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游記》晚清白話小說語體研究

摘要 本文以清末四大譴責小說中的《老殘游記》為例，從詞匯、句子、語篇三個層面對其獨特的語體風格進行了分析，解析了這些風格在小說中起到的獨特作用，探究了晚清白話小說用語的規律和特征。

關鍵詞：語體風格 晚清白話小說 《老殘游記》

引言

《老殘游記》在中國的小說史上具有相當重要的地位，作為清末四大譴責小說中的一部，不僅在國內膾炙人口，更被翻譯成多種語言流傳于海外。作為中國封建社會末期白話小說的代表作，其語言風格極具特色，充滿了晚清白話小說的獨有韻味，本文對這些語體風格進行研究，探尋其背后蘊藏的作用和意義，有助于人們對晚清白話文學的了解。

一 《老殘游記》的語體

語體是一種語言特點，當人們于不同的社會領域進行活動時，面對不同的對象與環境，所使用的語言中的詞匯、句式、修辭等會產生特點差異，這些不同的特點就是語體。《老殘游記》是成書于晚清年間的一部白話小說，也是章回體小說的代表之作，其在遣詞用句和語篇修辭上都顯現出晚清的時代風貌，也透出古代白話小說那獨特的語體風格，這使得《老殘游記》作為一部小說的語體要素可以有機地串聯起來，構成自己獨特的語體網絡。

二 詞匯的語體風格體現

詞匯是體現語體風格最基本的語言要素，具有變化快、敏感度高的特點。優秀的小說往往用一個詞就能把讀者帶到另一個時空，用一個詞就能展現出一整幅的時代畫卷。詞語往往會出現“只在某一語體中被應用，而在其它語體中完全不見”的現象，這一現象為詞語蒙上了只屬于特定語體的語體色彩，在閱讀時深入品味這些詞語的語體色彩，才能真正讀出小說的味道。而這類詞匯大致分為兩種，分別是典故文化詞和口語方言詞。

1 典故文化詞

典故文化詞是詞匯中包含有文化因素的一類詞語的總稱，具體來說有風俗物品詞、禮儀制度詞、典故成語詞等，這些詞語在小說寫作的那個年代通行一時，是社會風貌和生活習俗的體現。這些詞都不只是一個單獨的詞語那么簡單，它們是小說寫作的那個年代的風土人情、生活習慣、傳統信仰乃至價值觀的直觀表現。《老殘游記》的主角老殘是個游醫，其足跡遍布山東各處，因此書中展現出了大量的清末當地風物，與當時的時代緊密相關的風俗物品詞、社會禮儀詞、成語典故詞多不勝數。正是這些詞語展現出了《老殘游記》濃厚的文學性與趣味性。下面本文將分三種類型探討典故文化詞所體現出的語體風格。

（1）社會禮俗詞

《老殘游記》是以老殘的見聞來推動故事的進行，因此晚清社會的禮儀風俗當然會落在老殘眼中而有所體現。但是禮儀習慣從來都是會隨著時代的推移而改變的，《老殘游記》中的種種禮儀詞匯在現如今早已被廢棄了，所以這類詞語視其所處社會與時代背景的不同，而會染上濃郁的文化色彩，而這色彩正是全文語體色彩的體現。這些已經離我們甚為遙遠的詞匯如同一個個時間的結點，為我們打開了看向晚清末年的窗子。

舉例來說，《老殘游記》中常見的“打千兒”一詞，就是只存在于滿清文化中的一個禮儀用語，是指滿族男子單膝下跪請大安來行禮。雖然只是個簡單的詞語，但卻具備很強的畫面感與氛圍感，讓人仿佛看到了那個時代的一幕，產生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2）謙敬稱謂詞

老殘的身份說不上高貴，但作為一個江湖游醫，跟各種人士打交道時難免用到各種謙稱和敬稱，而在古代語言中，謙稱和敬稱的用法是比現代更嚴格而細致的。作者劉鶚對這些詞語的使用非常謹慎，恰到好處，總是能最適當地表達出老殘與他人的人物關系。

（3）事物名稱詞

作為一部游記形式的小說，許多在中國傳統生活中獨有的生活物品難免會在文中出現，這些物品在現代生活中已經很難見到，甚至無法見到了。例如，書中提到的梨花簡，這是中國傳統的伴奏樂器，在演唱山東梨花大鼓時是必不可少的。但在現代社會，山東大鼓的流行度本身就已經不高了，這導致許多人根本就不會知道梨花簡是什么。因此，《老殘游記》中提到的梨花簡相當于一下子將人們帶回了那個山東大鼓還很流行的年代，仿佛讓讀者看到了晚清年間的說書藝人，打響手中的兩片半月形銅片的一幕。這正是事物名稱詞的獨特風格，以物品本身作為年代的象征。

2 口語方言詞

《老殘游記》中所使用的文本語言以明清時代的官話為主，但由于主角所見之人來自五湖四海，為了凸顯特殊的表達效果，作者在文中還使用了相當多的方言或俗語。這種生動的語體特征表現在兩方面。

（1） 作者敘述

直白輕快是這種口語使用的主要特點。對章回體小說來說，其一大特色就是作者那“說書人”的口吻，整部小說如同一個說書人在將故事向讀者娓娓到來，因此所用語言簡單易懂、直白生動，往往參雜作者本人的感情于其中，作者與讀者的交流與互動感相當強烈。

（2）人物語言

小說的人物語言中往往存在著大量的方言詞、俗語、俚語等，這些詞語令人物的語言更加真實生動，不但反映了晚清時代真實的語言風貌，而且更加隨意有趣。俗語俚語的特點包括了形式簡單、形象鮮活、表達生動、用語精練等，是非正式語體的典型代表，不但能傳其意，更能傳其神?？梢哉f，俗語、俚語的大量使用正是白話小說的精髓之所在，不僅讓讀者讀起來倍感親切，更具備很強的修辭效果，在語體風格的體現上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三 句子的語體風格體現

句子是語體特性體現的代表要素，不同于色彩變化很快的詞匯，句子的變化是緩慢而穩定的。句子的句式整散、句型長短、結構簡繁等都有可能是小說的語體特征，因此句子層面的語體風格概念非常廣泛。有些句子在語法上的結構很有特點，也有些句子的修辭手法和其結構特點有關，句子的用法、語法、修辭三者之間往往是相互聯系的。以下將分四點對《老殘游記》句子的語體風格進行研究。

1 文白交錯特點

中國的古代白話小說從來都不會只以白話貫通始終，在文中參雜文言成分是必不可少的，在白話小說已經趨于完全成熟的晚清時期的作品，當然也不會違背這一特點，因此《老殘游記》中出現了大量文白交融的句子。要研究這一語體風格，就要先了解《老殘游記》所處的年代背景。晚清時代的中國，文言小說和白話小說兩大類系統同時存在，二者之間少不得相互滲透，相互融合，白話中夾雜文言來提升藝術性是那個年代的廣泛見解。這類文言句子在小說中的使用往往跟語境有關，目的是使小說人物的言談舉止更文雅，以體現人物身份的特殊或尊貴。例如，文人出身的人或者一些官員，在語言中時常會使用一些沿襲自文言文的被動句式，這種句子能營造出一種莊重文雅的語言風格，既合乎人物身份，又烘托了氛圍，一舉兩得。

2 插入成分特點

白話小說的起源是民間藝人說書的整理記錄，因此在保留鮮明的口語化特點同時，也保留了一些說書人的用語習慣，其中一個典型的特點就是會于句子的前后額外追加補充插入的短句。雖然這些短句并不屬于句子的基本構成，但從語體風格特點上來說，這些句子不僅帶有強烈的修辭色彩，更具備獨特的語用目的。具體來說，是大量表現與讀者虛擬會話的用語，這些插入用語更多意義上是一種與讀者交流的習慣用語，與現當代或西方小說的風格特點截然相反，是一種獨樹一幟的語體風格。

3 韻文、散文相間特點

宋元年間結合散說與韻文的語言敘事方法對晚清的白話小說有很大影響，《老殘游記》也不例外，豐富的韻文化滲入小說中的每一個角落，使整部小說變得如同一首內容豐富的樂曲，充滿節奏感。《老殘游記》在這方面的特點主要體現為以散體文夾用詩詞對聯等韻文，既具備音樂的節奏美，又體現出絲絲的優雅韻味。雖然在清朝末年，古典小說中大量使用詩詞的手法已不再使用，但適當地對古詩名句進行引用，不失為一種在平鋪直敘中增添音樂與節奏美感的好方法，不僅能側面烘托景物描寫，還能增加聽覺上的節奏變化，令讀者在閱讀時不會覺得枯燥無味。

四 語篇的語體風格體現

《老殘游記》是中國傳統的章回體小說，因此在語篇的構成上具有章回體小說的特征。在語篇的風格研究上，不能只將其當成簡單的結構轉換，要從篇章的體制、結構和敘事類型等方面進行綜合考慮。

1 篇章體制

《老殘游記》的寫作時期是中國章回體小說的寫作規范已經成熟的時期，因此其結構和樣式具有典型的章回體小說特征，具體表現為每一回的回目都對仗工整，每一回的頭尾都以轉承詞銜接。

研究章回體小說的篇章特征，首先要把握好“回目”這個最大的特點。回目可以精確概括每回的主要內容，是內容的一種濃縮與精煉，具有語言精煉，對仗工整等特征，是中國古典小說傳承已久的意境的一種文字體現?；啬肯喈斢诿恳换氐臉祟}，大多是句對句的兩句文字標目，通常要求字數相等、句法相近、語言精簡，而且要實現對該回故事的高度概括。其作為一種文學樣式特征不但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而且還具有很強的趣味性，是一種相當吸引人的語體特征。

2 語篇銜接

語篇銜接是把文章中的句子和句子連接起來，使之讀起來更通順和符合邏輯的一種方法，換言之是一種句子和句子的關系?！独蠚堄斡洝吩谶@種方法的運用上既有中國古代白話小說的常見特色，也具備自己的獨特風格。

3 意合

意合是漢語的一種獨特的銜接手法，在傳統的漢語表達上，句子之間即使不用或者少用連接手法，也能令語段順利鋪排延伸，層次相連，而白話小說正是這種手法應用的集中體現。意合是白話小說最主要的銜接手段，尤其是近代白話小說，句間省略的手法被大量應用，而古代白話小說則多省略主語，承接前文的主語來使用?！独蠚堄斡洝分羞@種承接手法的使用使得語段簡約自然，前后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不但活潑明快，而且將語義在脈絡上連接起來，是語篇銜接中最為重要的一種手段。

4 固定詞

《老殘游記》將整個語篇按時間線性做了安排，為此會以一些固定詞匯對行文中的某些句子進行連接，例如，“只見”、“誰知”、“忽見”等。這些固定詞語能進行視點的轉換與空間的變換，進而推進情節的發展，是白話小說中一種獨特的銜接上下文的手段。找出這些固定詞，揣摩它們在文中各自的作用，并加以對比分析，有助于我們了解這種銜接手法，也更能領悟小說的推進線索。

《老殘游記》的成書時代盡管有大量的新興文學形式涌入，但《老殘游記》依然選用了傳統的章回體模式，所以它的語體風格中，章回體小說的通用語體風格比比皆是。因此，《老殘游記》總體來說可以算是中國傳統古代文學的代表，通過對它的研究能加深對中國古代傳統文化與傳統文學風格的認識。

結語

本文對《老殘游記》獨特細致的語體風格進行了探究，從不同的層面解析了整部小說的構成與銜接手法，并通過小說的一些文段詞句驗證了這些手法。從中可以看出，《老殘游記》具有極高的語言藝術成就，其語體別具一格：詞匯清新通俗，口語性強，承載著濃厚的民族色彩；句式結構復雜多變，韻散結合，其形式相當獨特；語篇銜接手段豐富，是章回體小說的典型代表。透過《老殘游記》的語體風格，我們得以管窺晚清白話小說的文學成就與語言學特點，這對我們未來深入研究古代文學作品具有相當積極的正面意義。

參考文獻：

[1] 蔣紹愚：《古代漢語詞匯綱要》，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

[2] 劉宓慶：《翻譯與語言哲學》，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1年版。

[3] 劉鶚：《老殘游記》，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

（何黎黎，重慶市工業職業技術學院管理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