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草堂筆記》的虛構特色

摘要 不同于《聊齋志異》中天馬行空的想象，《閱微草堂筆記》的虛構是在“理”的約束下展開的，追求虛構故事的真實可信，為此紀昀在鬼、狐形象的虛構以及行文表達上都呈現出迥異于《聊齋志異》的特色。

關鍵詞：虛構 理 真實

不同于《聊齋志異》中天馬行空的想象，《閱微草堂筆記》的虛構是在“理”的約束下展開的，追求虛構故事的真實可信。為了實現這一效果，《閱微草堂筆記》在鬼、狐形象的虛構以及行文表達上都呈現出迥異于《聊齋志異》的特色。

一 在“理”規矩下的虛構

《閱微草堂筆記》是紀昀晚年所作的筆記體小說，旨在通過小說的創作實現其“借神道設教”的社會功能。大量虛構的故事是為實現其小說目的服務的，而要實現其目的就必須確保故事的可信度。虛構出來的東西本就容易另人產生懷疑，如何使虛構的故事令人信服，這是紀昀在虛構時首先考慮的問題。《閱微草堂筆記》的虛構是在“理”的規矩下展開，紀昀用“理”為虛構立下了規矩。

在紀昀看來，虛構的故事要想不被人懷疑，首先就得經得起“理”的考驗，這里的“理”并非封建儒生恪守的程朱之“理”，這從文中紀昀對宋儒恪守教條的批判即可看出，實際上紀昀在當時的知識分子中算是相當開明的，魯迅稱其“處事貴寬，論人欲恕”。紀昀主張的“理”已超出了禮教綱常之“理”而是涵蓋了生活常理、人情事理以及人們的接受心理。因為只有經得起“理”的推敲，虛構才不至于因為怪誕而被人懷疑。也唯有借助于神道設教的小說目的才能實現。在紀昀看來“渾家門客、蒼蠅草帚”吟詩，“草木鳥獸”知聲病，這已超出了讀者認可的人情物理，因而影響虛構的可信度，這就容易使作品產生荒誕感，從而影響借此故事傳達箴規之意的小說目的的實現。

可見紀昀的虛構是在“理”的約束下展開的，追求虛構故事的真實感。為了營造虛構故事的真實感，紀昀還強調表達方式上的無懈可擊。紀昀承認了伶玄之傳，元稹之記，以及楊升庵的《秘辛》，認為他們可解，而對《聊齋志異》大加責難，就是不滿于《聊齋志異》的表達方式，因為其創作不符合“聞見”原則，從而使故事另人置疑。而伶玄所作《飛燕外傳》、元稹所作《會真記》盡管也敘述了主人公的私生活，由于作者采用了符合敘述者身份與合適的敘述角度，從而在表達方式上做到了無懈可擊。根據這個敘述原則，紀昀對《聊齋志異》提出了詰難。因為那些對兒女私情的細膩敘述不符合實際情況，因為此時作者不可能在現場，如果是代他人敘述，就應當交代“聞見”的來源。在紀昀看來，只有故事符合敘述者的身份，虛構的故事才能達到真實可信的效果。

綜上所述，紀昀的虛構與蒲松齡“天馬行空，情之所至，筆之所至”的虛構是有很大的不同，他一方面，用“理所宜有”為他的虛構立下了規矩，另一方面，又要求虛構的故事在表達方式上經得起推敲。那么紀昀是如何實現其虛構特色的呢？本文將從鬼、狐形象的塑造，以及表達手段的運用兩方面來論述。

二 虛構特色的實現手段

1符合人們接受心理的鬼、狐虛構

在《閱微草堂筆記》中存在著大量的鬼、狐形象，紀昀對這些虛構形象的塑造都沒有超出人們的接受心理。“鬼”是先人對人死后生活幻想的產物。經過歷史的傳承遂使鬼具有了某種宗教的意義，這使鬼的形象符合人們的接受心理，再加上紀昀本著“鬼本人”的原則塑造鬼，這又使鬼具有了現實基礎。紀昀筆下的冥間世界是高度人間化的，他們除去沒有人的形質外，基本上與人相類，也有食、住以及精神需求。甚至常常由于飲食男女之事和人間產生間接接觸，甚至息息相關。在《閱微草堂筆記》中寫了許多餓鬼求食的故事。例如，《如是我聞》中的女鬼借使人寒熱大作而求食。《槐西雜志》中寫到了餓鬼的痛苦：“每聞僧廚炊煮，輒饑火如焚”。當“鬼”的住所受人侵犯或出現毀壞時，他們往往變怪示意。《灤陽消夏錄》中寫到由于人眠于存放骨骸的箱子上面，而受到鬼“夜夜以掌捫之”的警告。此外紀昀筆下的鬼大多保留著生前的習性。生前為儒生的，死后仍保留著儒生愛讀書論詩的習性。例如，《灤陽消夏錄》中寫到的鬼論邊塞詩。紀昀花費心思將鬼人格化，并且他對鬼的想象始終沒有超出讀者的理解接受能力，這有利于使其虛構形象獲得真實感。

同樣紀昀對狐的虛構也是建立在人們對狐的宗教信仰基礎上，狐的被妖化早在西漢就已經開始了，這突出反映在西漢焦延壽的《易林》，在以后的觀念中，狐妖作祟主要被規定為性蠱惑，并出現了具有原型意義的淫狐阿紫形象，唐代又出現了情狐任氏的原型。這使得《閱微草堂筆記》中出現的大量媚人狐、情狐形象獲得了接受心理的支撐。除了建立在宗教信仰基礎上以外，紀昀對狐的想象也與狐的生物屬性息息相關。狐常有聰明機智之稱，白行簡《狐死正丘首賦》說狐“聽冰而表智”，李咸《田獲三狐賦》描繪過，“嘻茲狐之無知，何雖獸而似智。”均以智來稱許狐。“狐假虎威”的故事更充分體現了狐的多智，這也使紀昀筆下的智士狐、學問狐有了想象的合理性。

總之，紀昀筆下的鬼、狐想象的合理性是在人們長期以來對鬼、狐的宗教信仰基礎上獲得的。他對鬼、狐的改造都沒有超出人們的接受心理，因而容易使人信服。

2 行文技巧對虛構真實感的強化

紀昀除了在虛構時遵循人們的接受心理外，其真實感的獲得還借助于外在的行文技巧，下面本文將具體談其行文技巧對虛構真實感的強化。本文經總結以為，紀昀主要通過以下三種方式：借實寫虛、借聲寫形以及選擇合適的敘述角度來強化虛構的真實感。

（1） 借實寫虛

所謂借實寫虛，即在虛幻故事中夾以寫實，虛實結合，虛由實續，從而使虛構的故事獲得真實性。例如，《姑妄聽之》中有則故事寫張某妻借婢尸而生，借尸轉生，這是作者為實現因果報應的理念而虛構的故事，以死而轉生的張某妻作為婢赴泥犁的見證人，由轉生妻來講述婢赴泥犁的命運，因果報應的理念自然真實可信。然而如何認定，此婢已為妻之轉生，則需要一定的技巧。紀昀一方面，由轉生妻之口自吐其情；另一方面，又借僮仆之眼，觀察其轉生的一系列行為，以這些可以證實的行為來使虛構的轉生獲得證實。以“此婢”說話走路與妻無絲毫差異，再加上婢拙女紅，婦善刺繡這一妻婢的明顯區別，從而通過轉生妻能將舊日所制未竟的履做完，且與往日所制宛然一手的情節，來印證此婢已為婦之轉生的事實，作者用這些生活中具體可感的事，將本來虛無佐證的轉生寫得真實可信，故事背后的理念亦由此得以實現。

（2） 借聲寫形

為達到真實的效果，對狐、鬼這些虛幻的形象，紀昀盡量避免正面描寫，而多采用側面展現，其中以寫聲來寫形是作者常用的手法。通過把狐、鬼的行動置于人們的聽覺范圍內，以具體可感的聽來寫其行為。這又包括狐、鬼自道和人竊聽兩種方式。《灤陽消夏錄》中就有一則運用人竊聽手法而使虛構的故事收到真實可感的效果。該則故事講述的是二鬼為爭文章高低而斗的整個過程。全篇未對二鬼作一筆正面描寫，而僅僅是將其斗爭過程完全放置在一老儒的聽覺范圍之內，用寫聲音的變化來寫爭斗的發展過程，由其聲從吟哦到辯論再到囂爭，到詬詈，直到毆擊，寫出了二鬼爭文之高下的事態發展由平和到激烈，始終無法平息的過程。從而引出了就正于設帳廢圃中老儒的情節，到這里紀昀仍未正面描寫二鬼，而是繼續采用了以寫聲來寫形的手法，以一鬼“朗吟數百言，句句手自擊節”和一鬼“且呻吟呼痛，且微哂之。”寫出二者爭斗的心理狀態，一個氣勢高昂，一個雖遭打而仍不服氣。二鬼本欲在老儒這里求得公平，不想卻被老儒一句“雞肋不足以安尊拳”的推脫之詞不了了之，到故事結尾，作者還不忘補上一筆：“其一大笑去，其一往來窗外，氣咻咻然，至雞鳴乃寂云。”來寫出事件的最終結局，負痛者仍未心平氣和。由于作者的巧妙構思，遂使這篇寫鬼的作品具體可感，使讀者不知不覺陷身其中，感受作者行文的魅力。至于狐、鬼自道，紀昀多是借助于狐、鬼附體表現的，在藝術手法上沒有什么特別之處，本文在這里不再展開論述。

（3） 選擇合適的敘事角度

在中國的正史中，敘事者扮演了無所不在的第三人稱目擊者的角色，歷史人物的一切言行（除了心中所想與“密語”）他都了如指掌，紀昀放棄了這一敘事特權，為了使讀者相信，實現其勸懲目的，有必要提供一個見證人，于是限知敘事被紀昀廣泛應用。其中又包括第三人稱限知敘事和第一人稱限知敘事兩種，本文下面將結合具體實例來分析，首先，是第三人稱限知敘事的運用，《灤陽消夏錄》中有則故事內容如下：

佃戶曹自立，粗識字，不能多也。偶患寒疾，昏憒中為一役引去。途遇一役，審為誤拘，互詬良久，俾送還。經過一處，以石為垣，周里許，其內濃煙坌涌，紫焰赫然；門額六字巨如斗，不能盡識，但記其點畫而歸。據所記偏旁推之，似是“負心背德之獄”也。

所謂第三人稱限知敘事，意味著作者只能從“這個人物”那里得到信息，作者不能告訴讀者“這個人物”所不知道的東西，具體到該篇“這個人物”指識字不多的曹自立，我們隨著他被一個差役引去，又隨著他被送還，由他的眼觀察周圍的事物。因此，我們看到了一個“以石為垣，周里許，其內濃煙坌涌，紫焰赫然”的所在，又由他的眼我們知道了門額上有六個字，字大如斗，但是由于曹自立不識字，不能盡識，僅能記其點畫而歸，所以我們也只能由所記偏旁來推測出這六個字的含義，在行文中作者決不越俎代庖，告訴我們這六個字。由于作者有意限制自己的敘事權力，這就增強了作品的真實感，實現了對負心背德的批判。

與此相類，《如是我聞》中還有一則故事由于巧妙地運用第一人稱限知敘事，將生死邊緣上迷離恍惚的意識寫得真切感人，該則故事寫翰林院筆帖式伊實從征伊犁時血戰突圍，身中七予，死后兩晝夜歸隊，由他向作者講述自己受傷后的經過，紀昀在轉述這個過程時，沒有用第三人稱全知視角，因為這個經過是當事人離魂后的所思所見，旁人是無從得知的，于是紀昀在敘述時，運用了第一人稱限知敘事，完全從離魂者伊實的角度“自言”，敘述其魂離體后處于生死邊緣上迷離恍惚的意識的滑動，這種角度讓當事人自己講述自己經歷，較之于第三人稱的轉述更為真切感人，由于作者敘事角度的巧妙安排，讓本屬臨死之際靈魂的奇異幻想，變得歷歷如在讀者眼前，使故事更為真實可信。

除了借助于獨特的敘事角度外，紀昀為了增加故事的真實感，他除了把故事主角的身份和時地交待清楚外，更以“某某言”表明故事來源的可靠性，而這些人名，大多是他的親友，很多是真實人物，人物出于虛構的時候不是沒有，只是為數不多，這一方面，受唐傳奇的影響，唐傳奇慣于文末詳述故事來源，以資徵信；另一方面，也受當時考據風氣盛行的影響。這種“某某言”的方式就比魏晉志怪僅標注故事主角的身份和時地更具備真實感。

紀昀虛構對真實效果的追求是服務于其小說“寓勸誡之方，含箴規之意”的目的，他所創造虛構的故事在“理”的約束下，借助作者的高超行文技巧顯得那樣真實可信。很好地實現了作者的勸誡目的，應當說紀昀在創作目的下對虛構的調度是成功的。

參考文獻：

[1] 周積明：《紀昀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

[2]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版。

[3] 紀昀，汪賢度校：《閱微草堂筆記》，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趙會珍，邯鄲職業技術學院講師；王建軍，邯鄲職業技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