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登：用詩歌搭建文化橋梁的大師

威斯坦·休·奧登（Wystan Hugh Auden，1907-1973），英國出生的美國詩人，劇作家，文學評論家，被認為是艾略特以后在英美最有影響的英語詩人。他的著名詩篇《死亡之舞》和《雙重人》為他奠定了20世紀文壇上的地位。他創作的反映美蘇冷戰的詩作《憂慮的時代》為其贏得了普利策獎，其中的詩句至今還時常被人們所引用。他的一部聲援中國抗日戰爭譴責日本侵略暴行的《戰地行》，使中國人民認識了這位內心中充滿哲理和正義感的作家。由于他的創作跨越多個大洲，期間還涉及他信仰的多次轉變，因此他的詩歌在風格、思想和主題上時常變幻，也正由于他作品的變化無常使他不同時期的作品被多元的文化群體所欣賞。他晚年的幾幅照片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深邃的目光和刀刻般的皺紋。也許正是因為每個人都能從他不同的詩篇中獲取認同和共鳴，因此他也成為某種意義上的文化“橋梁”。譬如他在《歌》中寫道：“我愛你，親愛的，我愛你，/一直愛到中國與非洲相撞，/愛到大河跳上了山頂。/鮭魚來到大街上歌唱。”奇特的想象、歡快的語言、明快的節奏，令人印象深刻。

奧登作為詩人和作家的人生可以分為幾個階段。第一階段是他在英國的成長和成名時期。他在1907年出生于英國約克郡的一個殷實的醫生家庭，而在16歲以前他最感興趣的卻是科學，尤其是藥物和礦物。1922年開始寫詩，1925年入牛津大學攻讀文學，直到1930年他發表了《詩集》（1930 Poems）開始在英國詩壇上嶄露頭角，并逐漸成為英國新詩的代表和支持社會主義的左翼青年作家的領袖。奧登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文藝青年在牛津創建了“奧登派”或“奧登一代”的詩人團體。此時奧登的詩作充滿著機智和幽默的筆鋒，而他對政治與社會問題的關切也顯出端倪。總的來說這一時期，是他創作的成長及成熟階段。這一時期的奧登作品，還時常讓人感到晦澀難懂。因為涉及的內容廣泛，各種思想混雜其間，其創作可謂五光十色。此時的代表作有1930年他在《傾向》（the Criterion）雜志上發表的長篇詩劇《雙方付錢》（Paied on both sides）。

奧登創作的第二階段大約是在1933年到1939年以前的一段時間。20世紀30年代的歐洲正處于動蕩之中，世界性的經濟危機，法西斯勢力的膨脹，使得20年前的世界大戰的印記尚未褪盡的歐洲再次被戰爭的陰影籠罩。此時的奧登對資本主義感到失望，并試圖從馬克思主義中尋求出路。面對嚴重的社會局勢，奧登有意識地改變詩歌的風格以適應宣傳的需要。為了向人們傳達思想，他特意使用平實的語言，令詩歌更加貼近大眾。然而1936年斯大林發起的大清洗運動，使他看到了他曾熱切盼望的烏托邦與現實的巨大差距。實際上，奧登自己作為一個中產階級，雖然認同馬克思的部分理念，但是他并不是徹底的馬克思主義支持者，而是一個希望利用馬克思主義來改良現有資本主義制度的改良者。正如他的書中所述：“回顧過去，看起來我和我的朋友對馬克思的興趣……多屬于思想上的而不是政治上的；我們對馬克思和弗洛伊德感興趣的方式是一樣的，都是用來揭露中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工具，并不是要拋棄我們的階層，而是希望中產階級變得更好。” （1）奧登1937年赴馬德里支援西班牙人民反法西斯斗爭，發表長詩《西班牙》。但是當時英法兩國采取的綏靖政策最終導致了西班牙內戰的失敗和捷克的陷落，可以說奧登帶著對社會改良的幻滅離開了西班牙。1941年他在長詩“新年書信（new year letter）”中回憶了處于兩次大戰之間那一段令人沮喪的經歷：

回憶起過去十年，（Who think of the last ten years，）

誰會聽不到耳邊的咆哮？（Does not hear howling in the ears）

亞洲痛苦的哭泣，（The Asiatic cry of pain，）

處決西班牙的槍聲，（The shots of executing spain）

看到了他痛苦的心。（See stumbling through his outraged mind）

阿比西尼亞的，那灼熱而炫目的（The Abyssinian， blistered， blind，）

眩暈而不解的（The dazed uncomprehending stare）

多瑙河發出絕望的眼神，（Of the Danubian despair，）

猶太人在德國監獄中死去，（The Jew wrecked in the German cell，）

平坦的波蘭成為了冰凍地獄（Flat Poland frozen into hell......）

在這首長詩中，那“沒有任何人類的文字能夠阻止戰爭（No words man write can stop the war）”的悲觀未來讓他深感痛苦。他僅僅希望他的詩能夠傳達對戰爭的詛咒和對和平的渴望，并希冀著他的詩至少能夠間接地帶來最終的和平。對現實的失望和困惑，導致他這一階段的詩作顯得壓抑而悲觀。

第三階段應該是1939年直到他去世。在1939年到1941年，對于奧登的生涯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而在這之后他的信仰和作品的風格一直沒有出現大的改變。1939年他和依修伍德訪問中國，并合著《戰地行紀》之后回國的路上，決定離開歐洲這個混亂的中心，前往美國。到美國后他和依修伍德分道揚鑣，并開始關注新正統清教的神學，這使得他的作品帶上了濃重的宗教色彩，代表詩作有《阿基琉斯的盾牌》《向克萊奧女神致敬》《在屋內》《無墻的城市》。沉浸在神學中的奧登在詩歌創作中又一次轉折。奧登在神學和哲學等形而上學方面的大量閱讀使他越來越醉心于對抽象事物和概念的關注與探索。經過這一決定性的轉折時期后，思想上的皈依使奧登更加專注于詩歌風格的創新與完善，最終達到了抽象與樸實的和諧統一。奧登在1946年加入美國籍，而晚年常在紐約和奧地利鄉居，但多半時間在紐約度過。在1947年，奧登為了描述戰爭歲月和冷戰的開啟，創作了《憂慮的時代》并因此獲得了普利策獎。1953年獲博林根詩歌獎，1967年獲全國文學勛章。1973年9月29日病逝于維也納。

奧登移居美國在英國文壇引起了軒然大波，甚至在1940年《地平線》（Horizon）上，主編西里爾·康諾利特別為討論奧登離開英國產生的影響開辟了一個新的專欄。而在1941年，有人撰寫了題為《流浪者歸來》（Travelle's Return）的文章，并直言不諱地指出奧登的離開在英國引起的巨大反響，而倫敦街頭巷尾都散布著各式各樣的非議（2）。甚至，奧登的離開引發的爭議被人帶到了英國議會的議題中。奧登離去，引發了激烈爭議，并使得很多英國人對此耿耿于懷，這些都間接表明了奧登在英倫詩壇上的顯赫地位。

此時英國評論界對奧登移民后的詩作的看法也發生了激烈的爭論。總體來講，許多英國的評論者認為奧登移民后他的文學創作開始走下坡路。當然也有一些人替奧登辯護，比如奧登的朋友西里爾·康諾利和斯蒂芬·斯彭德等人，但是即使是他們有時也會有質疑。斯蒂芬·斯彭德撰文評述奧登時寫過令奧登深受打擊的話，如：“奧登的詩路令人擔憂”和“如果我被炸彈炸了的話，但愿奧登能為我寫幾首撒福體詩”（3）。有些英國的評論者對奧登進行了直言不諱的批判，比如：休·沃波爾爵士（Sir Hugh Walpole，1884-1941）和哈羅德·尼科爾松（Harold Nicolson，1886-1968）等人，他們不僅譴責奧登離開英國的“背叛”行為，而且認為奧登對于英國的年輕人來說，“......不過是一個過時的男孩，一個愛開玩笑的學究”（3）。這種明顯的敵意延續了很長時間，直到二戰結束，英國學術界對奧登的敵意才逐漸淡化，也不再使用“背叛”這樣的字眼，轉而開始關注他的信仰和思想的轉變，及其影響下創作風格的改變。當然，到最后英國學界也沒有完全轉變負面的看法。很多英國評論家認為奧登移民美國后，他的詩歌寫得越來越沉悶，盡管他的修辭和技巧并沒有退步。帕特里克·狄金森（Patric Dickinson，1914-1994）的一句詰問代表了當時大多數人的心聲：“當他從里到外徹徹底底成為一個美國人后，無論是措辭、韻律方面，還是情感、思想方面（正如艾略特成為英國人以后），他的作品還有生動性嗎？”（4）

美國評論界同樣以奧登的移民為其創作的分水嶺。眾所周知，奧登移民美國后一個重要的轉變是皈依了基督教，信仰的轉變不可避免地對奧登的文學創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美國人對奧登這種改變卻抱以較為積極的態度。以奧登移居美國后創作的《雙面人》（The Double Man，1941）為例，馬爾科姆·考利（Malcolm Cowley，1898-1989）在一篇評論文章中，詳細分析了奧登漸漸擺脫了文學創作中的政治因素的影響，開始更多地關注人倫道德和精神生活的范疇。在此文中他指出奧登已經變成了一位“基督教詩人”，“承認原罪，保持一顆謙卑的心”的基督理念貫穿了《雙面人》的整部詩集（3）。和馬爾科姆一樣，大部分美國文學界人士都對這種基督照耀下的改變多抱以肯定的評價。例如，瑪麗安·莫爾（Marianne Moore，1887-1972）就對奧登推崇備至，評價他的作品時說他是“節奏和韻律的大師，他的作品一點也不沉悶”（3），而奧斯卡·威廉斯（Oscar Williams，1900-1964）甚至認為他應該獲得諾貝爾獎（3）。當然在美國也有不同的聲音，比如在《從弗洛伊德到保羅：奧登思想的發展》（Freud to Paul： The Stages of Auden’s Ideology，1945）中，蘭德爾·賈雷爾指出奧登的這些轉變讓他不復擁有30年代的那種巔峰狀態。

不管兩國學術界如何評價，奧登都對英美兩國詩壇帶來了很大的影響，而他國籍的轉變也為撰寫文學史的人帶來了不少難題。英國人對他的介紹與評析常常停留在30年代，甚至不少書籍開始對他回避。英國著名的文學評論家大衛·戴奇斯（David Daiches，1912-2005）曾這樣評論奧登，“奧登已經是一個美國詩人了，因此他屬于美國詩壇”（5）。但是很多美國文學史卻仍將他劃歸到英國詩人的行列，比如，諾頓出版社的編輯將奧登歸入了《諾頓英國文學選集》（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1986）之中，另外，《希思美國文選》（Heath Anthology of American Literature，1990）也沒有收錄奧登的作品。對于英國人來說，奧登選擇了離開，所以他不再是一個英國人；對于美國人來說，他出生在英國，半路移民到美國，所以他更應該是一個英國人。國籍的轉變使奧登在文學史上的身份變得模糊，使他最終成為了一個超越國界的詩人。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奧登的國籍轉換帶來了很多爭議，但這并未影響奧登在讀者心中的地位。正相反，奧登移民美國后，他不但開闊了自身的眼界，也為他在新的國度開拓出新的讀者群。在美國，奧登的作品也相當受歡迎。例如，他的《詩選》（Collected Poetry，1945）在短短一年之中連續刊印了4次，總發行量達到了15000冊，甚至埃德蒙·威爾遜（Edmund Wilson，1895-1972）為之感慨道：“奧登作品的發行量已經差不多要趕超美國本土詩人了”（2）。而在英國本土，奧登的作品依舊深入人心，眾多的追捧者并沒有因為他移民而拋棄他，仍然熱切關注他每一次新出版的詩集。托利（Tolley， A. T.，1927- ）在《英國20世紀40年代的詩歌》中指出，奧登的作品在40年代的發行量遠遠超過了30年代（5）。奧登移民美國后還時常往返于歐美之間，從1948起他開始對歐洲重新產生了興趣，每年都花一部分時間在意大利度過，后來也去澳大利亞度過一部分時光，有時也回英國做一些講演。他喜愛美國紐約的生活，也仍然留戀著英倫故土，而他的詩也成為了架設在兩國之間的“橋梁”。

參考文獻：

（1） Auden， Authority in America， 'Griffin'， iv， 3， March 1955

（2） Smith， Sta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W.H. Aude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3） Haffenden， John. W. H. Auden： The Critical Heritage. London： Routledge Kegan Paul， 1983.

（4） 李維屏，近80年來英美奧登研究綜述。英美文學研究論叢，14輯，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1年

（5） Daiches， David. The Present Age： After 1920. vol. v. London： The Cresset Press， 1958.

（6） Tolley， A. T. The Poetry of the Forties in Britain. Ottawa： Carl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5.

（白楊，河北大學公外教研部教師；張承承，河北大學公外教研部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