《愛的痛苦》的存在主義主題解析

摘要 雷祖威被國內學者張子清稱為當代華裔美國文學小說界的“七大臺柱”之一。本文深入雷祖威的成名作短篇小說集《愛的痛苦》（Pangs of Love），探討其中的存在主義主題，闡釋華裔作家雷祖威的寫作題旨。這部小說集中展現了現代人在異質文化空間的錯位與痛苦，存在主義生存狀態的焦慮和人際關系的疏離與錯位。

關鍵詞：《愛的痛苦》 存在主義 異質文化空間

一 引言

從20世紀70年代至今，華裔美國文學隨著亞裔美國文學的興起、發展和研究已經走了快半個世紀。這個舞臺上涌現出了一系列具有相當影響力的作家。雷祖威（David Wong Louie，1954-）便是其中之一，他被國內學者張子清稱為當代華裔美國文學小說界的“七大臺柱”之一。1991年，雷祖威的短篇小說集《愛的痛苦》（Pangs of Love）問世并獲得廣泛贊許，贏得該年度兩項大獎：《洛杉磯時報》的賽登邦（Art Seidenbaum）頭本小說獎，與《犁頭》雜志（Ploughshares）的查克瑞（John C. Zacharis）處女作獎。雷祖威因此成名。文章深入雷祖威的這部成名作，探討其中的存在主義主題，闡釋他的寫作題旨。

《愛的痛苦》由十一個短篇小說組成。仔細讀之，便會發現小說主題不盡相同，也并非如一般讀者期待的那樣，只全部展現了華裔移民的族裔性。該小說集主題并非唯一，而是呈現多元化，帶有存在主義色彩的趨勢。

二 存在主義主題

1 異質文化空間的錯位與痛苦

在《愛的痛苦》小說集里，《愛的痛苦》、《情感錯位》和《遺產》這三篇小說通過描寫移民父母和美國化的子女之間的差異和代溝，凸現了異質文化空間的錯位與痛苦這個主題。

《愛的痛苦》中的母親龐太太是第一代移民，骨子里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一直固守著中國文化傳統和思維方式。她雖然也看英文電視，但實際上并不懂英語，也不愿意學習英語，平時只和自己的廣東老鄉們來往，同時一直催促主人公娶一個華人妻子。而作為第二代移民的主人公則已完全接受了西式思維和生活方式，變成了地地道道的美國人。主人公想與母親溝通，無奈中文識字太少，難以表達復雜的意思。實際上，母子之間也沒什么共同話題。與大兒子無法和諧共處，母親只好造訪小兒子，卻發現小兒子是個誓死不結婚、作風怪異的同性戀。中西生活方式、精神價值和道德理念的錯位與斷層讓母親實感痛苦，而兒子也因情場失意，與母親的文化代溝無法消袮而倍感焦慮。

這種文化代溝與理想的差異也體現在小說《情感錯位》中。阿周妻35歲，與丈夫分離十年之后，最終在戰時新娘法和難民救援法的雙重幫助下，于1950年去了美國。阿周妻是中國大陸的大家閨秀，從小在香港學習繪畫，頗有才華，但后來因為桀驁不馴被開除學籍。到了美國，為生計所迫，阿周妻不得不放下身段侍候一個性格乖張的白人精神病老太。地理位置、社會地位、理想與現實等各個層面的落差和錯位扼殺了阿周妻的藝術想象力和創造力，最終她決心辭去工作，去實現自己的藝術追求。

《遺產》中的父親雖然在唐人街的生意很成功，但與龐太太相似，他內心的中國傳統思想根深蒂固。經受了喪子、喪女、喪妻之痛的他對小女兒艾德娜十分寵愛。然而父女倆的政治觀點迥異。艾德娜是個激進分子，經常參加支持流產主義等各種抗議活動，并坦言政治一直是她和父親之間的問題。小說最后，艾德娜終于意識到自己的中國基因和中國根：“這是纏繞在我的DNA中的謎，是我基因的最初顏色，它就是我的遺產?！?/p>

這三篇小說體現的族裔性比其它短篇強一些，體現著游走于文化邊界的主導關懷。當然，其它如《生日》中的華裔主人公與白人女子同居遭到父母的質疑也涉及到族裔性問題。作者也承認《博若萊葡萄酒》這個故事也傳達了他作為處于美國邊緣社會的異類的體驗，雖然其族裔性不是很強。與湯亭亭、譚恩美的小說類似的一點是，雷祖威的大多篇章都是通過保留中國傳統思想的父母輩與融入美國社會的年輕一代兒女的文化沖突和差異來展現在異質文化空間里的矛盾與和解，錯位與痛苦。

2 存在主義生存狀態的焦慮

小說集《愛的痛苦》無處不顯示出人類生存狀態的“虛無”、“荒誕”，描寫出荒謬世界中個人的孤獨、失望以及無限恐懼的陰暗心理。如《暖流》的主人公漢克失業了，被迫呆在家里，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小說極力描寫他呆在家里的各種活動細節，如看電視、與妻女對話、抽煙等等，揭示出他內心的荒蕪、失望和焦慮，無法坦然面對荒謬的世界，以致惶惶不可終日?！恫┤羧R葡萄酒》中的主人公從大學畢業后在一家日本壽司酒吧當差。酒吧老板本來答應教他做壽司和生魚片的技能，而指派給他的工作卻是當一只海獺的飼養員。事業的失意和內心的孤獨使他把所有的期待和注意力轉移到了盧娜的身上，對她充滿了柏拉圖式的幻想。在《真是一場噩夢》的最后，主人公看著滿天的風雪，想到天亮時飛雪會變成雨水，正如他渺小的、無目的的荒誕的存在，到中午時分會被忘得一干二凈?！?0世紀一個似真似幻的歇斯底里》的男主人公的焦慮體現了知識分子對文明的關懷和對未來的擔憂。這位作家雖然無時無刻不在詩歌中找尋平靜和生存意義，但日益加劇的冷戰使他處于恐懼之中，時常擔心核戰爭爆發而致使整個世界被毀滅。

在雷祖威的小說中，存在主義的焦慮，直接導致主人公的怪異荒誕行為。如《搬場工》中剛剛辭職的男主人公遭到揚言已經不相信愛了的女友的數落，正在等待救世軍把家具交付給他。在剛剛租下的房子里遇到了當前房主的兒子帶著女友來幽會。女孩的爸爸找來了并錯把他當成男孩的父親時，他就順水推舟地扮演起男孩的父親來：“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女兒跟我兒子在一起沒問題?！边B他自己也對自己的大膽和信心吃驚不小?！渡鐣W》中的亨利提前來到餐館，向女侍者假冒追求者的身份，坐下等前妻的到來，這時，前妻的現任男友也同時到來，一場尷尬的真假戲上演了。

存在主義生存狀態的焦慮不僅僅表現在越界的華裔身上。這種生存的虛無主義和兩難境地更多地泛化了。實際上，作者有意弱化了各主人公的族裔性?！袄鬃嫱髌分袑ψ逡嵝缘娜趸幚砬∏U大了華裔文學的敘事空間及內涵。”這種在現代社會中的異位感、錯位感的普泛化，成為整個美國社會人類生存狀況的寫照。

3 人際關系的疏離與錯位

人際關系的疏離與錯位感集中表現在主人公們對婚姻的焦慮和兩性交往渴望的落空所引起的心理失衡。在這十一篇小說中，不乏婚姻危機和感情失落這樣的主題?！稅鄣耐纯唷?、《生日》、《情感錯位》、《社會學》和《搬場工》等都反映了該主題?！稅鄣耐纯唷防镏魅斯那芭笥崖细粋€日本人跑了，但是主人公仍念念不忘：“真是個處處惹人傷心的相思日，曼迪?！倍鴮τ诂F任的女朋友，“我”則聲稱絕對不會跟這個“馬蹄”結婚。恐怕這種真愛一旦被掏空，這種兩性交往的渴望是無法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得到滿足的。實際上，作者在寫這篇小說的時候，自己也正經歷著感情的危機，努力思索著突圍困境的辦法。在《生日》中，男主人公不顧父母的反對與一位離了婚并帶著孩子的白人婦女同居。他深愛這位女子，所以愛屋及烏，也愛她的孩子。然而她的前夫爭奪走了孩子的撫養權，孩子的母親一氣之下離開了，這使得男主人公的幸福幻滅，只剩下焦慮和躊躇。小說中，弗蘭克對華萊士說：“你知道韋爾比剛來這兒時是怎么想的？他覺得他為了我們的婚姻破裂在受懲罰。你覺得這讓我想到了什么？我們都做了我們沒想做的事，最后傷害了別人。我傷了她，她傷了我；現在連你也受到了傷害。”《社會學》中的主人公亨利雖然剛與前妻分手，但是對妻子的感情尚未斷裂。得知前妻的追求者正是他所認識的，他努力阻撓也不得。面對前妻的追求者，他感到嫉妒、憤怒，失意萬分。《搬場工》中的男主人公婚姻出現裂痕，于是與妻子蘇西放棄了工作，遠離了舊友來到一個新地方，準備重新開始。然而妻子卻聲稱他們的婚姻是個錯誤，并生氣地離開了，他只好獨自在新租的房子里等著送家具的人。他失去了愛，在沒有現代化設備的空房子里等到天黑，想象自己躺在中國的太平間的凄涼景象：“死在異國他鄉，那里聽不到蘇西的聲音。在那里誰會理會我們之間微不足道的抱怨呢？誰又能懂得我們的爭吵，讓那些爭吵也聽著叫人愜意呢？”

《觸礁的愛情》篇名便隱含了主人公巴迪在愛情方面的失利。小說從多種敘事視角，講述了一個婚姻悲?。褐魅斯偷铣惺苤I的打擊，而雪上加霜的是，他的白人妻子庫基有了婚外情。歇斯底里的他開始狂熱地追求米里亞姆，想把她帶到妻子面前以報復妻子的不忠。最后，庫基死了，米里亞姆離開了，巴迪雞飛蛋打、人財兩空，瘋狂地向街上沖去。雖然故事結尾并未暗示巴迪的結局，但是支離破碎的婚姻和家庭最終只能造就一個支離破碎的隱身人。

三 小結

綜上所述，作者在小說集中塑造的人物具有普遍性，反映了當代社會人們的日常生存狀態。當然，除了上述主要主題之外，作者也觸及了男性單身、同性戀、異族通婚等問題。作者身為美國社會的局內人和局外人的雙重身份，使得他能夠自由游走于美國生存空間，深刻觀察和審視自己身邊的生活。細心的讀者會發現，雷祖威小說中的各故事中的主人公們往往只有英文名字，有些人物需要仔細的閱讀才能發現他們是華裔；而且他的小說背景也并非一定是唐人街，有的是白人郊區，有的即使是唐人街也只是一個地名，作者并沒有花很大篇幅去描寫。這樣就弱化了族裔性。第三代華裔美國作家梁志英（Russell Leong，1950-）在談起亞裔美國作家時說得好：“我本人試圖創作的人物和形象也跨越東西方、跨越國界、跨越文化，有時甚至跨越性別。我們都是文化邊界的闖入者?！边@正是所有華裔作家的創作特點，不管他們作品中的族裔性是強化還是弱化，他們都是“文化邊界的闖入者”。作者雷祖威也說過：“我相信，在這些族裔性‘弱化’或‘淡化’的短篇小說里貫穿著中美文化差異和亞裔異化主題?！边@正是異質文化空間的錯位與痛苦這個主題的所在。在疏離和淡化族裔性的同時，作者關注的更多是美國社會和美國普通人的生存狀態。他用自己的小說書寫和定位著自己眼中的美國和美國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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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薛玉鳳：《后現代文化焦慮——論〈愛的痛苦〉的藝術風格》，《外國文學》，2005年第5期。

[6] [美]雷祖威著，吳寶康、王軼梅譯：《愛的痛苦》，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

[7] 邢菲：《文化價值觀的選擇與沖突——淺析雷祖威〈愛的痛苦〉中華裔族群的矛盾處境》，《大眾文藝》，2009年第23期。

（秦建華，華南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侯金萍，華南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