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格非的《蒙娜麗莎的微笑》以20世紀80年代為背景,塑造了胡惟丏這樣一個學貫中西、古舊清高的知識分子形象。作為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群的縮影,胡惟丏艱難的在市場的洪流中堅守自我,他是一個生錯了時代的人,也是那群知識分子中的最后一個人,他的死訊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作者以這樣一個形象,緬懷和祭奠一個時代一群知識分子的離去,表達了一種悵惋哀傷之感。本文將從人物形象的性格氣質特征和其所處的歷史背景兩方面來討論胡惟丏這一小說中的人物形象。
關鍵詞:格非 《蒙娜麗莎的微笑》 80年代 祭奠
格非的《蒙娜麗莎的微笑》以主人公胡惟丏的同學的視角敘述了他撲朔迷離的一生。這篇小說在文化上對意識形態回避、反叛與消解,在文學觀念上顛覆傳統的真實觀,整個故事顯得撲朔迷離,主人公胡惟丏的形象也是在事件片段的交錯中顯得神乎其神,他的行蹤常存在于周圍人的口述之中,文中的“我”通過自己的耳聞目見,將有關胡惟丏的事跡組合起來,供讀者去認識這樣一個奇異之人。
小說以“蒙娜麗莎的微笑”為題,是有著深刻意蘊的?!睹赡塞惿奈⑿Α肥菤W洲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畫家達·芬奇的經典傳世之作。胡惟丏臉上這種神秘微笑,正是象征了20世紀80年代中國的“新啟蒙運動”。這場中國式的“啟蒙運動”一如胡惟丏的生命,消逝在90年代突如其來的市場經濟的潮流中,因而胡惟丏背后隱藏的是一段厚重的歷史。
一 塵世中的獨行者
小說的時代背景是20世紀80年代初期,正如文章所說:我們剛進大學那會兒,七七、七八級的同學尚未離校。當時的中國在經歷了一個時代與知識的斷層之后,新入學的“我們”和老一輩的“大哥大嫂”顯示出了明顯的不同,他們談論的是“什么普魯塔克呀,什么澹臺滅明呀,什么奧伏赫變呀,再有,就是什么‘美是沒有目的的,卻是符合目的性的’等一類誰也聽不懂的鬼話”,沒有一句是“我們”這些人能夠聽得懂的。
這說明老一輩的知識分子經歷了“文革”,他們當過知青,因而其對“文革”的反思與認識與新一代的人不同,這也是與當下知識分子所產生的代溝與斷層,然而在“我們”這些新一代的知識分子群中,仍然有著一個特別的存在——胡惟丏。
胡惟丏是當時班上的奇人:
年齡比我們大個四五歲,好讖諱之術,落拓不羈,一副名士派頭……開始還和我們一起上課,后來有些課他就不來了,最后就只剩下一門《訓詁學》,可自從主講這門課的唐教授不小心把“稼穡”讀成“稼墻”之后,這門課他也不來了……到了期末,只要他肯來參加考試,成績一律全優……那個年代還沒什么人讀研究生,不過據說漢語史專業的董教授和解教授為了爭著讓惟丏給自己當助手,最后鬧得反目成仇,形同路人。
這些聽起來夸張荒誕的事情,卻構成了胡惟丏的特質。當時七七、七八級的同學“不會將我們這些不諳世事的‘小赤佬’放在眼里。可是他們對惟丏卻另眼相看,十分敬慕,甚至多少還夾雜著一些謙卑”。在學術沙龍上大家對胡惟丏格外尊重。這些都說明胡惟丏作為一個80年代知識分子形象的特殊性,他既有著他前一輩人們的理想與信念,又活在“我們”這一代人之中。他是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群體的縮影,或者說,是那一代知識分子最后的一個存在。
在描寫胡惟丏時,作者著重通過他戀愛以及請“我”吃飯兩件事情來寫。
在談戀愛這件事上,胡惟丏給心愛的姑娘一本尼采的《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看,談話內容不是“波羅蜜”就是“維特根”,茶幾上的書都是繁體字的豎排
本……可以看出這是一種近乎于柏拉圖式的戀愛方式,只可惜的是這位來自鄉村的姑娘與他并沒有什么精神層面的契合,這也使得他這位心愛的姑娘對他漸漸不滿,以至于始亂終棄。從戀愛這件事上可以看出胡惟丏迂腐古板的性格,與“我們”當下浮躁的氣息幾乎格格不入,他的同學王曼君,那個失戀之后用作踐自己的方式想要博取前男友的回心轉意的女人,以及后來讓葉小梅在第一次見面時就懷孕的刑警,顯然與他完全不同。由于歷史文化的沉淀被來自市場經濟化的文化和西化的浮華剝離的近乎蕩然無存,他們的作為完全是浮躁的。這無疑是一種理想與現實的對抗,在崇高的理想與浮華的現實之間,胡惟丏是堅持理想的,他學貫中西,氣質內斂,身上散發的古舊氣息,這正是歷史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對比起其他生活在塵世中的俗人,他更像一個世外的高人,以至于他的同學在他消失之后,認為他是去做了隱士。
還有便是胡惟丏請“我”吃飯這一事件。小說中,“我”惶惶不可終日地銘記胡惟丏相約吃飯的時間,費盡心思地找到了他家的地址。關于胡惟丏居住環境的描寫,作者用了一些獨特的意象,例如,樓梯窗戶上的彩色玻璃,堆滿書的房間,昏暗的光線,掛鐘上停止在八點一刻的時間……這些意象構成了一種詭秘的氛圍,像是沉淀著歷史文化的古跡,在匆忙的時代中被人遺忘在陰暗的角落,然而它本身又是不愿意隨著時間的前進而改變自己,因而固守著那一刻,堅持自己的存在。這正與胡惟丏的為人相同,如同塵世中的一個特立獨行者。
在這一次約會中,胡惟丏并未現身,而是托他的舅舅轉交給“我”一份畫著蘭花與怪石的國畫,從此便杳無音訊。然而,他為何就此從塵世遁去,卻是難以知曉的。
從這些事件中,可以看到胡惟丏身上一些80年代以后逐漸消失的一些學人之質,那種對于學術的深究和偏執,思維的深刻,對塵世的不屑,他儼然是一個人間煙火中的獨行者。
所以,胡惟丏是一個生錯了時代的人。
從格非在“談80作家”的訪談中,大概可以推測胡惟丏的原型正是格非的師兄胡河清,格非曾在這次訪談中提到過:胡河清是我的師兄,他已經走了,我說過這個人不適合生活在這個時代里,時間突然弄錯了,高貴的純潔的人弄到這個糟糕的世界里面,這個人完全不知道怎么做。他的想法跟一般人的想法不一樣……他是生活在古代的人,氣質完全不一樣。從訪談記錄中,我們也了解到格非第一次見到胡河清時,胡河清便邀請他兩個星期之后去自己家吃飯的事件,以及胡河清研究周易等一些神秘主義的文化,甚至他家里那塊蒙著紅布的鏡子。這些在《蒙娜麗莎的微笑》這篇小說中都無一例外地寫在了胡惟丏身上。
二 斷層的歷史背景
格非認為,文學寫作中,現下的人們需要的是尋找自己,可見在他看來,胡惟丏、胡河清這一類型的人正是有自我的人,他們身上所堅持的東西是當下人們已然失去的。然而造成這一境況的背后是有著深刻歷史原因的。
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思想界有一場類似于“五四”思想啟蒙運動的思想解放運動,在這場運動中,人們紛紛對“文革”進行發言,然而這一場運動卻由于國內外社會環境的變化而中斷,人們被夾裹在市場巨大的浪潮中一度失去了清醒的理性思辨與溫厚的人文精神。盡管此時也有知識分子高揚理性精神、人文旗幟,批判大眾生活的世俗化、肉身化,但由于80年代新啟蒙運動斷層的影響,已經喪失了啟蒙光暈籠罩下的反思力度和批判精神。90年代以后,由于思想的多元化、文化的多元化,中國的文學從整一到多元,從憂患尋根到狂歡漂浮。
胡惟丏顯然是那時80年代知識分子的代表,他古舊的外表以及深刻的內核,在小說的前半部分還是引領人們崇拜的偶像,但到了小說的后半部分,已然與他周邊的世界格格不入。然而在這樣一個漂浮的世界中,卻正是需要胡惟丏這樣的人,正如作者在李家杰的遺囑中所寫到的:
這筆錢贈予胡惟丏,就是贈予我自己。因為胡惟丏的道路,就是我自己想走而未得的道路。我在欲望的泥淖中陷得越深,惟丏那超凡脫俗卓爾不群的形象就會愈加清晰。他這一類人的存在,證明了我們這個世界還有希望。
李家杰對胡惟丏的崇拜與仰慕不可言喻,然而更深層的是作者借李家杰之口道出了自己對胡惟丏這一類人的緬懷。由于歷史的斷層,這一類人的深沉與深刻,已經是在欲望化的世界里的最后一道夕陽,他們的存在是當時中國思維深度與廣度的象征,也是有“自我”有“根”的一代,他們并沒有在時代的洪流中迷失自我,而是堅持著學人應有的內斂品質。如果當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了胡惟丏這樣的人,那么一個時代也就此終結。
小說中還提到了同學們想要去尋找胡惟丏的行蹤,然而“想要確定胡惟丏的準確行蹤已非易事。中國社會更新大洗牌”,使這些人“都有了兩世為人的頹唐和傷感”。胡惟丏顯然是屬于第一個時代的,在社會發生巨大變化之后,他要在這個世界中立足,就必然要與自己的理想做訣別,所以他只能選擇放棄這個世界。
因此,格非寫胡惟丏,緬懷胡惟丏,正是對一個時代終結的祭奠,對一代知識分子群的祭奠。但作者寫胡惟丏,也并未將這個人寫成一個純粹的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人,而是使他真正的生活在塵世中,擁有一顆塵世之心,從而凸顯其卓爾不群的精神。正如在文末,“我”的夢中,胡惟丏對“我”說了這樣一段話:
我知道他指定將那筆錢給我,是出于善意。不過,這件事本身仍然是一個天大的諷刺。他在遺書中說,他想過我的生活,可是他大概不會想到,也許我做夢都想過他的生活。你知道,我本可以留校,隨便找個什么人結婚,從此過上碌碌無為的日子。沒有什么希望,但也不至于絕望。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我幾乎耗盡了心血。也許,我們每個人的心底里都想過別人的日子,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根本悖謬所在。
胡惟丏承認自己想過要去過一種平凡人的日子,在歷史的浪潮中隨波逐流,沒什么希望,卻也不至于絕望。然而,他最終還是選擇了自己的本心,他堅持著自己的希望,最終也完全絕望。他終究沒有像李家杰一樣在目標的追逐中喪失自己丟失自己。胡惟丏涉足了塵世,卻又有發自內心的不屑,他是一個矛盾體,象征了80年代學人的內心矛盾。他們不能夠灑脫地向后來人一樣理所應當地溶解在洗牌過后的時代里,也不能像前人心安理得地鑲嵌在深厚的歷史背景中。隨著這一代的人的走遠,也許我們已經難以相信這樣一群人這樣一個時代真實地存在過。
文末,作者說胡惟丏那種曖昧古怪的笑容“是一種矜持的嘲諷,也含著溫暖的鼓勵,鼓勵我們在這個他既渴望又不屑的塵世中得過且過,茍安偷生”。“渴望又不屑”可以說是胡惟丏自身的一種局限,也是那一代知識分子在理想與現實中掙扎的寫照,那一群人本應該生存在屬于自己的年代,突然斷層的歷史讓他們有些措手不及,所以有人向現實妥協,有人擁抱著理想死去。格非將這一代人縮影到胡惟丏身上,帶著對一個時代的緬懷,書寫了自己對那個年代那群人的理解與祭奠。
參考文獻:
[1] 格非:《蒙娜麗莎的微笑》,海豚出版社,2010年版。
[2] 朱棟霖、丁帆:《中國現代文學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3] 張泉西:《讀格非〈蒙娜麗莎的微笑〉》,《青島日報》,2009年3月11日。
[4] 王楚:《廢墟里的烏托邦——談格非作品〈蒙娜麗莎的微笑〉中的匠氣與匠心》,《文藝生活·文海藝苑》,2012年第12期。
[5] 張海濤:《20世紀80年代中國的新啟蒙運動極其中斷的文學后果》,《社會科學家》,2009年第5期。
(賀賀,西南大學文學院2011級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