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海》之夢

摘要 釋夢可以深層去破解《老人與海》中老人之夢的蘊意，可以探知海明威“硬漢子”形成的深層所在。老人夢見年少的自己，夢見大海，夢見海豚，夢見獅子，夢見正當年的自我，希望從中得到鼓舞和信心，增強勇氣和力量，重振當年雄風。老人之夢表明，海明威除了通過外在表現來描寫老人“硬漢子”的形象以外，還把人性探索融入夢境中，以夢來解釋“硬漢子”深層的內在潛質。

關鍵詞：歐內斯特·海明威 《老人與海》 釋夢

有關海明威《老人與海》的研究論文可謂數量龐大，數不勝數。其中的“夢”也多有學者涉及，可大多是基于“硬漢子”的定位，而選擇研究夢中“獅子”這一意象。如胡媛認為獅子是老人精神層面上追求的一種象征。雖然年老體弱，但是他還堅持出海打魚，在精神層面上，他似乎覺得自己就是一頭師子，有一種戰無不勝的信念和不可屈服的氣概。霍明杰認為夢中的獅子可以看成“獵物”，以此反襯比獅子更強大“硬漢子”。然而，《老人與海》夢中“獅子”的含義不是僅此而已，夢中也并非只有“獅子”這一意象。為此，本文嘗試通過釋夢來破解《老人與海》夢中海豚、獅子、大海等物象所蘊含的意義。

一 夢回天真少年

《老人與海》里有這樣的描述：“他沒過多久就睡熟了，夢見小時候看到的非洲，長長的金色海灘和白色的海灘，白得耀眼，還有褐色的大山和高聳的海岬。”他“夢到一些地方和海灘上的獅子。它們在暮色中像小貓一樣嬉耍著，他愛它們，就像愛這個孩子一樣。”夢中的“兒時、海灘、沙灘、海岸、大山、島嶼、港口和獅子”等物象的出現不是偶然的。弗洛伊德說過：“夢的刺激來源完全是一種主觀心靈的運作，通過當天的精神活動將往昔的刺激變得像最近發生的一樣新鮮。”也就是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就在老人做這個夢的當天，他曾向諾曼林講，“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就在一條去非洲的帆船上當普通水手了，我還看到過獅子在傍晚到海灘上來。”老人的夢就是往昔所見所做的刺激和當天的精神活動相結合的產物。老人小時候去過非洲。他在非洲所看到的海灘、大山、獅子等與當天他和男孩的交流在熟睡中糅成了上述的夢境。這一夢反映的就是老人夢回少年時代，希望自己還天真年少，充滿活力。

夢其實就是人的某種愿望的一種表現。夢可以讓人在心理上實現夢想，可以讓人在夢中釋放精神壓力以及醒后精神上暫時的滿足。“夢的內容是在于愿望的實現，其動機在于某種愿望”。所以說，老人的這個夢是有原因的，是他在出海而未捕到魚的第八十四天做的。此時，除了沮喪和疲憊，他腦海里一直浮現著那個男孩。他很喜歡這個男孩，想到男孩就像看到年少的自己一樣，活潑可愛，充滿生機和活力。此時此刻，他多么希望能像小時候那樣無憂無慮的玩耍，多么想像溫順的小貓一樣盡情地嬉戲。因此，夢中像貓一樣嬉戲的獅子可以看成老人天真活潑的少年，也表現了年邁體衰的老人對年少時代的緬懷和對無憂無慮幸福少年時代的向往。

二 夢回活力青春

“他沒有夢見獅子，卻夢到了一大群海豚，伸展八到十英里長，現在正是它們交配的季節，它們會高高地躍到半空中，然后掉回到它們躍起時時在水里形成的旋渦里。”海豚活潑可愛，是海洋智力最發達的動物，也是最接近人類的生靈。海豚不僅有敏銳的聽覺，而且還有高超的潛水本領，在水中深入淺出，快速追逐各種獵物。海豚天生與人類親近，喜歡和人類玩耍，在海灘或在海上通常都可以看到它們在追隨著人們或船只玩耍跳躍。

在做這個夢之前，老人看到了海豚，它們成群結隊、熱熱鬧鬧地跳躍前行，充滿著歡快和活力。經過與強悍的馬林魚以及一群群貪婪的鯊魚的幾番搏斗，此時老人早已筋疲力盡，一個人漂泊在這般茫茫無涯、陰森黑暗的大海上，他感到孤獨和無助，他多么希望看到活潑可愛的海豚在他周圍歡快地跳躍和嬉戲，給他帶來快樂！他多么希望有像海豚那樣有高超的本領，充滿活力，不知疲倦、永不停息地和馬林魚作斗爭啊！海豚的跳躍前行、追逐交配代表了一種生生不息的生育和旺盛的生命力。老人的夢是他渴求青春活力的一種表現，是他向往溫馨寧靜生活的一種表現。夢海豚具有強烈的象征意義，象征著溫馨，象征著活力，象征著力量，寄寓了老人此時此刻的思想和愿望。

三 夢回王者風范

在大海里和強悍的馬林魚、成群兇猛的鯊魚拼搏了四天三夜，老人顯得那樣的孤獨、無助和精疲力盡，然而他常常夢見獅子。“他夢見那道長長的黃色海灘，看見第一頭獅子在傍晚時分來到海灘上，然后其他獅子也來了，于是他把下巴擱在船頭的木板上，船拋下錨，停泊在那兒，晚風吹向海面，他等著看有沒有更多的獅子來，感得很快樂。”獅子是森林之主，萬獸之王。在人們心目中，獅子高大威武、勇猛和強壯，有時就是被打敗了，也還仰首傲視，雖敗猶榮。

一個人海上顛簸以及和獵物周旋，使老人肉體上嚴重創傷和精神上極度孤獨。可是，面對困難，他的斗爭意志堅定異常，不屈不撓，堅不可摧——他就是一頭雄獅。盡管現在老人孤獨無助，筋疲力盡，但是在與大馬林魚的抗衡中，他沒有屈服于嚴酷的現實。他的不屈精神和頑強意志盡現了百獸之王的風范。老人是獅子般不可被摧毀的人，雖然他年老體弱，但是仍不失為鐵骨錚錚的“硬漢子”。

老人在做這個夢是與大馬林魚拼搏的第二個晚上，此時已是處在兩者相持不下的境地，取勝的關鍵就是多一點毅力和力量，于是老人夢中就出現了獅子：一大群的獅子。獅群出現，浩浩蕩蕩，威猛震憾。可以想象，這群獅子給老人帶來了多大的鼓舞和力量啊，給老人帶來了多大的希望啊！可見，老人夢見獅子極富象征意蘊，既表現了老人對力量的渴求，又反映了老人希望得到援助的心理。

八十七天的深海捕魚，最后收獲的只是一副碩大的骨架。人們認為他是失敗了，少年曼諾林也忍不住放聲大哭了。然而，老人卻在夢中又夢見了獅子。獅子的再次出現使得老人的“硬漢”精神得到了升華，表明他并沒有被打敗，沒有沮喪，仍然雄心猶在，也充分顯示了他仍然渴望戰斗，渴望征服的雄心壯志，以及人類永不休息的戰斗精神。

四 夢回大海

老人的一生離不開大海，他對大海有著深厚的感情，他每晚總免不了夢見大海。夢見“那綿延的金色海灘和那白得刺眼的海岸，也夢見那高聳的海岬”，“夢見那海岸，聽見海濤呼嘯的聲音”，夢見“那長長的金色的海灘”。雖然大海在他的夢中，甚至在他的生活中不是主角，但是它卻扮演著一個重要的角色。大海不僅為人物提供了一個活動場景，一個典型環境，大海還與老人的生活息息相關，他一生的喜怒衷樂、榮辱貴賤、賠賺輸贏都和大海相關聯。大海是他的生活場所和戰斗場所。他不僅僅從大海獲得生存條件，還從大海獲得朋友和對手。小時候他就感受到大海的神奇和美麗，年輕時就在大海上開始闖蕩謀生，直到如今，年邁的他還是在大海上奔波。可以想象，他和大海結下了不解的情緣：大海就是他的生活。大海給他帶來快樂，也給他帶來苦難；寂寞時，大海給他帶來溫暖，給他帶來撫慰；傷痛時，海水給他醫治；無助時，大海給他帶來力量。

老人對大海有著深厚的感情，把它稱為“La mar”。這是西班牙人對海的一種愛稱。老人總是把海洋當成女性，給予她足夠的寬容和理解：隨她給人或不愿給人施恩，倘若她干出了任性或缺德的事兒來，那是因為她身不由己。當一個人經歷了世俗的風風雨雨之后，對人間驚世駭俗的事也已熟視無睹；面對坎坷不測，他也不會憤憤不平或怨天尤人，他會順應自然，直面人生，以一顆平常的心看待一切。雖然大海有時波濤洶涌，但是大體上平靜和諧。就像老人夢中的金色的沙灘、嬉戲的獅群、平靜的大海、追逐跳躍的海豚那樣，反映的是一幅寧靜祥和氛圍。現實生活雖然殘酷無情，但是老人卻抱著一種平靜和寬容的心態看待這個世界，雖然這回失敗了，但精神上是勝利的。他并不氣餒，而是鼓起勇氣，敢于迎接新的挑戰。

如果說夢中出現的“海豚”、“獅子”象征著青春、勇氣、毅力和力量，那么“大海”則代表著寬宏和大量、溫馨和寧靜。老人雖遠離人群，但卻處在大海的懷抱之中，深得大海的熏陶，他與人為善，不帶半點冷漠和敵視。《老人與海》中諸如“在海面歡快跳躍的飛魚”、“海天之間飛翔的海燕”、“追逐魚群的海豚”以及“給老人帶來無限溫情的燕雀”的描述，無不折射出老人寬廣博大而又樸實細膩的內心世界。

五 夢回自我

在和大馬林魚在海上進行了一天一夜的抗爭之后，老人意識到：“魚啊！如果你到現在還不疲累的話，你一定是無比神勇啊。”此刻，他知道一定不能失去信心和勇氣，再艱再難也要撐著，堅持就是勝利。為了給自己增加信心，老人想起了年青時和黑人大力士角力的情景：“在卡薩布蘭卡的一家酒館里，同那個個碼頭上力氣最大的人，從西恩富戈斯來的大個子黑人比手勁兒的情景。整整一天一宿……老人卻使出全身的力氣來，硬是把黑人的手一點一點往下扳，直到壓在桌面上。”一天一夜的抗衡，說明雙方勢均力敵，在這種情況下，誰最終會取勝呢？老人很清楚：狹路相逢，勇者勝！這時候要取得勝利，主要靠的是信心、勇氣、毅力和意志。在那次角力中，老人正是憑借堅強的毅力和耐力，最終打敗了黑人大力士。之后，他還和這個黑人大士力進行過幾次比賽，可是他殾能輕而易舉地贏了。他相信那是因為在頭一次比賽時，他就已經把黑人大力士的信心擊垮了。從此，他深信，只要有信心，他就可以戰勝任何人。面對孤獨、饑渴、傷痛、大海、馬林魚、鯊魚，老人一如既往，抱著堅定的信念，憑著堅強的意志和毅力，頑強不息，不屈不撓地抗爭，最終取得了勝利。

在困境界中，老人對年青時代的自我回憶其實就是一種“夢回自我”、“夢回自信”。當年的他是那樣的青春陽剛，充滿活力，而更重要的是信心十足，這是在對抗中取勝的法寶。俗話說：天助自助之人。其實，這里的“天”就是人的自信心。做事時，有了信心就有了幫助，就更有可能獲得成功。信心可以讓人充滿希望，從而激發人的斗志和力量，讓人全心身地投入到某一工作中去，想方設法地去做好它，從而增加勝算。《老人與海》中的老人何嘗不是這樣！在身陷逆境之中，在精疲力盡之時，他常常告誡自己要保持清醒，不能垮下去。“人生不是為失敗而生，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他需要足夠的信心來征服大馬林魚，來征服漁獵中遇到的一切困難。為此，他托夢于活潑的少年，托夢于大海，托夢于海豚，托夢于獅子，托夢于正當年的自我，希望從中得到鼓舞和信心，增強勇氣和力量，重振當年的雄風。

總而言之，《老人與海》之夢表明，海明威除了通過外在表現來描寫老人與馬林魚進行頑強的搏斗以承接其他作品中“硬漢子”積極向上的形象以外，還把更深的探索融入夢境中，以夢來解釋“硬漢子”深層的內在的人性化的一面。

參考文獻：

[1] 胡媛：《茫茫大海中的雄獅：試論〈老人與海〉中“硬漢”形象的創新性及哲理內涵》，《南京航空航天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1期。

[2] 霍明杰：《淺析〈老人與海〉中“獅子”意象的兩種意義》，《廣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4期。

[3] 海明威，滿春伶譯：《老人與海》，中國致公出版社，2003年版。

[4] 弗洛伊德，丹寧譯：《夢的解析》，國際文化出版社公司，2000年版。

（葉翠英，廣西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