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無為而治可以說是老子的思想核心之一,貫穿于老子的治國理念之中。本文將以無我即統治者(“我”)的缺場的表現、實質和意義等方面,分析無為而治中“我”缺場的重要性。
關鍵詞:無為而治 缺場 無我
老子的《道德經》以“無”為本,其中,道既是體也是用之所在。“無”是道的本性,以無化有,道是無與有的統一。在道的自為變化里,“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道德經》第十一章),道衍化出來的“有”造就了物質世界,人們得以生產生活;道的特性“無”又是“有”的前提和基礎,萬物是自“有”到“無”的變化過程,在“有”的境界里,道將本性“無”一以貫之,其自然無爭的精神揭示了“無”澄然虛靜的意義。道之“有”“無”,一個是現實價值,一個是精神價值。道的圓融性和絕對性統攝了“有”界和“無”界。在道的流轉演變下,“有”與“無”相互融合、作用、交替。
道之“無”是形而上的終極概念,于是老子又提出了無為而治的主張。無為而治既是老子的政治主張又是他所提倡的人生法則。與儒家內圣外王的目的不同,老子要的是無為而治后的無為而無不為。大千世界和蕓蕓眾生,最后都將回歸在道,從道中衍生,又因為道復歸寂滅。《道德經》第十六章提出“萬物并作,吾以觀復”,道是萬物之根,在有了“有”之后,萬物以“無”的方式返還于其根。
老子在《道德經》中談到“無為”。《道德經》第二章認為:“圣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蔫而不為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圣人順其自然,無為無爭,輔助萬物去自然發展,而不是勉強按自己的意愿去行事。《道德經》第二十二章認為:“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第二十四章又提出“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以無為之心而無不為,就不會陷入偏執和虛妄里,一切順道而為,必然無咎,不會犯下大錯。《道德經》第五十七章提出:“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統治者以“百姓心為心”,促使百姓人人自治自化。老子實則就是要統治者以一種無我精神去無為而治。
一 “我”缺場的表現
無為而治中“我”的缺場并不是因為“治”的主體的喪失導致,而是因為“治”的主體統治意志指向的變化所導致的,統治階級貫穿的即無我精神。
1 統治者層面上“我”的缺場
《道德經》第四十九章:“圣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圣人以百姓心為心,圣人是沒有私心的,那么,圣人做一件事的出發點不是為了“我”,而是出于利他之心,造福于千千萬萬的百姓,這里就出現了“我”的缺場。“我”不再作為實行統治目的即滿足于統治欲望,對被統治者有控制力和約束力而存在,而是為了滿足百姓(統治對象)欲望(這里百姓之欲不是一己私欲,而是一種大欲),民心所指而存在。老子是崇尚無為而治的,不妄為、順其自然地去統治國家,教化百姓。在統治主體(即“我”)順其自然的情況下,符合客觀規律,不破壞已有的秩序,貼合百姓根據歷史所傳承下來的倫理和生活習慣,來治理國家,統治主體的意志不再強加于百姓,而是順百姓生活之自然,百姓自然而然被統治。統治主體的意志被弱化,從以前頒布法令或類似法令性質的規章如征兵、征收稅賦,依靠國家強制力來鞏固統治,到順其自然、尊重民意,使百姓在無外界強行干預下安居樂業,國泰民安。
圣人要以百姓之心為心,所以,圣人之心轉化為百姓之心,意即統治階級(“我”)的意志指向與被統治階級(百姓)的意志指向同一化,那么,這就構成了無為而治中“我”的缺場。由于“我”與對象之間的目的指向相同,那么“我”的主體地位就相應弱化了,統治階級不再處于對被統治階級的絕對優勢地位。百姓之心(民意)處于相對主體地位,而“我”則類似于市場經濟理論中那只“看不見”的手,不強行干預、不破壞自然秩序,慢慢推進統治。盡管統治主體的實質并沒有改變,統治關系也沒有異質化,但是由于這一微妙的轉化,“我”的缺場成為了無為而治的成因,在“治”的這一過程里,“我”處于缺場地位,百姓是真實在場的,“我”成為局外者,默默凝視這一統治過程。
2 被統治者層面上“我”的缺場
《道德經》第十七章:“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統治者使百姓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功成事遂,百姓說這是我們自然而然所達成的。對于被統治者而言,統治者的無為自化直接導致了“我”的缺場。
百姓將自身看做生產關系和歷史進程中的主體,百姓在自然而然之中,就功成事遂了,意識不到被統治過程。歷史演進過程中,統治對象視自己為絕對的在場,視自己所發生的各種作用是結果形成的關鍵所在,統治者處于缺場狀態,他的作用極其次要或者沒有。整個無為而治的過程里,“我”(統治者)始終缺場。
對于被統治者而言,統治者“我”的缺場的原因是:無為自化。通過無為自化而達到一種無我境界。“我”,“輕諾必寡信”,所以最好的做法是順應百姓之自然,無為而治。“我”的統治意志力慢慢弱化,將自身視作一個被統治者,這樣,“我”就處于百姓的立場,這才是真正的順“其”自然,“其”就是百姓。百姓自己而然,“我”自百姓而然。“我”的缺場轉化為百姓的絕對在場,百姓感受不到統治者的存在(“太上,不知有之”),所以百姓認為自己順應的是客觀發展規律,而非統治者的意志。
無為自化中,由于“我”處于缺場狀態,所以在百姓看來,“我”對于百姓的作用就弱化了。被統治者不一定能意識到統治者的缺場或者統治者統治意志的弱化,即“我”處于在場狀態下的缺場,所以功成事遂后,百姓說“我自然”,意即“我們”自己如此。無為而無不為,當“我”的缺場轉化為百姓的在場后,反而可以更好地去進行無為而治。
二 “我”缺場的實質
1 “我”缺場,但“我”存在
生活中人會自省,在自省這一過程中,自省主體站在了他者的維度來對自己的行為進行評判,認知其不足。在無為而治的統治過程里,“我”(統治主體)也是站在他者的維度,“我”通過缺場狀態,在功成事遂之時,使百姓說“我自然”。統治者一直存在,但其所遵循的就是無我精神。
圣人以百姓之心為心,就是統治者的欲望指向和百姓的欲望指向是相同的,“我”的欲望就是百姓的欲望,“我”欲望百姓所欲望的東西。那么在統治過程里,主體“我”就處于一種缺場狀態,“我”的意志變成了百姓的意志,“我”實則變成了眾多百姓中的一個,處于統治者地位的“我”轉化成了處于統治對象地位的百姓,“我”的欲望變成了他者的欲望。但這并不能否定“我”的存在,只是“我”不再以“我”的意志去統治百姓,而是使百姓自治自化。
老子深切地明白欲望之外還是欲望,所以讓人見素抱樸,返璞歸真。他之所以提倡無為而治,以百姓之心為心,就是因為統治者的欲望,歸根結底是維持統治,至于如何統治,統治對象是什么,都不是統治者首先考慮到的。統治者很有可能因為權力或者專制體制下的一己私欲給統治對象帶來嚴重后果或者深重的負擔。那么,避免這些不良后果的最好方法就是以百姓之心為心,統治者的欲望同百姓的欲望相重合,而“我”的缺場正好將“我”的欲望與百姓的欲望重合,“我”的缺場的欲望方向和百姓所欲望的方向是一致的。“我”之所以是統治者,根本在于被統治者將“我”視作統治者。作為統治者的“我”,為了繼續統治,所以要迎合被統治者。此時,被統治者的欲望理所應當就成了“我”的欲望。當“我”的欲望與百姓的欲望統一后,“我”不再有自我意識,而是百姓的意識,“我”成為了一個他者。
“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無為之中,實則是不妄為的有為,“我”以“我”的缺場,使功成事遂,“我”順百姓之自然而然,所以百姓說“我自然”,百姓覺得他們本來就是如此。在“我”缺場的狀態里,“我”作為一個他者,看著百姓順著自然之性去生產去勞作,按照道的延綿流淌、生生不息,陰陽相濟的規律,在“我”的統治里,社會不停發展。通過“我”的缺場,逐漸消解了“我”強加于百姓的作用,“我”不再強行干預百姓生產和生活,不再通過稅賦或者征兵而使百姓有沉重的生活負擔,百姓按照自己的意志去過上他們想要的生活,于是社會安居樂業,治安穩定。《道德經》第五十七章提出:“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我”之所以無為,并非一無所為,而是不造作,不妄為,是以無為的手段,達到自化的目的。百姓作為其生活的主體都有自治的能力,“我”不必一味去強制干預他們,應該以“百姓心為心”,促使百姓人人自治自化。
2 道法自然
《道德經》第二十五章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統治者的無為而治,本質上就是順應道自然而然,溫柔圓融的本性,去治理國家。《道德經》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道是一切的本源,萬事萬物都是由道所衍生出來的,莫不遵循道的規律,而統治者也只是按照道的規律來治理,統治者實則就化為道的人格化。但是道虛空渾樸,雖為萬物本源,但是并不對萬物強加自己的意志。統治者順道而為,教化百姓,歸根結底是讓百姓順自己之自然,進行生產生活,讓他們見素抱樸,慈儉謙退,遵從自然善良和大化圓融的本性。
“我”缺場的實質也是道法自然。道是無為而不為的,道蘊含在萬物之中,以本性成就萬事萬物。正是因為道的包容性,道才能普照萬物,精微而深遠。但道又是順應自然的,在其無為的本性里,是不妄為和尊重客觀規律。萬物“莫之命而常自然”。老子覺得,道受到人們和自然萬物的尊崇,其廣化之德之所以被萬物珍貴,就在于道與德不支配萬物,不強行干預萬物,而聽任萬物自然的流轉,從容生長,讓自然萬物按照它自身內在規律去運行和發展。那么對于人類來說,順應自然,就可以得到生存和發展;違反自然,就要遭到自然規律的懲罰。既然統治的本身是順道而為,道又是從“無”到“有”,從“有”到“無”的循環變遷的過程,所以無為而治里“我”是缺場的,是道治理了國家,教化了百姓,而不是統治者。“我”只是道的人格化,所要做的就是按照道完成統治的使命。統治者不能橫征暴斂,不能增加苛捐雜稅,不能勞民傷財,不能徒增戰事無謂犧牲百姓性命。道,無欲,無為,不爭,但道是存在的。“我”雖是處于缺場地位,但“我”仍然存在,消解自己強加于百姓的意志,使道貫穿“我”的統治精神,汲取道之精髓,順應道之本性,成就一片和諧。“我”無為而治,“我”順道而治,“我”應百姓之心而治,與道齊一,接受道在本初時便給“我”的稟賦,靜靜看待道使自然和百姓以各個不一的形態存在,以不同的軌跡去發展,滋養、柔順、包容。
統治者以道作為準則,“生而弗有,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我”之處世乃是無為,“我”缺場而不言,以道教誨“生”“為”“功成”,要百姓積極地發揮主觀能動性,順自然發展。“我”缺場而不人為地去把持、控制。無欲無求,不持不居,沒有鋒芒。道含藏天地之力,收斂了自己的意欲,所以統治者也是如此,用缺場來完成道法自然的使命,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道貫穿萬物而使人不自覺,道也是缺場的,但道卻是存在的。統治者依大道而行,道要求統治者也是缺場的。“我”把意志和百姓、自然同一,默默貫穿著道的本性,順應著客觀規律,無為而治。
3 集體無意識
“我”的缺場是道法自然的產物,那么“我”以百姓之心為心,百姓遵從的是一種經過多年生活所累積下來的習慣、習俗。倫理構成了百姓生活中的一種秩序,這種社會意識是一種文化積淀;在勞作中不斷積累對自然的認知和經驗,使他們形成了一種集體無意識。集體無意識是著名心理學家卡爾·古斯塔夫·榮格提出的,它隱藏在人類心靈的最深處,是一個超越文化和意識的共同基底。功成事遂之時,百姓說的“我自然”,其實就是在道的自然流轉衍生過程下的集體無意識。百姓口中的“我們本來如此”,根源就在于集體無意識,而“我”的缺場實際就是在順道而行的情況下,默默讓這種集體無意識(文化共性覺悟)在無聲無息中,推動百姓生產力發展,讓習俗、文化發展,從而將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
“我”的缺場,其實就是為了使集體無意識發生最大功用。無為而治的目的,不是使統治者發揮其最大作用,而是使上者“治大國若烹小鮮”,下者自治自化。無為而治是順應道無欲無求,無為不爭的本性讓百姓返璞歸真,而達到教化的目的。從人類開始從猿到人的進化到人類形成社會而發展的漫長歲月里,形成一個民族,要有凝聚力,而這種凝聚力是統治的基礎,世上本沒有國王,國王是人民推選出來的,而人民之所以擁護國王,正是這種凝聚力的表現。而這種凝聚力的來源就是集體無意識。“我”的缺場可以使“我”的意識作用淡化,“我”甚至放任百姓依照他們的自性來推動社會發展,“我”尊重道,踐行道,“我”是無形之道的有形化、人格化。當統治者處于一個他者的地位時,就可以慢慢觀察到集體無意識對于民族的重要性,就像旁觀者,跳出統治欲望的圈子,才能真正理解到百姓之心是什么。“我”的缺場實則就是要讓這種集體無意識來替代“我”原本的統治意志。如前所說,當圣人以百姓之心為心的時候,圣人的欲望指向就與百姓的欲望指向同一化了,而百姓的欲望又是由他們的集體無意識(集體無意識是漫長時間里人類心理的共性)決定的,那么,“我”的欲望實則也是由集體無意識決定的,“我”的缺場實際上就是為了集體無意識下,百姓生產生活,統治者的無為而治。
老子之所以倡導無為而治,除了無為而無不為,還有就是老子尊重人性。老子怕統治者的行為戕害人性,例如,暴君桀、紂的暴行。道始終伴隨著人和萬事萬物,道是自然的,也是符合人性的,人生歷程也是道的大化流衍的一種形式。道的流轉演變,催生了集體無意識的形成和發展。為了使社會繼續按其規律,向前發展,就要尊重集體無意識,無為而治是最好的方法,為了無為而治,“我”要缺場。
三 “我”缺場的意義
《道德經》第五十七章:“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這里可以看出,老子想要的無為而治,并不是什么都不做,放任自流,而是不妄為地去做,在“無為”、“好靜”、“無事”、“無欲”之中,讓百姓自治自化,社會一片安定和諧。“治大國若烹小鮮”,老子建議統治者用最小的統治作為來取得最大的社會統治效果。在漢初無為而治的黃老思想里,提出了“貴清靜而民自定”的主張,而這里,實則就是要讓統治者“貴清靜”,順應自然,合乎民心,以百姓之心為心,如前文所說,以百姓的意志作為自己的意志,而后才能“民自定”。要達到這種無為而治,“我”就要求在統治過程里保持缺場狀態。老子的無為是守靜而不爭的,統治者要盡量不擾民,不強迫百姓做有違背自然規律的事情,如橫征暴斂、大興土木而勞民傷財,使民怨四起。而是讓百姓順其自然,休養生息,發展社會生產力,過安穩幸福的日子。當百姓幸福感增強,國家也繁榮富強,統治根基穩固,統治者被擁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道德經》第二章:“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從這里可以看出,老子是以無為原則去處理事情的。如果統治者脫離了本性,不按道所賦予的天性和使命行事,而是為了使功利效用最大化,最大限度滿足自己欲望為前提去行事,并且為了功利和私欲而盲目行事,一定會產生罪惡和荒唐。不論是統治者以德治國、以力治國,都是統治者的“德”和“力”,這都不是無為而治。“我”應該缺場,無為而不言,順從百姓歷史積淀,遵從他們的集體無意識。因為無為,所以無欲;因為無為,所以不言;因為無為,所以不爭。不爭而無憂。
《道德經》七十四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老子已經指出,嚴刑峻法并不能安定民心,百姓是不怕死的,嚴酷的刑罰是沒有意義的。法律彰顯了統治者的意志,由上看出,如果統治者頒布惡法,實行惡法,不符合道義的法,對于百姓而言,只會喪失民心,動搖統治根基,秦的滅亡是最好的教訓。唯有無為而治,順從百姓的自然本性,“我”缺場,遵從歷史貫穿于百姓之中的倫理道德,因為道德是具有習慣性的,才能緩和法與道德的沖突,緩和“我”與百姓之間可能有的沖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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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思,河海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