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基于對19世紀末美國南部的社會背景及作者凱特·肖邦本人生活經驗的描述,進一步分析了文中女主角自我意識覺醒的歷史背景,揭示了美國社會對于女性價值的忽視及對女性精神上的束縛。本文旨在通過對文章寫作技巧的分析,使讀者更好地理解文中傳達出的“自由和死亡的關系”這一永恒的主題。
關鍵詞:女性意識 凱特·肖邦 《一小時的故事》
引言
作為早期的女權主義作家,凱特·肖邦擅長描寫鄉土文化和民俗生活,以超前的敏感性表現了具有普遍意義的主題。她的作品試圖再現生活的原本方式,表達對傳統女性角色和婚姻的不滿和反抗,以及對精神自由和情感獨立的追求,已成為美國現實主義的作品范例。但是,由于凱特·肖邦先后發表的百余篇小說和散文中,大部分不能符合傳統和保守社會的期望,她的聲音逐漸被淹沒。直到20世紀50年代,她的作品先在歐洲引發了讀者的共鳴,隨著女權運動的興起,她的許多作品才又被重新加以認識和給予高度評價,凱特·肖邦也不再是一個“孤獨的先行者”。她于1894年發表的小說《一小時的故事》被視為她短篇小說中的代表作。在這個故事中,小說的主人公馬拉德太太患有心臟病,在短短的一小時之內,經歷了兩次致命的打擊。在剛得知丈夫死于交通意外后,她大哭了一場,然后獨自進入房間。慢慢地,她感受到了來自內心深處的呼喚:自由了,自由了,終于自由了……再也不用盲目地屈從于任何人,以后只為自己而活了。但是,在沒有任何預警下,在她對未來的生活充滿希望時,她的丈夫突然打開家門,風塵仆仆地站在她的面前。在看到丈夫的一瞬間,她猛然倒地死亡,醫生診斷說她死于心臟病突發——死于無法承受的高興!真的是這樣嗎?
《一小時的故事》是一篇關于女性主義的小說,雖不足千字,但是細膩地刻畫了主人公情感的變化;深刻地體現了在傳統的男權主義主導下的社會而導致性別的不平等。但與此同時,文中也透露了女權主義倡導者些許極端的趨勢(如小說中出現對男權超越的幻想),在一味批判漠視女性的殘酷現實中誤解了女權主義的真正含義,并扭曲了真正意義上的兩性平等。因此,凱特·肖邦在文章的結尾巧妙地設計出女主人公的結局,反映出了她無力對抗社會現實以及內心的無奈。
一 女權意識的社會背景
19世紀的美國,在法律、宗教以及傳統社會實踐中等各領域幾乎對女性都有嚴格的限制,尤其是南方各州女性之權益。她們不能參與投票,不能參與政治領域中的各項活動;大多數就業機會也對女性說“不”。多數女性能做的只是繁瑣的家務,受教育女性的比例遠遠低于男性。而在道德標準方面,女性又受到更多條條框框的限制。根據南方的傳統,女性被視為美德的化身。忍讓、耐心、逆來順受且充滿憐憫心,這些標簽被貼在女性身上,整個社會將女性固定在道義的“寶座”上而被膜拜;對于已婚女性,社會則給予更多的束縛:許多州明確規定已婚女性無權簽字訂立合同,并不能擁有財產且無權處置自己的收入;如果夫妻二人離婚,無論出于何種原因,女性都不能得到孩子的監護權。人們心目中完美妻子的形象應該是:順從、溫柔、孝順。因此,女性不適合從事復雜且瞬息萬變的政治和商業紛爭。對女性而言,最好的崗位就是賢妻良母。
從19世紀中期開始,美國社會經歷過道德倫理沖突、內戰、奴隸制的廢除和資本主義經濟的高速發展,人們的觀念也發生空前的轉變。女性也開始質疑其在傳統社會實踐中的地位,向男權社會發起挑戰。由此,女權運動的一個高潮到來。北方各州女性則開始為在工作、教育領域中的平等權而斗爭。她們相信:女人和男人一樣應該平等地參與到政治、經濟、宗教等社會事務中,這完全改變了原來以男性為主體的社會思想體系。內戰及奴隸制的廢除極大地改變了人們的傳統觀念,北部興起的女權運動慢慢滲透到南方政治和經濟活動當中。南方的女性也開始尋求工作和教育的權利,她們呼吁社會改革來擺脫男權社會中對女性的束縛已經強加在女性身上的各種枷鎖。越來越多有較高社會地位的女性開始進入以前由男性占據的職業,同時,她們也開始走出男權統治的陰影,作為獨立的個體活躍在社會生活的大舞臺。
身處于那個時代的凱特·肖邦,她的女權意識和其家庭環境有千絲萬縷的聯系。1850年她出生于密蘇里州的圣路易斯,在她5歲時,父親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喪生,從此,年幼的凱特和母親及祖母相依為命,家中女性的智慧、獨立和堅強對凱特的性格及其未來的創作產生巨大的影響。在20歲的時候,凱特與來自于富裕家庭的奧斯卡·肖邦結婚。奧斯卡非常欣賞凱特的獨立和聰慧,更尊重她的自由和平等觀念。但不幸的是,正值中年的奧斯卡死于瘧疾,在處理完丈夫的后事之后,凱特就開始了文學創作并且取得了成功。在作品中,凱特不斷探索女權解放思想,追求平等和個體自由。這種自由并不只是身體上的解放,而是精神上的獨立和對男權社會封建思想的抵制。
《一小時的故事》雖然沒有直接告訴讀者故事發生的社會背景,但從字里行間我們仍能斷定路易斯是來自于上層社會的女性,在現實生活中,其個性總是被壓制。在聽到她丈夫死亡這一假消息之前,她沒有機會表達自己對婚姻的任何見解,有的只是順從和忍耐,恰恰這一假消息喚醒了她的女性意識,促使她知道盡管她愛她丈夫,但大多數時候,他們的婚姻中沒有愛。結合19世紀美國南方的社會現實及作者的精神追求,文中主人公突然被喚醒的女權意識不僅符合邏輯,而且讓小說本身更具有戲劇性,因此更具藝術感染力。
二 女權意識表現手法的創新
1 使用對比的方法來凸顯女性意識的重要性
凱特成功地使用了兩組鮮明的對比方法,刻畫出路易斯突然被喚醒的女權意識。其中之一是當聽到丈夫布倫特
利·馬拉德死亡的消息時,路易斯、路易斯的姐姐約瑟芬及她丈夫的朋友理查茲三人不同的反應;另外,則是死訊的真假易位帶來的自我意識復蘇。當路易斯聽到丈夫死去的消息時,她情緒低落,失去控制,并沒有像大部分女性那樣麻木,而是在她姐姐的擁抱中放聲大哭,盡情發泄。之后,她獨自一人回到臥室,疲憊地躺在沙發上,忍住淚水,慢慢讓自己平靜下來。突然,她感覺有些變化并且這種變化是以前從未體驗過的,甚至是從未想象過的,一種難以描述的情感慢慢涌上心頭,而這種情感是讓人愉悅的。當路易斯意識到這種力量控制了自己的內心時,憑直覺她想拒絕這種情緒,但一切勢不可擋,直到這種力量突破內心的薄弱防線,接著,對自由的渴望噴薄而出。此刻,路易斯的心中雖然有些許惶恐,但另一種興奮的感覺慢慢主導了她整個人,這種興奮的情緒取代了作為一個寡婦的悲傷。她高興的看到:“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不再為別人而活,活著只是為了自己。”她完全忘記了在當時不論男女均盲從于一個觀點:男人有權利將個人意志強加于自己的配偶。但此刻,這種觀念決不能讓路易斯屈服。相反,她的心中充滿對新生活的向往,做好了迎接未來美好歲月的準備。
約瑟芬和理查茲則至始自終都認為路易斯會在聽到丈夫死訊時悲痛難忍直至心碎,因此,他們一直小心翼翼地透露這個消息。當路易斯把自己鎖在屋里獨自感受從未有過的喜悅之情時,約瑟夫卻擔心會有意外發生,她趴在門口,請求路易斯開門。當路易斯又重新站在大家面前時,理查茲依然擔心她承受不了這個打擊,所有人的期望、想象和擔心與路易斯真實的情況或表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強烈地諷刺了當時社會對婦女的束縛和壓迫。另一方面,作者運用精準的語言來描述女主角由“死訊”帶來的情緒上的跌宕起伏。在痛哭之后,痛苦慢慢消失,她獨自一人回到房間,只是偶爾抽泣一下,目光茫然地望著遠處的一片藍天。正如文章中所描述到:“透過窗戶,路易斯看到了房前空曠廣場上的樹枝充滿著新春的活力,空氣中彌漫著清新的雨的氣息。樓下的街上有一個小販正在叫賣。遠處的歌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數不清的鳥兒也叫個不停。西邊的天空上層層疊疊的云團之間露出一片片蔚藍。”如此令人愉悅的聲音、清新的氣息及生動的畫面與路易斯的身心疲憊對比強烈,文章對大自然萬物復蘇的描述暗示著女性意識的覺醒,就像自然無法抗拒春天的到來,對新生活的向往激勵她沖破思想上的禁錮,為了心中對自由的渴望而抗爭。此刻,丈夫的死已為她打開了另一扇窗,對自由新生活的向往讓她忘記了丈夫的離開。因此我們可以想象,當她丈夫突然出現,所有美好的幻想像肥皂泡一樣瞬間破滅的時候,悲劇也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2 采用諷刺的手法來展示女性意識的價值
凱特·肖邦用諷刺來展現文章的主題:自由高于一切。首先,路易斯情緒的變化構成了對當時社會傳統道德觀的諷刺。在聽到丈夫死訊消息時,她并不像大多數婦女那樣神情恍惚,麻木地接受現實,而是猛地一下撲到姐姐懷里,嚎啕大哭起來。在當時的男權社會中,支撐這個家庭的男人的死亡,就意味著這個家庭的崩潰以及未來生活的絕望。女主人此刻意識恍惚,無力控制自己的身體。她身心俱疲,迷茫滲入靈魂。當這陣暴風雨般的悲痛過去之后,她獨自一人回到了房間,不讓任何人跟著。此時路易斯的情感完全處于一種“真空”狀態,她的面容白皙而安詳,但臉上的線條卻顯示著一種壓抑,甚至是一種力量。她即將面對的是一個嶄新的世界,由最初的惶恐到懷揣著一顆無比放松的心去等待那自由時刻的到來,她沒有片刻去問問自己,此刻擁有的這種歡愉是否正當,一種清清楚楚的興奮之情燃燒著她,讓她根本無暇去顧及那些瑣事。然而,面對突然“復活”的丈夫,她的情感世界徹底坍塌,為了心中的自由不惜放棄寶貴的生命。作者通過故事背景的轉換刻畫出主人公豐富的內心世界,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社會對女性的不公。
更大的諷刺在于文章的結尾處,醫生診斷路易斯死于心臟病突發——死于無法承受的高興。當時社會,女人只能靠男人而活。是的,在外人看來,這位擁有一個幸福家庭漂亮的馬拉德太太,過慣了安逸生活的小女人,丈夫的突然離去必定會使她備受打擊,難以解脫。而丈夫的意外歸來強烈的刺激了她,這種一張一弛的情感轉換,讓她本來就脆弱的心臟難以承受。這樣的結果強化了路易斯的內心世界和看似美好的殘酷社會現實的落差。作者將外界猜測與內心世界相對比,揭露了男權社會強加給女人的婚姻枷鎖和女性只能以死來換取自由的殘酷現實。
三 結語
凱特·肖邦的短篇小說創作深受法國同時代的小說家莫泊桑的影響,篇幅短小,簡潔深刻。乍一看,小說的語言和對人物內心矛盾的描述以及與情節走向相反的結局,常常出乎人的意料。然而,這種突然性的情節起伏則被認為是完美之舉。《一小時的故事》是其代表作之一,她小說的主題大部分反映了對自由的呼喚和自我價值的追求。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的美國,各種“離經叛道”的想法仍被歸為異類,包括凱特·肖邦本人也曾因為在作品中體現的女性主義思潮而飽受詬病。在婦女解放運動進行了一百多年以后的今天,我們重新閱讀和欣賞這位女權主義先驅的作品,審視其獨有表現手法下的女性覺醒及由此引發的女性抗爭,仍有現實意義。
參考文獻:
[1] 程錫麟、王曉路:《當代美國小說理論》,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1年版。
[2] 胡開杰:《由〈一個小時的故事〉看微型小說中的濃縮人生》,《南京理工大學學報》,2003年第8期。
[3] 闞鴻鷹:《〈覺醒〉:女性性意識覺醒的先聲》,《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05年第9期。
(岳俊琳,洛陽師范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