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王安憶上海小說中呈現了上海市民在日常生活中鍛造的精致優雅、精明務實、樂觀堅韌的品格,具有獨特的價值與魅力。為了塑造這些品格,作者極力鋪張細節,將有限的第三人稱敘述視角與全知敘述視角相結合。
關鍵詞:上海 市民品格 精致 堅韌
在王安憶眼中,歷史不是由若干重大事件構成的,而是“日復一日、點點滴滴的生活的演變”。在二十年執著的上海書寫中,王安憶精心營造了市民階層的生活史與精神史,從而勾勒出上海這座傳奇城市所孕育的獨特市民品格。
王安憶此類小說著力刻畫的均不是走在時代風口浪尖的風云人物,而是中下層市民。他們或是土生土長弄堂里走出的鄰家兒女王琦瑤們;或是政治移民,“南下干部”李同志們;或是鄉村移民,穿梭于淮海路與閘北棚戶區之間的“富萍”們。前者無疑是老派市民的代表,后兩者則為新派市民。經過無數個“上海日子”的洗禮,新派市民也逐漸與老派市民趨同,雖然境遇不同,卻同樣擁有一顆“上海心”,這顯現了上海品格強大的吸引力和穿透力。
一 王安憶小說中上海市民品格的特征
1 精致優雅的特征
上海是中國最早經歷現代化的城市,海上昔日的繁華成就了這座城市獨樹一幟的小布爾喬亞情調,它無處不在。王安憶小說中,新一代上海市民繼承了老上海的摩登與優雅,將追求精致的生活作為人生的品位象征與價值取向。他們“把人生的日常需求雕琢到精妙的極處”,將日常生活審美化,使衣食住行都充滿了雅致的情調與趣味。
首先,是吃的精美。民以食為天,王安憶盛贊上海的飲食充滿人生的涵義與情調:“一盤切成細絲的蘿卜絲,再放上一撮蔥的細末,澆上一勺熱油,便有輕而熱烈的聲響啦啦地升起。即便是一塊最粗俗的紅腐乳,都要撒上白糖,滴上麻油。”(《“文革”軼事》)《長恨歌》中一干人等在嚴師母家打牌,天冷了,將炭火燒旺,加上暖鍋里一青二白的菠菜粉絲湯,屋子里色香味俱全。他們圍著暖爐烘山芋,烘朝鮮魚片,烤年糕片,坐一鍋開水測羊肉、下面條,邊閑談邊吃喝。女人們做好蛋餃,男人們把它們“一圈圈排在盆里,排出花朵和寶塔的樣子”。難怪革命烈士后代薩沙會由嘲笑這些舊上海的遺民,轉而體會到一種“精雕細作”的快樂,感到人生仿佛被“延長”了一般。吃儼然變成了一門藝術。
其次,是穿的時尚。只要到過上海的人都能體會到上海的時尚魅力,它有改變所有異鄉人的神奇。《好婆和李同志》中的“南下干部”李同志在短短幾年里,就放下長辮子,披上了齊肩長波浪,脫下灰布的列寧裝,換上了透明的玻璃絲襪。不管條件允許與否都擋不住上海市民對時尚的興頭。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淮海路上,你依然可以找到隱藏的時尚:平直頭發的一點彎曲的發梢,藍布衫里的一角襯衣領子,圍巾的各式系法,鞋帶上的小花頭。穿衣寄托著上海人做人的興趣和精神。嚴師母(《長恨歌》)看到毛毛娘舅穿著平整的藍咔嘰人民裝,皮鞋擦得锃亮,頭發是梳向一邊的學生頭,“那考究是不露聲色的,是急流勇退的摩登”,嚴師母還是覺得不入眼,黯然神傷地回憶道:“你不知道他小時的樣子,西裝短褲,白色的長筒襪,梳著分頭,像個小伴童,婚禮上專門牽新娘的禮服的。”可見,在老派上海人的眼中什么才是摩登。
最后,是陳設的講究。《妹頭》開頭詳細描寫了妹頭的家居環境,家具的質地色澤顯出古典厚重之外,又通過各種織物的配飾、紗簾增添一種華麗的氣質,再加上兩張床奠定了整個居所家常的氛圍,古樸而不失活潑,浪漫而不失溫馨。
2 精明務實的特征
精明是基于利益算計的一種處世之道。值得注意的是,在王安憶筆下,上海市民積淀的這種集體思維與行為模式并非令人生厭,反倒是讓人生羨的。因為一種務實的人生態度支撐著這精明。這個“實”是物質累積出的一種充實與滿足,辛勤勞作換來的一份踏實與安穩,這種特殊的質感沉淀是上海市民人生的“根底”。《長恨歌》里的王琦瑤便是個深諳世故人情的精明角色。當程先生喜歡上她,請她和蔣麗莉看電影的時候,雖然沒把程先生當成自己的理想對象,也知道蔣為程著迷,她還是為著自己的私心佯裝不知。因為退上一萬步,最后還有個程先生可以作為讓人安心的“底”。平安里的下午茶也可以顯示出王琦瑤為人對分寸感恰到好處的拿捏。為了不蓋過嚴師母,或是糕餅點心湯圓,或是喬家柵、王家沙的點心,搭配茶、咖啡、桂花赤豆粥,既簡單又周到。留飯留的是家常便飯,四個冷盤,四個熱炒,“清爽可口,但一點沒有怠慢的意思,既不見外又有禮貌”。
物質是世俗生活中最實在的東西,它可觸可感,《長恨歌》里的李主任給王琦瑤留下的金條,那份厚重衍生出安全感。同樣,“這些燕子銜泥一樣積蓄起來的錢”也是人世間唯一可使米尼感到安全的東西。(《米尼》)《富萍》里奶奶的箱底,呂鳳仙的賬簿,無不標志著安穩。王安憶深刻領悟了“物質”于眾生的含義,并深邃地洞察到正是這種“扎扎實實的、非常瑣細日常的人生,才可能使生活蒸騰出這樣的奇光異彩”。在變幻無定的歷史巨輪下,個人是極其弱小的。當風暴來臨的時候,只有順應亙古不變的人性,“務實不務虛”,踏踏實實地過好每一天的日子,才不至于陷入虛無的困境。無論何時,日常生活都是一劑撫慰人心的良方,滋養著萬千生靈。
3 樂觀堅韌的特征
王安憶小說中上海市民的樂觀與堅韌品格隨手可見,尤其在動亂的歷史年代,女性主人公骨子里的堅強和慧質蘭心得以全面抒發。《流逝》中的歐陽端麗曾經是生活無比優越的女人,在“文革”來臨時,竟然放下少奶奶的架子,擔負起全家的生計,讓人刮目相看。歐陽端麗凌晨四點起床排隊買魚,在簡陋的工場間里每天待上八個小時,非但如此,她還從這種生活中體會到了人生的意義。《長恨歌》里的王琦瑤再次來到上海后,靠給人打針維持生計,生活單調清苦,但她就在這單調乏味的生活里找回了昔日做人的樂趣。我們不禁為市民階層頑強的生命力所感動。歷史事件可以在徹夜之間顛覆歷史的整體面貌,改變生活的原有秩序,但卻無法改變上海市民胡迪菁們對“好日子”的向往與追求,無法改變上海市民樂觀的生活態度。那亭子間里的油煙升騰起一種溫暖的人間煙火氣,才是生活的真諦,它讓人覺得充實有氣場。正是在這一點上,生命賦予上海市民一種寵辱不驚的氣質,人性中的純真與對美好事物的執著在日常生活的庇護下得以保存。《死生契闊,與子相悅》中阿大母親的“處變不驚”折服了年少時的王安憶,將這種堅韌氣質留在了她的上海小說里。
由上述特征可見,王安憶小說中的上海市民品格與其說是物質化的,毋寧說是精神化的,物質只是承載主體——上海市民精神需要的客體。物質的形態豐富與精美完滿能夠滿足他們日常生活審美化的內在需求;所有包括精打細算在內的對于物質的鐘愛更深層次的是追求人生的實有與安穩;在物質貧乏的年代或是自身物質生活條件不優越的境遇下激發出的堅韌生命力,更能凸顯出上海市民的精神境界。
二 王安憶對上海市民品格的塑造手法
1 極力鋪張細節
王安憶曾惋惜現代城市因為追求效率而忽略了細節,她本人曾用國畫技法“皴”來比擬自己的筆觸。皴法是中國畫為表現山水中山石、樹木的脈絡、紋路、質地、陰陽、凹凸、向背而形成的一種筆法,種類繁多,用來摹擬物象的輪廓,線條或如斧劈般蒼勁,或如云水般柔和,變化多端,細致入微。細節描寫在呈現日常生活的聲色情韻方面,有著和皴法同樣豐富、精細的表現力。在王安憶的上海小說里,她試圖利用細節生動可感的表現功能來還原城市和城市人的本真面目,從而塑造人物并推動情節發展。
此起彼伏的細節描寫連綴成小說中一幅幅鮮活的日常生活圖景,透視了上海市民品格對于精致優雅生活的追求,他們將衣食住行這些人們習焉不察的生活常態的觀察上升到美學層次。除了視覺上的美感,更凸現出日常生活的情態美。胡迪菁(《文革軼事》)能把淘米、擇菜這樣的瑣事變得饒有趣味,什么只要經過她的手都儼然具有了審美愉悅感。妹頭(《妹頭》)去買早點,總是把豆漿鍋鍋蓋反過來,上面放上油條,好騰出手來端著走。即便有一次她掌上又平托了兩塊蛋糕,她依然不忘保持儀態萬方、優雅如常的身姿。這些瑣碎的日常細節使人物的形象更為豐滿,日常生活里所蘊含的詩意和美感通過上海市民的生活細節被一一挖掘了出來。
除了對于日常事物精雕細刻式地描摹與展現,細節描寫還特別適于刻畫人物心理。王琦瑤與嚴師母(《長恨歌》)在著裝上內心的暗中較量;程先生抓住人們的審美心理為王琦瑤參加上海小姐競選精心設計的三次出場;好婆對李同志(《好婆和李同志》)由嫌棄到包容與接納到互相融入的心理過程;奶奶(《富萍》)對棚戶區居民作為“上海人”心理上的優勢,對“南下干部”的征服,富萍到上海之后心理上的反差與調整、適應過程等,這其中不計其數的心理細節將上海市民品格中的精明能干、堅韌的適應力得以有效傳遞。
2 有限與全知視角敘事相結合
王安憶的上海小說采用的敘述方式從《流逝》以后較多采用客觀敘述,將有限的第三人稱敘述視角和全知型敘述視角相結合。敘述者常常會在作品第三人稱敘述視角之后變換為全知視角,《長恨歌》里王琦瑤的聲音之外,敘述者的聲音給讀者以思考,流露出惋惜之情:少女“王琦瑤是不會把自己奉獻給別人的熱鬧里面的”;中年“風吹動窗簾,別人看見的是風,王琦瑤看見的是時間”;晚年“胭脂是白搭的,描畫的恰是滄桑,歲月的風情,一筆一筆都是欲蓋彌彰”。在《富萍》里敘述了棚戶區的環境之后,敘述者評論道:“這里的營生,因為雜和低下,難免會給人腌臜的印象。可是,當你了解了,便會知道他們一點不腌臜。他們誠實地勞動,掙來衣食,沒有一分錢是用汗水換來的。所以,在這些蕪雜瑣碎的營生下面,掩著一股踏實、健康、自尊自足的勁頭。”此時的敘述者就像一個全知全能的上帝,從一個制高點俯瞰眾生,其敘述既與人物有一定距離,保持理性中立的立場,又表達著作家主觀的傾向性:對上海市民務實、堅韌品格的贊賞,同時對中下層市民懷有之心。比之早期“雯雯系列”情感的噴涌宣泄,顯得更為理性與客觀,避免敘述完全陷入作家個人主觀意識籠罩的危險。
三 結語
王安憶的上海小說不僅構造了她心目中的“上海”,更塑造了一群可愛的上海市民。上海市民品格的求“精”與務“實”并行不悖,求“精”并非只求外表的光鮮,而是將對美好生活的追求落到了實處,他們埋頭做生計,“這生計越做越精致,竟也做出一份幽雅”。王安憶不只一次表達了對于這種精致市民生活的由衷喜愛,對于市民韌性精神的欽佩之情,因而她的筆端為我們呈現出如此真切可感、異彩紛呈的眾生圖景。雖然上海市民品格中的一些缺陷,諸如自私和算計,作家有意進行了規避,但這是作家心中的市民形象,是王安憶懷著對眾生的關懷,用小說構筑的上海市民的“心靈世界”。
參考文獻:
[1] 王安憶:《上海和小說》,《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城市》,云南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2] 王安憶:《尋找上海》,學林出版社,2002年版。
[3] 鐘紅明:《王安憶寫〈富萍〉:再說上海和上海人》,《人民日報》,2000年10月11日。
[4] 王安憶:《作家的壓力和創作沖動》,《王安憶說》,湖南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5] 陳思和:《從細節出發——王安憶近年短篇小說藝術初探》,《上海文學》,2003年第7期。
(陳靜,揚州大學文學院2012級在讀博士生,金陵科技學院人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