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非裔美國作家托尼·莫里森的第三部長篇小說《所羅門之歌》,獨具匠心,載譽世界。莫里森通過對美國黑人青年主人公“奶娃”的雕琢,體現了在物欲橫流的美國社會中,在處處洋溢著白人主流文化的氛圍里,在所謂的互留文化的影響下,非裔美國青年在思想上所經歷的艱難曲折的歷練。本文通過對奶娃的兩次南方之行在思想感情上變化的分析,探討了植根于美國黑人民間文化中的核心內涵——代代相傳、自強不息的優秀民族精神。這是構成美利堅民族性的根基之一。
關鍵詞:黑人文學 成長 尋求自我
托尼·莫里森是199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同時也是第一位獲得此殊榮的非裔美國女性作家。瑞典皇家科學院曾在頒獎公告中說“其作品想象力豐富,富有詩意,顯示了美國現實生活的重要方面”。《所羅門之歌》是莫里森的第三部小說,也是莫里森在主題意識、敘事技巧、美學內涵和文學風格上新的里程碑,迄今為止已引起廣泛研究。小說以美國黑人文化中的“飛翔”元素為線索,以主人公“奶娃”一家三代對不同時代美國黑人不同生存方式的理解,展示出美國黑人從夢回非洲到認同白人主流社會,再到回歸傳統的精神探尋之路,從而為美國黑人描繪了立足美國本土而獲得“飛行”自由的理想精神境界。在這部小說中,托尼·莫里森超越了對美國白人或向往或仇視的傳統黑人文學主題,開拓了黑人文學更豁達的思維表達空間。眾多學者對這部作品的象征主義、女性主義、神話原型等方面進行了解讀。但與此同時,以“黑人男性的成長過程”及“種族制度下的黑人對自己的文明歷史的懷念和對自由的渴望與追求”為主題的線索更應不容忽視。芮渝萍指出:“成長小說就是以敘述人物成長過程為主題的小說,就是講述人物成長經歷的敘述,反映出人物的思想和心理從幼稚走向成熟的過程。”在這個意義上來說,奶娃的故事是一個典型的成長故事,體現了主人公在心智上的發展與成熟。
生在物質富足但關系畸形家庭中的主人公奶娃,不僅要承受以“金錢”為軸心的資本主義價值觀的精神扭曲,而且還要承受資本主義社會對整個黑人群體的歧視,以及黑人群族內部價值分歧,這種黑人內部的歧視,是受到長期的白人優越論的潛移默化影響的結果。唯有踏上真正屬于黑人民族那散發著自由滋味的大地時,奶娃對自我的尋找才得以了結,靈魂的歸依才得以完成,生命的寄托和慰藉才得以實現。
縱觀百年來,許多作家都試圖捕捉個人對其“本我”的追尋。在《所羅門之歌》中,托尼·莫里森從各個角度描寫了美國黑人在艱難曲折、布滿荊棘的道路上對本我的追尋,并通過華麗的語言、沉重的現實,詳述了黑人青年是如何地了解自身的歷史,解開謎團和追尋真諦。
一 奶娃的自我迷失
這個故事講述了一個在美國南方的黑人家庭,涵蓋了過去和現在的幾代人。通過對主人公奶娃的描述,通過主人公奶娃親身的經歷完成了自我成長的蛻變,尋求到了真正的“本我”。該小說與傳統成長小說中的男女主人公不同的是,32歲的奶娃的成年似乎來得太遲,究其原因則是作為美國中上層階級養尊處優的獨子,他整日渾渾噩噩,既無生活目標,又無責任感,對旁人更是漠不關心。這個自負的年輕人,缺乏同情心,沉溺于自憐,疏遠了自己的非洲裔族人,正如他的綽號“奶娃”,是一個需要別人喂養而無法自食其力的人。他的父母,麥肯·戴德和露絲·福斯特·戴德,代表了阻礙奶娃尋求本我的無形障礙。奶娃成長中所遭遇的大多數問題均來源于他父母所營造的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圍。在這部小說中,曾這樣描述道:“奶娃到十四歲的時候,注意到自己的一條腿比另一條腿要短。當他光腳站得筆直的時候,左腳離地大概有半英寸,所以他從來站不直。他總是沒精打采地往那兒一站、一靠,要不就把半邊屁股撅著……其實,這種畸形主要還是在他的頭腦里。”在這樣畸形的家庭氛圍里長大的孩子,自然也是無法健康成長的。奶娃的小名所以叫“奶娃”,是因為他的母親露絲給他哺乳到六歲。而露絲對奶娃的這種溺愛,則是因為她二十年遭受她丈夫的性壓抑所致——她只有用給兒子哺乳的方式來滿足自己對性親密的需求。露絲認為她自身沒有自我,她認為自己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和孤獨。她的這種負面的情感和不當的嗜好干擾了奶娃的自然成長之路,以致最后讓奶娃感到迷失,并毫無安全感可言。露絲不但沒有擔當起一個母親鼓勵并幫助孩子成長的責任,反而將他隱匿在了一個她自身都鄙視的世界里。
奶娃的父親,麥肯·戴德,在目睹其父親杰克被殺、財產被掠奪后,變成了一個冷酷無情,視財如命的人。這場災難使麥肯·戴德喪失了純真、善良的美好人性,變得吝嗇、冷漠,毫無人情味可言。麥肯·戴德之所以成為一個壓榨別人的掙錢機器是因為他不想遭受他父親同樣的命運。他的信條是:“目前你最需要了解的一件重大事情:掌握財產。用你掌握的財產再去掌握別的財產,這樣你就可以掌握你自己,也就可以掌握別人了。”他從來沒有把他為何會變得如此貪婪的原因告訴過奶娃,以致父子間產生了難以逾越的鴻溝。奶娃的父母都將自己個人的畏懼植入到他們兒子的身上,使得奶娃的成長之路愈發變得撲朔迷離。只有當奶娃清楚這些隱藏在父母身上的痛苦后,他才能開始自己需求真我的旅程。
在奶娃尋求真我的成長之路上,他的父母對他的阻礙是巨大的。“他一直相信,他的童年是枯燥無味的,而且麥肯和露絲給他的知識是一種包藏在病毒外殼中的記憶,帶有濃重的疾病、痛苦和不肯原諒的心情的氣味。”莫里森在此也闡釋了她對于父母與孩子兩代人之間的代溝的主題:如果在孩子的成長道路上,父母不能給予適當的引導、關心和溝通,在成長之路上必定困難重重。由于父母在精神上的無能,奶娃只得到其他地方,通過其他人去尋求自我。當他向父親提到哈格爾曾說起派拉特的遺產時,父親以為是那袋遺失的金子,便呈現出的貪婪和對金子的渴求,這讓奶娃感到,“從胸扉背后的心靈深處,他感到自己被利用了。不知怎么回事,大家都在為了某個目的利用他,或是把他當成某種工具。他們在他身上施展某些計謀,把他弄成了他們夢想的錢財、愛情和犧牲的工具。”這一切在奶娃的心中都是無法釋然的,因此奶娃在遇到困難時,總是采取逃避的態度,正如書中所描述的只要事情一難辦,你就沒主意了。你不是一個認真的人,奶娃。”
二 旅途中尋求自我之路
在尋求真我的成長之路上,第一個幫助奶娃的人是他的姑姑派拉特,麥肯因為一袋金子與她決裂。派拉特神秘、強大、富有力量和令人敬畏。雖然他的父親一再阻攔,奶娃還是被他的姑姑的神奇、充實和飽含生命力的世界所吸引。這個世界也曾是麥肯所熟知的世界。當麥肯回家途中經過妹妹家的房子時連看都不想看一眼,可是又被房子里妹妹一家人的歌聲吸引了,“麥肯向這歌聲屈服了,向近處移動了一下。他不想同她們談話,也不想讓她們看見,只想聽一聽也許再看一看這祖孫三人……氣氛是寧靜的,但麥肯卻無法離開了。他喜歡這么自由自在地看著他們。”在麥肯心中,也有著年少時對這個世界的美好記憶。奶娃十二歲時,第一次進入了派拉特的家,“奶娃當時已經身高五英尺七英寸了,可是在他活這么大的記憶之中,這還是他第一次全身心都感到幸福。”在派拉特家中,他才嘗到真正的家庭溫暖,這與他那冰冷的家是迥然不同的。進入派拉特的家后,奶娃才開始對自己父親的為人處世產生疑問,才開始去追尋一個似乎消逝在他父親心中的過去,于是奶娃便開始了自己的尋根之旅。莫里森筆下的派拉特是飛行員之意(pilot),旨在指引奶娃去尋求真我。她沒有肚臍也說明了她是一個沒有根的女人。這讓她自己也找不到自己的真我。
為了逃離父母的世界,奶娃踏上了尋找金子的旅程,卻意外發現了他父輩的過去,他被這些故事深深地吸引了,因為這些信息正好滿足了他對迷失的身份的渴望,其中,塞絲是最讓他印象深刻的,這個神秘的女巫從殘暴的白人地主手中救了他的父親和他的姑姑。因此“當他看到樓梯頂上的女人時,已經無路可退,只好迎著她張開的雙手走上樓梯,她的手指為他大大分開著,她的嘴唇對他大張開著,她的眼睛在吞噬著他。”塞絲、派拉特還有認識他祖父和年少時父親的人們在奶娃尋求真我的過程中,給予了奶娃必要的支持、寬慰和對其身份的肯定。奶娃由此開始明白并且欣賞其本族的優良傳統和文化。一切他在成長過程中對其身份的一切困惑在其父輩的歷史中得到釋然。奶娃的生活開始變得更加容易理解,因為看待事物的觀點更加寬廣和富有成果。與奶娃成熟息息相關的另一要素是其自身對于救贖與寬容的追尋。從一開始對母親和姐姐的自私冷漠,對情人的無情拋棄,甚至為了得到傳說中的金子,還準備殺害一向對他慷慨大方,給予無限真誠關愛的派拉特姑姑。這樣的想法讓他日后感到慚愧不已。
最后,奶娃并沒有找到他起初想要尋找的金子,卻發現自己與老家黑人族群之間所存在的深深的鴻溝,甚至還發生了始料未及的血腥沖突,昔日的好友吉他還因懷疑奶娃私吞金子,三番兩次欲置他于死地。雖然最終金子沒有找到,奶娃卻無意間找到了自己種族所屬的充滿原始野性的文化和自由。隨著對本民族的許多謎底的揭曉和恐懼的克服,他收獲了不曾預料到的滿足及對自我的追尋。奶娃在追尋本我的過程中,對其父母關系也了然于心。隨著對未知世界的探險之旅,他也在許多方面找到了真正的自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奶娃完成了他人生的成長之旅,返祖溯源的文化尋根之旅。
飛翔是黑人民間小說中的一種隱喻,它經常出現在黑人圣歌和口述故事中,更常被黑人婦女深情地呤唱。小說題詞這樣說道:“父親們可以翱翔,而孩子們可以知道他們的姓名。”飛翔是處于生活絕境中的黑人一種需求靈魂解放和升華的渴望。飛翔是黑人種族想要逃離奴隸制度,想要超越奴役和爭取自由的愿望。奶娃一開始從未對自己的祖先有任何的了解,對自己的族裔相知甚少,結果是自己給自己塑造了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假我,這是奶娃與自己的民族臍帶斷裂失聯的后果,只有當他找到了自己與祖先之間的聯系時,才找到真正的自我。奶娃通過尋根之旅,進而找到自己的祖父的姓氏“所羅門”,把禁錮自己的綽號“奶娃”徹底去除,完成了真正的成長,實現了“本我”的復歸。
在小說《所羅門之歌》中,托尼·莫尼森探討了造就一個年輕人一生的事件。她在描寫奶娃的尋根之旅的過程中,探討了社會關懷、文化空缺、家庭傳統、種族壓力、貪婪和愛。正是因為能觸及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莫里森能夠創造一部史詩般的小說。通過神秘的夢境和神奇的人物,在讀者面前呈現了一個錯綜復雜但卻強大無比的世界,描繪了一幅不隨時間的流逝而變色的圖畫。這本小說的主題是如此普遍和現實,似乎不論古今均能感到其真實存在于我們周圍。“因為如今他悟出了沙理瑪所懂得的道理:如果你把自己交給空氣,你就能駕馭它。”莫里森所寫的這個勵志的故事,毫無疑問地抓住了對真我追尋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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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瀝,四川師范大學基礎教學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