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劇本化傾向的文學敘事視角

摘要 隨著時代的發展，現代小說由于受到視覺文化與消費文化的劇烈沖擊，為了迎合后現代主義文化語境之下人們日益改變的生活方式，呈現出文學敘事視角的變化。傳統小說注重第三人稱的無焦點敘述，大多采用一種全知視角，描寫手法也是白描為主的心理活動二維描寫；而現在的趨勢是向內視角與情境化轉變，把敘述者的眼變成一臺攝像機，從拍攝電影的角度來講述小說故事，這樣的敘事視角雖然使文學作品變得更為直觀、形象化了，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失去了小說作品本身的抽象獨特魅力。

關鍵詞：小說劇本化 文學 敘事視角 視覺文化 內視角

敘事視角是敘述者觀察、講述故事內容的特定角度，以語言的形式表現出來。敘事視角的不同會導致文章的面貌與感染力的不同，呈現給讀者的審美閱讀效果也大相徑庭，所以對于文學敘事視角的研究很具有研究價值。法國結構主義批評家斯維坦·托多洛夫將敘事視角分成了三種類型：全知視角、內視角和外視角。傳統的小說創作模式都是從全知視角出發，站在一個很高的、無所不知的角度對故事展開講述，但這種視角過于呆板、沒有懸疑性、讀者處于很被動的地位，慢慢地有些落伍；內視角往往受到現代小說家的青睞，敘述主體一般為主人公或者是見證人，作品中的人物即為敘述者，這樣便于使讀者時時刻刻跟著人物的視角來閱讀作品，有種身臨其境的感覺，也有助于作者設置謎團或者懸疑的情節，增加讀者的閱讀興趣。小說劇本化的傾向已經是個時代趨勢，主要是由于視覺文化和消費文化的影響，導致了小說敘事視角的“鏡頭”意識的出現和敘事人稱的內視角變化。在這種變化之下，掌握好小說創作與電影劇本的度才是最重要的。

一 視覺文化的主流趨勢

視覺文化是后現代主義文化的重要特征，主張把非視覺性的東西視覺化，在飛速發展的現代社會中，已經成為了一個學科。圖像、照片、影像這些直觀形象的呈現被證明是迎合了現代人的價值觀與審美方式，已經影響了各行各業，文學領域也不例外。它已經成為了文化的主導力量，改變了很多文化活動的存在形態。視覺文化表現在文學領域上主要是戲劇以及文學作品的劇本化傾向。后者是我們這篇文章主要探討的話題：小說的劇本化傾向。正是因為視覺性的沖擊，近年來，國內很多作家，如莫言、王朔、余華等，在作品創作中都體現出了視覺文化的特點，或許是因為刻意運用圖像化與動作化描寫手法，或許是深受生活中的文化熏陶。例如，余華的《一個地主的死》中，是這樣描寫的：“王香火看到了他的身體像是被推了一把晃搖了兩下，胸前突然生出了一把刺刀，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睜得滾圓，仿佛眼珠就要飛奔出來?！边@一句話中，作者避免運用了主觀評判，客觀地列舉人物和事件，像是筆下的鏡頭一樣，呈現給讀者一幅畫面，供讀者想象。這就是視覺文化對小說作品的影響。

二 消費文化語境中的文學

消費文化語境下的文學呈現出供人休閑、娛樂、放松的特征，隨著節假日的增多，使人們分配時間上有了更多的安排，喜歡閱讀的人們便將精力花在了文學作品的閱讀上。但由于這種閱讀方式本身是伴隨著休閑和放松的性質的，所以讀者就喜歡易懂具體的小說作品，而作家摸清了讀者的心理之后，便去思考如何迎合讀者的消費心理。所以，小說劇本化傾向便這樣產生了，劇本化傾向便是將文學與劇本相結合，在敘事視角與描寫方式上改變傳統的寫作技法，慢慢地像劇本靠攏。在這種大環境之下的文學，便打上了商業化的標簽，這也是一種歷史的必然。

三 小說敘事視角的“鏡頭”意識

小說劇本化傾向著重表現在敘事視角上。劇本是構成電影的基本內容，而小說劇本化也可稱為小說的電影化。將小說的寫作與電影的創作相結合，是現代社會小說家的主要趨勢。這種趨勢一方面表現在將傳統手法的小說改編成劇本，再進行演出；另一方面是在小說創作的過程中就有意識地進行劇本化書寫，將白描手法的技巧變為情境化描寫；將大量心理活動的描寫變為動作活動的描寫，讓讀者讀來直觀化，好似看見了一番景象。在這里，我們主要探討后一種。

在小說中，敘事視角主要是通過敘述者展開的，主要是觀察者觀察到的東西，也就是“誰在看”，而小說劇本化傾向之后，敘述者的“看”的視角，則演變為一種“位置”的呈現，敘述者像一臺攝影機一樣，描述敘述者在那個位置上，都看到了什么，都包含了什么信息，將定格了的畫面表述出來即可，不加入過多的主觀評判。而電影中的拍攝技巧也可以運用到小說寫作中，即通過有意識地突顯畫面觀察者的特定位置，刻意營造故事的神秘感，引起懸念，激發接受者對故事進展的期待。敘事畫面也被越來越多的作家所喜愛，敘事情境也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而逐漸展開謎團，吊足了讀者的胃口。讀者也在這種震撼性地閱讀中，獲得刺激與心靈快感，以緩解在生活中遇到的壓力。在這里，“位置”成了關鍵詞，身臨其境的感覺便是現代小說創作的重要趨勢。如王朔的《動物兇猛》中是這樣描寫的：“她像擰床單似地雙手握著使勁擰那股又粗又重的頭發，然后把頭發轉出螺紋，朝天辮似的豎起，在額前迅速地盤繞幾圈結成一個頗似古代少女的發髻，整個動作一氣呵成，腰肢手臂扭劃出靈巧動人的曲線和弧形，令我著迷。”在這里，敘述者沒有任何主觀的評判，也沒有過多的心理描寫，而是以動作描寫為主，突出女性扎頭發時的樣子。讀完之后，好似一幅畫面在眼前，把這個事情情境化表現出來，讓讀者感知到敘述者所處的位置，像女孩面前放了一臺攝像機一樣。再如，楊爭光的《賭徒》中的一段：“他在馬臀上砸了一拳，向甘草奔過去。馬繞著甘草轉了個圓圈。甘草像一只興奮的母雞，朝他撲打著手腳。他突然伸出手，把她挾了上來。女人淋漓地“噢”了一聲，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脖子?！痹谶@里，楊爭光對于人物動作細節的描寫非常準確、到位，用“砸、繞、轉、撲打、挾、抱”等動作表現了甘草與八墩見面時的愉快情景，這些詞語的選擇使文章看起來很具有動感效果，像是在紙面上躍躍欲試，給讀者一種視覺化的效果。同樣，在甘草與八墩見面的場合，像是放了一臺攝像機，讓讀者看到了這幅畫面。這就是小說敘事視角的“鏡頭”意識。

四 敘事人稱的內視角變化

內視角，是指敘述者就是小說中的人物本身，他所知道的與人物一樣多，隨著個體的人物展開故事情節，從那個人物的角度去揣測小說中別的人物的心理、表情、動作等活動，最后是通過這個人物的感知而結束故事。這個人物的選取可以是男女主人公其中一個，也可以是見證者?，F代小說的創作手法越來越傾向于敘事人稱的內視角變化，傳統小說的全知視角的敘事視角已經不適用于現代社會的閱讀群體，因為隨著視覺文化與消費文化的不斷發展，讀者渴望尋求閱讀中的感官刺激，以滿足心理日益空虛寂寞的狀態。內視角在這里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發揮，它的好處在于迅速把讀者拉到一個很近的距離，讓讀者感覺自己就是小說中的人物，真實感很強。在一些懸疑性、恐怖性的小說中，這種內視角的手法對于故事情節的展開很有益處，仿佛讓讀者身臨其境，去感受那種心理刺激。而且，內視角的敘事手段還能讓讀者感受到敘述者的深層內心，考慮到人物本身的諸多要素，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懂得如何全方位的思考問題，改變讀者的價值觀和思考方式。王朔的《動物兇猛》中，王朔用第一人稱的敘事視角展開，“另一間房子需掩著門，我推門進去，發現是少女的閨房。單人床上鋪著一條金魚戲水圖案的粉色床單，床下有一雙紅色的塑料拖鞋，墻上斜掛著一把戴布套的琵琶，靠窗有一張桌子和一個竹書架，書架上插著一些陳舊發黃的書，這時我看到了她。”第一人稱的內視角表達，使讀者仿佛變成了小說中的“我”，通過準確細致的動作描寫，仿佛自己推門進去，看到了少女閨房的種種，讓讀者產生了更多的真實感。

又如，邱華棟的《環境戲劇人》中的一段：“屋子里一共只有兩個人，有一臺電腦，有一個書架，上面堆著各種百科全書與法律全書，有一套《福爾摩斯探案集》，還有一本波德萊爾的《惡之花》——我在大學期間曾深深地喜愛過它。我還注意到了地上鋪著的紅色地毯以及一部錄音電話。然后我才把目光集中到了他們身上。”這一段中，與王朔的描寫手法相似，也是采用了“鏡頭”手法，通過敘述者“我”的位置的移動，把看到的事物客觀、準確地表述出來，仿佛看到了這樣一個真實的屋子。

五 小說創作中“度”的把握

在闡述了小說劇本化傾向的成因與表現之后，筆者在這里客觀地探討了一下如何很好地把握小說創作中的“度”的問題，有以下幾點需要注意：

1 小說劇本化不是逐步對小說的瓦解

在視覺文化與消費文化占據主導的現代社會，小說的創作也逐漸電影化、內視角化了，注重人們的感官意識、視覺感受，而且很多小說中也插了很多的圖畫與照片，那么，這是不是一種逐漸瓦解小說的開始呢？筆者認為，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這只是一種文學的商品化，是作家為了迎合讀者的消費心理需求而創造出的一種文學敘事視角手法，讓小說得以更好地展現給讀者。這不是一種瓦解小說的方式，而是一種更好地創作小說的方式，但文學的商業化與作家的一味迎合，表現出了極為功利化的創作小說的目的，這樣對于文學的發展是很不利的。

2 小說抽象手法的獨特魅力的消失

小說創作手法的改變，意味著傳統的小說創作手法的消失，這對于文學來說也是一種損失。因為文學作品的獨特魅力，其中有一點就是文字構筑起來的抽象美，讓讀者去盡情地想象，去構建屬于自己的那一串串影像。而現在，敘述者的位置描述，給了讀者一個限定的環境和畫面，脫離了抽象性的表述方法，使文學陌生性弱化，從而也就失去了屬于文學的獨特魅力，小說作品也就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劇本。所以要把握好這個“度”，小說終歸是小說，切不可過分劇本化，不然就會本末倒置，失去了看小說的意義。

六 結語

小說劇本化傾向的趨勢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它是在后現代主義語境和新媒體技術的推動下，由視覺文化和消費文化作用在文學領域的突出表現。視覺文化的主要特征是對非視覺性的東西視覺化，使抽象的、艱澀難懂的東西變成直觀、形象的圖像或者影像；而消費文化又旨在通過文學手段來達到人們休閑、放松的心境，人們生存于浮躁喧囂的工業城市中，似乎沒有那么多時間來推敲、感受抽象難懂的小說，基于這兩方面的原因，小說劇本化傾向應運而生，表現在小說敘事視角的“鏡頭”意識和小說敘事人稱的變化，敘述者具體化、真實化了，敘事視角位置化了，看起來更加形象化了，像是有一臺攝像機放置在場景的前面，拍攝下這個畫面，再用作家的筆準確細致地描述出來。在這個過程中，小說要把握好“度”，小說劇本化不是對小說的瓦解，也不是意味著抽象手法的絕對消失，表達技巧的運用絕對不能把小說本身及具備的獨特特征給摒棄掉，否則，小說就失去了它的獨特魅力與存在的意義，只是劇本的另一種表達手段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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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梁軍剛：《余華小說敘事的劇本化傾向》，《文學界·文學評論》（理論版），2011年第1期。

[4] 陳思羽：《小說敘事視角研究》，山東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1年。

（李琪曄，北京師范大學珠海分校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