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麥克尤恩《黑犬》的心靈成長困境

摘要 伊恩·麥克尤恩創作至今，持續關注成長主題。在小說《黑犬》中，作者表達了對個體成長困境，以及整個人類成長方向的擔憂。本文通過對三個主要人物心靈成長中的困境分析，以期展現作者對生活觀察的獨特視角，揭示心靈成長中客觀存在的困境。

關鍵詞：成長主題 心靈成長 成長困境

伊恩·麥克尤恩可以說是目前英國文壇一顆炙熱的明星。自1975年他創作的首部短篇小說集《最初的愛情，最后的儀式》（First Love，Last Rites）獲翌年的毛姆文學獎以來，這位當代英國文壇的“國民作家”佳作不斷。作品主要包括2部短篇小說集、11部長篇小說，2部幻想類兒童小說和若干劇本。這些作品給他帶來了眾多獎項及提名，例如，1998年《阿姆斯特丹》（Amsterdam）所獲的布克獎。2007年8月底以他的小說《贖罪》（Atonement）改編的電影在威尼斯電影節上映，獲得了金球獎最佳影片獎，并贏得多項奧斯卡獎提名。

《黑犬》（Black dog）寫于1992年，并為作家伊恩·麥克尤恩贏得了第二次布克獎的提名。這部小說講述了一個家庭三角關系的多幕劇。原著分為前言和四部故事主體：前言是第一敘述人杰里米回憶自己畸形的成長經歷。第一部是杰里米與療養院中的瓊（其岳母）的對話；第二部是1989年柏林墻被推倒時，杰里米陪同伯納德（其岳父）重返德國的經歷。第三部描述杰里米回憶自己與妻子在參觀納粹集中營后相戀的過程，以及杰里米回到岳母瓊的住所時，岳父、岳母針鋒相對的思想在其頭腦中的反復碰撞；第四部是以第三人稱敘事的方式還原了瓊和伯納德的人生轉折點，即黑狗事件。本文主要通過對三個主要人物心靈成長困境的分析，以期展現伊恩·麥克尤恩關注的成長主題中體現出的個體和整個人類成長中的困境。

伊恩·麥克尤恩的《黑犬》從不同的角度講述了三個主要人物杰里米、瓊和伯納德的成長經歷，然而無論三個人的肉體、生命處在人生的哪個階段，他們的心靈成長都充滿了困境。

一 缺失引路人的心靈成長困境

杰里米是《黑犬》小說的敘述者，也是故事中唯一一位細致描述了從青少年到成年成長過程的主要人物。小說的開篇杰里米就以第一人稱的口吻清楚地介紹了自己成長的畸形環境，以及這一環境對他的人格造成的影響：

“八歲那年，在一場車禍中，我失去了雙親，從那以后，我就對別人的父母格外在意。在青少年時代，我尤為如此，當時很多朋友紛紛丟棄自己的父母，而我形單影只，用別人用舊的東西，倒也活得十分自在。左鄰右舍，略顯沮喪的為人父母比比皆是，對至少有那么一位十七歲的青年愿意留在身邊，來分享他們的玩笑、建議、菜肴甚至金錢，他們可是連高興都來不及。”

過早失去雙親的杰里米在情感上出現了親情的缺失，他沒有找到彌補這種親情缺失的辦法，所以，表現出對別人父母的過度關注。杰里米的關注不是源自對空巢老人的關愛和同情，而是源自自己心靈的空洞。然而，這種途徑并不能從根本上滿足他對于親情的渴望，給他帶來真實的安全感。因此，杰里米把對自己也很友好的別人的父母定義為“別人用舊的東西”，別人用舊或者拋棄的東西自己再拿來享用自然有低人一等的感覺。同時，杰里米還認為別人父母的友好也只是出于寂寞，和他之間情感上的相互利用而已。一旦這種相互利用的平衡被一方打破，例如，別人的孩子重新回到家庭中，他們彼此之間的親密關系也就不復存在了。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杰里米自己也表示，“一個十七歲的小伙子醉心于與上一輩人相處時的舒適與交談，則暴露出他那干癟的靈魂。”所以，別人的父母并不能起到幫助杰里米成長的作用。

另一個以親人形式出現在杰里米生活中的人物是他的姐姐。然而，從杰里米的敘述中不難看出他的姐姐不但沒有幫助他成長，反而阻礙了他的正常成長。姐姐雖然體態美艷驚人，但是，嗜煙如命，年僅15歲就開始與各種各樣的男人發生肉體上不正當的關系。不到20歲就嫁給了一個前臂上刺有紅黑色小公雞圖案的保安。這個姐夫不但有暴力傾向，而且還是個喜歡讓老婆用皮鞭伺候的變態狂，而當他們結婚的時候，他們的小女兒已經都有十八個月大了。杰里米把姐姐的婚姻生活概括為“酗酒、打架、和好”。在這樣的生活環境里生活，使得杰里米不愿也不敢與同齡女孩接觸，對異性和婚姻都充滿了深深的恐懼。

小說中幫助杰里米成長的不是長于他的成年人，而是孩子。三歲的外甥女莎莉，以一種奇特的形式促進了杰里米心靈的成長。

“與此同時，我自己倒也算得上身為人父……在這個不幸的家庭中，我所保護的對象和親密的伙伴就是我那三歲的外甥女莎莉，瓊的獨生女。”

與莉莎在一起時的責任感使杰里米感受到需要與被需要的滿足，心靈上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可是他并沒有擔負起照顧莉莎的責任，而是以升學的方式逃離了那個烏煙瘴氣的家庭，無奈的把小莉莎留在了那里。盡管他已經能預見到莉莎今后的生活將面臨怎樣的心靈折磨，但是，他還是沒有足夠成熟的心靈來負擔起一個小生命的成長。若干年以后，當杰里米很幸運得真正擁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的時候，他再次表示“要想重塑一個失去的父親，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自己身為人父。”從這個角度來看，似乎杰里米已經完成了心靈的成長，只不過幫助他完成成長的引路人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長輩，而是一個三歲的孩子。但是，婚后的杰里米對其岳父、岳母的關注大大超過岳父、岳母自己親生孩子對他們的關注，這種舉動再一次說明他內心的空洞并沒有得到填補。而且岳父、岳母之間針鋒相對的斗爭，以及完全相左的世界觀，也沒能幫助杰里米找到彌補自己心靈缺失的途徑。小說的第三部中岳父、岳母的思想在他腦子中的不斷沖突，使他夜不能寐，他甚至覺得自己所住的岳母生前的住所充滿了陰森詭異的氣氛。故事結尾處，他所看到的未來遠景也是籠罩在恐怖勢力回歸的陰影之中的。

由此看出，青少年時期畸形的家庭帶給小杰里米的不安全感，一直伴隨著他的成長過程，使他的成長之旅充滿了來自外在和內在的矛盾和困惑。

二 未完成頓悟的心靈成長困境

頓悟是心靈成長的完成與否主要衡量標準。小說中的瓊心靈成長之旅中凸顯了這個過程，但是，她的心靈頓悟后的生活依然充滿了矛盾和困境。

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共產主義思想在西方曾一度如火如荼的蔓延。青年人參加形形色色的俱樂部，活動中總在談論共產主義。瓊曾經是阿默珊姆社會主義騎行俱樂部中的一員。25歲的時候她嫁給了伯納德，二人也雙雙加入了共產黨。那時他們彼此相愛，希望建立一個理智、公正、沒有戰爭和階級壓迫的世界，同時，認為成為黨員就可以使他們與青春、活力、智慧、勇敢相依為伴。然而，瓊與當時熱衷于共產主義的年輕人一樣，對于共產主義的理解只是紙上談兵，充滿了浪漫主義的情懷。他們沒有經歷過工人階級生活的苦難，也沒有經歷過無產階級為了自己的利益而進行的血與火的斗爭，他們美好的共產主義理想，其實只是自己的幻想而已。夫妻二人與現實生活最近距離的接觸僅僅是婚后在意大利海濱小鎮勒里希志愿服務的經歷，而這短短幾天的經歷已經讓他們看到生活現實的一面。枯燥而艱巨的工作、喪失子女的父母深夜的哀嚎、伯納德染上的皮膚病、男人們對瓊的性騷擾、還有公益組織紅十字會盜用公款的丑聞都使瓊對原有充滿浪漫色彩的信仰產生了強烈的疲憊感。現實中的苦難遠遠超出了她的心靈所能承受的范圍。他們以繼續蜜月旅程為由選擇了離開，實際上這是一種逃避，一種對生活苦難的無奈妥協。

蜜月旅途中美麗的自然風光也沒有能夠醫治好現實和理想的差距給瓊造成的心靈傷害，黑犬的出現使她更看清楚了邪惡勢力的強大。在獨自戰勝黑犬對她的生命造成的威脅之后，瓊認識到自己的渺小和原有信仰的虛空，于是，她回到具有無限廣大力量的上帝的懷抱中尋求慰藉。從瓊的人生經歷來看，接受上帝的愛顯然是心靈的成長。那么，既然她宣稱自己接受了上帝，就要遵循《圣經》中對基督徒成長的要求。《圣經》新約以弗所書4：13節對于基督徒的成長是這樣描述的“直到我們眾人在真道上同歸于一，認識神的兒子，得以長大成人，滿有基督長成的身量”。顯然一個基督徒的成長是要長成滿有基督的身量。那么什么又是滿有基督的身量呢？一個滿有基督身量的人是可以如耶穌一樣舍己的。同時，一個有基督身量的基督徒身上是可以表現出圣靈所結的果子的。《圣經》新約加拉太書5：22-23節對圣靈果子的含義也有明確表述，即仁愛、喜樂、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實、溫柔、節制。然而，經歷黑犬事件以后，瓊的生活就是不斷地與丈夫爭吵，直到最后自己隱居，徹底離開了家庭生活。她的兒女對她也頗有微詞，對于杰里米對她的關照不但不支持還持反對態度。由此可見，瓊的基督徒生命并沒有成長，只停留在接受被愛上，而并沒有把愛帶給與她關系最親密的人。因此，所謂的頓悟并沒有使瓊完成自己的心靈成長。

三 矛盾裹足的心靈成長困境

心靈成長的完成與否不能以肉體生命所處的階段來衡量。伯納德雖然是以成年人的身份出現在故事中的，但是，他心靈成長之旅始終充滿了矛盾和困境。

伯納德曾經是一名共產黨員，卻不喜歡與工人階級為伍。他自己還表示說：“我在56年退了黨，我在53年差點就退了出去，但我其實應該在48年就走人的。”退黨之后他再也沒有宣稱過對于某種政治信仰的忠誠，所以，從政治信仰的角度來看，他沒有成長；他喜歡對政治事件、國際形勢高談闊論，說話的時候總能拿出演講的派頭，但是，當一名普通的出租車司機問他怎樣實現權利更替后各方力量的制衡穩定時，他卻無言以對，只能以趕飛機為由匆匆離開。顯然他的所謂對國際形勢的看法也只是紙上談兵，說說而已。他是個昆蟲學家，宣稱自己相信科學，但是，在瓊去世以后，他開始在年輕女孩中尋找瓊的影子，并且相信總有一天，那些姑娘中的一個會向他走來，給他捎來一條信息。這只能說明他相信冥冥之中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存在，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認罷了。事實上也是那個他認為很像瓊的女孩在關鍵時刻喝退圍攻他的歹徒，救了他的命。這些矛盾在伯納德身上的并存，阻礙了他心靈的成長。

四 結語

由此可見，從小說中三個主要人物的成長經歷來看，他們的成長都沒有完成，心靈成長之旅遠遠比肉體的成長復雜的多，處處充滿了困境。成長不是方向明確的，一帆風順的，而是一個不斷反復，不斷尋求，充滿困惑的過程。本文認為麥克尤恩對于成長主題中困境的揭示，體現出了作者對生活觀察的獨特視角，揭示了心靈成長中客觀存在的困境。

參考文獻：

[1] 伊恩·麥克尤恩，郭國良譯：《黑犬》，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年版。

[2] 中國基督教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中國基督教教協會： 《圣經》，南京愛的印刷有限公司，2011年版。

[3] 王泉根：《兒童文學教程》，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4] 楊燕：《伊恩·麥克尤恩小說中的“非常態成長”主題研究》，暨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2年。

[5] 郭國良、宋倩：《“因壞情緒所累的文明”——評伊恩·麥克尤恩的〈黑犬〉》，《外國文學動態》，2010年第2期。

（金燕，河北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賈利軍，河北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