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意義之路

摘要 建立在語言符號系統之上的象征性秩序形成之前，自我曾是藝術本源的一部分，那由無限指向自由意志的符號所構成的初始藝術。象征性秩序實現自我意識的社會性存在，卻限制了心理的本源藝術性。現代作家在生活或閱讀的某個場景遇見藝術的“羅格斯”，一個畫面或文字式的意義符號，與自然的瞬時交流喚起本源性記憶，從而感知到隱藏著神秘快樂的模糊意義，一種“愉悅的啟示”。為使其重現，或置身其中，作家便開始在語言與風格的自然中用隱喻構筑“作家的現實”。為掙脫舊有秩序的存在性束縛而創造的“他者”又因無從擺脫的“存在陰影”最終成為作品末尾的一個死亡隱喻。然而，正如狄金森在她一生尋求“愉悅的啟示”的寫作昭示的那樣，追逐與闡釋意義的文學行為本身實現了自我超驗的審美體驗，掙脫束縛的藝術創造物因指向通往藝術本源的可能性而預示著某種未來的高級秩序。

關鍵詞：藝術本源 意義符號 存在陰影 審美式超越

一 “愉悅的啟示”

朱麗婭·克里斯特瓦視人之初為一種身體和心理的自發律動流經的場所，之后社會性約束迫使原本不定的流體隱匿于理性之下。以這些句法形成之前，聲音的，肢體的行動為基礎的符號性物質無拘束無邏輯的對象指稱僅在夢境與某些藝術作品中顯現。若將最初的藝術看作獨立的符號無限地指向自由意志；相反，社會作為語言和行為的象征性秩序，實現了理性意識主宰的個體存在，限制了心理的藝術本源性。此約束力同樣成為理性意識主導的藝術創作存在的必需。某時，作家遇見藝術的“羅格斯”，一個畫面或文字式的意義符號，瞬間的印象喚醒藝術本源記憶。隨即，某個帶有隱秘快樂的模糊意義，一種“愉悅的啟示”現身“藝術的靈屋”。之后的寫作竭力追隨于后，捕捉和形式化特有感受。本源性感受是作家與自然交流的產物。自然已不是拿來描摹的靜物，而儼然畫布里的主體，借助文學想象變成作家化的主體的自然。

二 “作家的現實”

艾米莉·狄金森曾把藝術創作看成是設法讓神靈出沒的屋子，此“作家的自然”恰設法成為“藝術的靈屋”，以使意義再現，便刻意疏遠理智，遺忘時間，但兩者皆已宿命般地潛入儀式性表達。她的超驗式寫作一方面因滲透著本源性感受而表現為無畏的涉足追尋意義之路，另一方面因受先驗主義和家族清教徒信仰的影響而賦予她的自然以神性。

狄金森現代作家般自省式的寫作直面精神桎梏之痛，昭示回歸藝術本源的可能：“愉悅的啟示”指向藝術最初，向追隨者承諾自由與極樂；隱喻式闡釋構筑的“作家的現實”實現自我審美式超越，預見一種新的存在秩序。她在寫給希金斯的信中說：“我自九月以來感到一種‘恐懼’。我無人傾訴；故歌唱，如墓地里的男孩，因為我害怕。過了許久，突然一束光灑落在果林里，或風起了，用很新奇的方式，困擾著我，一陣‘顫抖’襲來，于此，寫詩恰當釋懷。”對她來講，“光”和“風”是藝術的“羅格斯”；頃刻間，此畫面式的意義符號喚起她特有的本源性記憶，感知到某種“新奇”的模糊意義。“顫抖”也罷，“恐懼”也罷，作為意義的審美陰影或人性肉體部分的一種本源性感受，在她所構筑“作家的現實”中得以抒發。意義本身依舊隱沒，僅對她承諾一片從未到過的快樂之地。她在信中寫道：“指針了解北方”，正如詩歌也可以帶她到達未知的神圣的樂土。女詩人在她一生的寫作中跟隨和感悟意義。在“有某種斜照的日光”一詩中，她有感于冬日下午“斜照的光”，將她所感知的隱藏的意義轉化為想象的行為。她飄浮于大教堂鐘聲的樂音之上，或融入風景，同時感受意義的陰影部分，種種壓抑沉郁的情緒。她認定有一種由“從天而降的傷害”而導致的人類“內在的不同”，是無法解釋的“絕望的封印”。意義由此被置入一個隱喻式的現實中，比較是她架構現實的方式。無從定義，詩人僅以比較來揣測隱晦的意義，某種超越現有認知的高級秩序。有時，她從諸如詩歌“在那許多未曾聽聞之處”所描繪的那些無形或有形的畫面式符號中本源性地感知到某個“未曾聽聞的‘歡樂’”，帶著某種“啟示”。它真實如“自然”或“神靈”，卻給予人最深刻與親密的感受：到來時，沒有詫異；消融時，隨心所欲；離去時，悵然若失。詩人又將此“歡樂”比作“東方的魅影”：行無居，而尋無跡，便無懈可擊，“神出鬼沒”可謂是它的存在方式。人類沒有損傷它，反被其同化，當自我與之共呼吸，便視其見，聽其聞，行其道。可見，她在隱喻所構成的“作家的現實”里對模糊意義的感知，尋求和闡釋，實現了個體生命的審美式超越，正如“魅影出沒”實現了“永恒”的意義，盡管并非“永恒”本身。

追逐“愉悅的啟示”，或者說走向藝術本源，表現為作家闡釋的文學行為。由此而構筑的“作家的現實”以本源感受之創造，某個風格化的“他者”到達超現實的“冰點”。時而悄無聲息，深夜造訪，所及之處，所觸碰之靈魂，皆從此改變（見詩“訪者在馬爾—”）；時而與人照面，入侵者般無畏，故友似的隨意，鎖緊房門，入室，將一靈魂領到上帝面前（見詩“它來了—從不見緩的生靈—”）。開始出場時的訪者身份到末尾處“給靈魂的屋子帶上黑紗，封上冰柱的死亡宣告者”暗示著即便是超現實的創造物也無法讓自我徹底擺脫束縛，若有，那只是無生命的。

三 “存在陰影”

伴隨象征秩序而至的“存在陰影”把自我置入秩序化的深淵。巴爾特在《寫作的零度》中論說現代作家區別于古典作家變存在為抽象的意義，是呈現存在本身的不透明性，吞噬般的濃密性，那陰郁的自我存在性黑暗。面對“存在陰影”，現代作家試圖造出某個掙脫束縛的形體，回到藝術的本初，還原自我的實存性。語言符號無休止的相互指涉，導致確切意義缺席，決定了自我的空洞性。文字下的“歷史”不過是對過去書寫的重寫，實質的歷史空缺貫穿始終。基于語言系統的象征性秩序是對本源符號的理性駕馭。“愉悅的啟示”帶著本源藝術的信息，“蟄伏”于自然之中，后從“作家的現實”呈現出與文學意象分離的寓意。與運用象征手法時從明確觀念到確定共時性的象征物不同，以寓言表現“啟示”意味著感受自然先于觀念抒發，寫作始于感悟先在的模糊意義符號所指，進而尋求將此自然實存與自我合為一體。德·曼對浪漫主義時期詩人如華茲華斯詩作的解構閱讀指出詩人所言的“頓悟”，或某個“超驗的真理”并未在詩歌中出現，其寫作事實上實現了一種自我解構。詩人傾力在物質世界與精神世界間營造共通與共融的親密氛圍，卻因倚仗時間性修辭止于一種盲目的自然認同。作家化的自然意象構成的隱喻滲透著時間上的矛盾，人類猶如流變中的自然物，有限的存在之中隱藏著某種不變之質。與非我交流的共通氛圍沒有改變非我的異質性，兩者的融合并未實現。隱喻的語言本質性意義空缺注定此永恒的“啟示”缺席“作家的現實”。與浪漫主義詩人回避寓言式表達的存在性局限相對，現代作家自覺意義不在場，洞見隱喻的空洞，停留在通向初始藝術的路口：擺脫象征性秩序的束縛，寫作作為社會性存在，或巴爾特所講的“積極的藝術”不再可能；任之擺布，伴隨而至的“存在陰影”繼續禁錮自我。“有某種斜照的日光”一詩末行寫到，在光消失的瞬間，僅剩“遙望‘死亡’的距離”。至此，作家置身意義之前，依舊面對熟悉的“存在陰影”，如守在生命盡頭的死亡般無從擺脫。即便是“作家的現實”里掙脫束縛的自然化或神圣化的“他者”也又因揮之不去的“存在陰影”，而作為一個死亡的隱喻成為作品最后的表達。

社會變革催生新興藝術，當工業革命后人類社會日趨異化，象征性秩序操控的意義指稱在文學寫作中遭遇釋放心理的本源性以擺脫“存在陰影”的來自風格的反抗與革新——“作家的現實”。闡釋本源感受性意義而竭力建構的“現實”論其本質，是一種作家的自然，在巴爾特看來，是由平面的語言和垂面的風格交錯而成。風格源自身體，心理與記憶，融入個人隱秘，微妙與本質之處，所以指向藝術初始。意識里事物與風格交匯，滿載個人神話的文字便躍然紙上。作家在風格的寫作中獲得某種原始的力量和超越舊有存在秩序的可能性。在狄金森的個人神話里，“上帝”或“靈魂”成為一個文字式的意義符號指向某種理想的兩者關系。于“上帝”而言，“靈魂”自主的選擇伴侶（見詩“靈魂自主的選擇伴侶—”）；于“靈魂”而言，“上帝”在遙遠卻親近之處愛著，嫉妒著（見詩“上帝確是嫉妒人間的—”）。但“存在陰影”仍緊隨象征性秩序阻礙通往意義之路，流落的“靈魂”在天堂與現世之間仍未到達超脫束縛的理想之所（見詩“‘天堂’—是我無法到達之地”）。當“極樂”是“深淵”潛在的對等，“愉悅”包裹著“絕望”，她等待天堂頒布另一種秩序，但深知萬靈藥只能是“死后之藥”，而命運不可商榷，因為人類不是談判的一方。對未來秩序并不情愿的否定反映出現代主義寫作的猶豫。“至善時刻”的短暫與稀有確保天堂至上的秩序，繼而實現自我存在，即便只是孤寂與清苦的。相反，“至善時刻”若能持久，“靈魂”便得以解脫，天堂卻被棄之于后，舊有秩序下的自我將不復存在。于是，“絕望”之中片刻的歡樂“恩賜”過后，“靈魂”依然被置于空無一物的四壁之內，無從選擇。詩人對存在秩序的超越渴望與順從苦悶成為藝術作品的“存在陰影”而導致意義滯后。

四 結語

狄金森帶著現代作家的猶豫，苦尋那個暗藏某種快樂啟示的模糊意義，她所尋之處是被她自然化的“心”，“思想”或具有神力的事物，如“斜照的日光”，“歡樂”，“彩虹”；同時把“人的本性”和居所與神性聯系起來，如“死亡”，“愛”，“天堂”，“復活”與“不死”。即便此“意義”總是缺席，但她依舊吟誦，尋覓，如同小鳥追逐它們“親密的愉悅”。因為渴望大于“愉悅”本身，真正的詩歌是已逝，是體驗，而非文字。她獨自一人用文學想象歌唱，正因社會即“偽裝”與“形式”的苦難；她居住在“可能性”中（見詩“我住在可能性中—”），用隱喻構筑“作家的現實”，那個“愉悅的共和國”，因為在那會有意義存在，“啟示”明示。“文學成了語言的烏托邦”，風格的隱喻筑起寓言式的“作家的現實”；作家忠實于表達視域或字域的自然意義符號所喚起的本源感受。“愉悅的啟示”作為通向藝術初始的模糊意義，或將一直缺席，但追逐本身實現了超驗的審美體驗，同時造出的“他者”賦予“作家的現實”種種掙脫舊有秩序的可能，在被“存在陰影”吞噬的前一秒綻放來自某種高級秩序的光芒。

參考文獻：

[1] 羅蘭·巴爾特，李幼蒸譯：《寫作的零度》，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2] 朱麗婭·克里斯特瓦，宦征宇、王琰、黎鑫等譯：《反抗的意義和非意義》，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9年版。

[3] 拉曼·塞爾登、彼得·威德森、彼得·布魯克，劉象愚譯：《當代文學理論導讀》，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4] 張旭春：《“時間性的修辭”——英國浪漫主義的解構閱讀》，《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3年第19卷第1期。

（吳山倩文，西南交通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