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有關青年形象和青年書寫的問題,始終是中國當代文學關注的一大重點,這不僅與中國特定的時代語境有關,而且是中國現代性固有矛盾的一種文學呈現。從某種程度上講,中國當代小說中的青年形象大致經歷了三個文學階段,即革命青年、問題青年和反叛青年,盡管青年形象的變遷反映了不同歷史時期青年命運的起伏,實際上卻屬于中國現代性歷史實踐過程的文學表征。本文以此為立足點,重點分析了青年形象在當代小說中的變遷史。
關鍵詞:青年形象 當代小說 變遷史 現代性
在當代中國,文學始終被視為一種再現現實和影響現實的藝術手段,尤其是在青年形象的塑造方面顯得更為明顯。青年在不同歷史時期的社會地位在當代小說中有著鮮明的文學表征。簡單來講,青年形象的變遷史可以用革命青年、問題青年和反叛青年來概括,甚至還包括當前全球化時代語境下的青年形象。
一 革命歷史小說中的革命青年形象
談起革命青年形象,我們自然想到的是革命歷史題材小說。20世紀50-70年代,革命歷史小說始終有一個不變的主題,那便是喚醒廣大青年投身革命的文學敘述,青年是當時革命歷史小說中最為常見和重要的文學形像。例如,當時以農業合作化為題材的小說中,基本都存在社會主義路線和資本主義路線互相斗爭的主線,而斗爭的主體就是新一代青年和老一輩干部,小說基本上圍繞雙方的矛盾和斗爭展開故事情節。這些革命青年包括《創業史》中的梁生寶、《金光大道》中的高大泉、《青春之歌》中的林道靜、《香飄四季》中的許火照、《艷陽天》中的蕭長春、《三家巷》中的周炳以及《紅旗譜》中的運濤和江濤等,而與之對立的老一輩干部包括《艷陽天》中的馬之悅、《創業史》中的郭振山以及《三里灣》中的范登高等。這階段的革命歷史小說有一個固定公式,即“老干部=民主派=走資派”。而這一基本公式實際上預設了老一輩干部和新一代青年、傳統和現代之間的二元對立。本質上來講,這種將老干部視為保守力量,將新一代青年視為革命力量的二元化方法,是中國革命現代性的文學表征。在上述的革命青年形象中,林道靜、周炳以及運濤等無疑是最具代表性的小說人物,他們代表了當時一批不滿現狀要求有所改變的愛國青年,盡管在大部分革命歷史小說中,青年并沒有將革命矛頭直接指向老一輩以及文化,但作為客觀存在的社會制度,舊中國實際上就是一個年邁的老者,這從另一個側面體現了青年和老年之間二元對立的文學表征。雖然“革命青年”一詞最早出現在毛澤東的《青年運動的方向》中,并對其進行了概念定義和內涵表述,但實際上革命青年與革命現代性存在著本質聯系。換句話講,革命青年形象在當代小說中的崛起,與革命的邏輯和實踐息息相關,從這個層面上來講,1976年“四人幫”的粉碎就代表著革命青年時代性終結,也標志著革命歷史小說中革命青年形象的文學蛻變。
二 傷痕小說中的問題青年及重建
傷痕小說的興起在很大程度上宣告了革命青年形象的文學終結。可以說,傷痕小說的出現徹底顛覆和改寫了傳統的青年形象。小說《重逢》(金河)和《班主任》(劉心武)就是傷痕小說的典型代表。如果說小說《重逢》中,葉輝在“文革”結束后將自己的名字從“葉衛革”重新改為最初的名字“葉輝”,這一行為代表著革命青年的徹底終結和問題青年的誕生的話,那么小說《班主任》中的謝惠敏作為“文革”內傷的代表則標志著對問題青年的時代挺救的正式開始。小說《重逢》在最開始就出現了一個非常具有反諷意味的重逢場面:“文革”期間的“青年英雄”葉衛革,在“四人幫”被徹底粉碎之后成為被歷史審判的對象,而審判這位當年的“英雄”的,正是葉衛革當年誓死保護下才得以活命的“同路人”。他們曾是統一戰線的革命同志,曾在同一個戰壕下為“革命”獻身,成為時代潮流的順從者,但是當“四人幫”被徹底粉碎后,兩人卻迎來了截然不同的命運:一個搖身一變成為了歷史審判者;而另一個則無奈地站在了被審判的歷史舞臺上。這就是傷痕小說所要揭示的歷史及其可笑的顛倒:曾經的“革命英雄”被拉到了被審判的位置;而曾經的歷史罪人卻成為了受難英雄。可以說,葉衛革代表了一大批“文革”期間的“革命英雄”,也代表了“文革”結束后的“問題青年”,對他們的審批實際上是一種挺救和重建,這一過程是問題青年形象到反叛青年形象的過渡時期。
實際上,20世紀80年對青年的挺救并非停留于審判上。本質上而言,審判行為更多的與對青年的“規訓”緊密聯系在一起。而這一歷史在現代化的改革小說中得到了充分表達。顯然,現代化建設終究離不開青年人的廣泛參與和積極投入,所以挺救青年,讓他們投身到現代化建設之中,就成為了當代改革小說的一大文學策略。小說《赤橙黃綠青藍紫》、《弧光》(蔣子龍)、《沉重的翅膀》(張潔)和《當代青年三部曲》(鄭萬隆)等都是極具代表性的改革小說,并在挺救和重建問題青年的主題方面表現得非常明顯。在某種意義上來講,改革小說沿承了革命小說的敘述框架,當現實被作為社會秩序而得以穩定之后,老年作為秩序的維護者也日益成為了保守的代名詞,而變革的時代重擔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青年一代的肩上,此時,老年成為了時代進步的絆腳石,被作為負面形象加以塑造,這在賈平凹小說《臘月·正月》和柯云路《新星》三部曲中表現得非常明顯。此外,比較典型的還有小說《改革者》(張健)、《男人的風格》(張賢亮)、《花園街五號》(李國文)以及《古塔上的風鈴》(魯彥周)等,這些改革小說在凸顯青年作為革命力量推動歷史進步方面表現得非常明顯。很顯然,問題青年的形象逐漸被淡化,他們已經不再是被挺救和重建的對象,而是成為了推動歷史改革、投身于現代化建設的中流砥柱了。可以說,當代改革小說完成了對傷痕小說中問題青年的主體重建。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柯云路小說《夜與晝》中所提出的“五代人說”,實際上就是問題青年在完成主體重建后的時代宣言書了。
三 現代主義小說中的反叛青年形象
可以說,在經過傷痕小說、改革小說和尋根小說的現代化敘述之后,問題青年得到有效挺救和全面重建。但也隨之產生了新的問題,就是主體重建后的必然分裂。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現代主義小說的崛起代表了現代化文學敘述的徹底崩潰,反叛青年形象正式出現在當代文學的舞臺之上,這在小說《無主題變奏曲》(徐星)和《你別無選擇》(索拉)中表現得非常明顯,而《十八歲出門遠行》(余華)和《山上的小屋》(殘雪)等極具代表的先鋒小說,在很大意義上也是沿襲了現代主義小說,開始出現了同“人”的形象的消亡而最終解體。此外,需要提出的是,文化全球化的強大整合力量開始對青年形象進行吸納和改造,這在《平凡的世界》(路遙)、《黑娃照相》(張一弓)和《哦,香雪》(鐵凝)等小說中得到了充分的象征性詮釋。在小說《平凡的世界》中,我們經常用個人奮斗來概括孫少平的人生經歷,但本質上來講,孫少平極具個人主義色彩的奮斗正是符合全球化時代發展需求的個體意識。就全球化的時代意義來講,孫少平的個人奮斗代表了一大批不安于農村落后現狀的農民有為青年,他帶動了全國無數青年勞動者的創業夢,紛紛跳出固有農民思維的框架,積極投身于城市建設洪流之中,這無疑為全球化的社會分工提供了充足的勞動力。如果孫少平的個人奮斗標志著農村青年完成了由勞動者到勞動力的轉變,那么我們完全可以將其視其為全球化在當代中國的全面到來奠定了堅實基礎。事實上,在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就算是身處窮鄉僻壤的農村青年,如《黑娃照相》中的黑娃也已經擁有了超前的全球意識。他通過照相這一行為將中國和美國夢幻般地聯系了起來。在小說《黑娃照相》中這樣描述道:“你這美國造的照相機也得為俺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大不小的社員張黑娃‘咔擦’一下,俺也得‘美一回’,‘美’定了!”小說《哦,香雪》中的主人公香雪,每天一趟的火車和各種各樣由外界涌來的商品成為了她和外界聯系的想象之橋。在這里,以《平凡的世界》、《黑娃照相》和《哦,香雪》為代表的改革小說通過釋放人的消費欲望,意外地為全球化的加快到來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從這一層面上來講,上述的改革小說代表著全球化語境下新的青年形象的誕生。
實際上,不僅在當代,自近代以來,青年形象始終是社會和文學所關注的一大熱點。如《新青年》雜志,無疑就是以青年形象的時代重構為核心的,它之所以要強調一個新字,并非是要不證自明,而是要將青年形象置于時代語境中加以重新審視和重構,是被特別提出的。此外,毛澤東、馮友蘭和魯迅等人都對青年形象的問題進行過專門的論述。可以說,青年問題之所以會成為社會和文學的關注焦點,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青年本身所具備的現代氣質和時代氣息。現代性和社會生活中的特殊特體——青年,有著密切的內在聯系。很顯然,如果從時間進程先后來講,老年與歷史和過去有著淵源關系,而青年則關乎著當代和未來。相對來講,青年對時間變化有著較強的敏銳性,但也容易被歲月變遷所迷惑。在某種意義上來講,正是這種雙重性決定了青年的內在矛盾性,所以青年形象也具有著雙重色彩:青春因此代表著美麗、活力、希望和理性主義等美好的品質,而這些都是老年曾經擁有而想要擁有的,但是另一方面,青春同時代表著缺乏閱歷、不理智、幼稚和不成熟等許多內在特征。
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中,青年形象一直是一個重要研究領域,在某種意義上來講,青年問題是啟蒙和救亡所表現出的國家現代性困境所產生的。我們完全可以說,就是20世紀中國青年的時代命運,在不同的歷史階段,由于不同的時代語境和社會語境,而呈現了完全不同的現實境遇,所以就出現了革命青年、問題青年以及反叛青年等不同的形象稱呼。而在當下,隨著全球化時代的全面到來,全球化已成為不可否認的時代表征,而當代小說中青年形象也表現出了非常強的復雜性,這已經無法用20世紀的文學實踐來加以覆蓋和解讀,而文學領域的復雜性自然與全球化本身的復雜性存在著本質聯系,所以對于新時期當代小說的青年形象問題,還需要做更加深入的辨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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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玉珍,河南工業大學設計與藝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