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狄金森詩歌中的女權主義傾向

摘要 嚴格的說，艾米莉·狄金森并不是一位真正的女權主義者，盡管她生活在女權運動高漲的19世紀中期，但卻從沒有參與任何女權政治運動，而是深藏在自己的書齋里默默地抒寫情懷。但艾米莉·狄金森同時又是一位有著抗爭意識的女性，她從不屈從于社會力量和男權的統治，始終讓自己的心靈自由高揚。所以在狄金森所創作的1775首詩中，時時閃現著女權思想的光芒和強烈的女性意識，而這就是生活于19世紀中期的美國知識女性特有的精神印痕。

關鍵詞：艾米莉·狄金森 詩歌 女權主義

艾米莉·狄金森（1830-1886）被稱為與惠特曼齊名的美國詩人，但與惠特曼不同的是，艾米莉·狄金森生前默默無聞，在世時僅有7首詩（也有說是10首）發表，故有“阿默斯待修女”或“隱士女詩人”之稱。當艾米莉·狄金森去世后，親友才將她深鎖在盒子里的大量詩篇整理出版，總數為1775首（新近又發現25首）。隨后，對艾米莉·狄金森的美譽如潮水般涌來，1950年，哈佛大學買下了狄金森詩歌的全部版權。1955年，狄金森的3卷詩歌和3卷書信結集出版，其獨放異彩的詩作美輪美奐，成為世界詩歌界的瑰寶。狄金森以細膩的文字、敏銳的觀察、突出的意象對后來的意象派詩人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并突破了英美詩歌局限于對上帝與神靈頌贊的狹隘主題，突顯出強烈的個人生存體驗，體現著個人與自然、社會的關聯。所以，艾米莉·狄金森已被公認為是“標志著美國詩歌新紀元的里程碑”。

嚴格的說，艾米莉·狄金森并不是一位真正的女權主義者，盡管她生活在女權運動高漲的19世紀中期，卻從沒有參與任何女權政治運動，而是深藏在自己的書齋里抒寫情懷。但狄金森同時又是一位有著抗爭意識的女性，無論在家中還是在社會中，狄金森都不屈從于社會力量和男權的統治，始終讓自己的心靈自由高揚，并尋求最適合于自己的生存方式。所以在狄金森所創作的1775首詩中，時時閃現著女權思想的光芒和強烈的女性意識，這就是生活于19世紀中期的美國知識女性特有的精神印痕。

19世紀40年代，美國產生了女權主義的《同情宣言》，女權主義者要求解釋美國獨立宣言中關于婦女的自由與平等，女權主義者爭取政治、經濟、文化、就業權的呼吁之聲，受到了美國知識女性的普遍關注。美國女權主義者認為，正是假定的兩性自然差異，使得女性長期以來社會地位低下，同時，文化概念的多樣性與已存在的女性傳統符號，再加上女性在生理、心理和社會角色上的認定，使人們更習慣于將女性處于男性文化的統領之下，進而排除于公共角色和政治團體之外。因此女性主義的核心爭執為反對女性的社會從屬地位，質疑男女之間假定的自然差異及其對社會結構造成的影響，關注婦女在社會中的劣勢地位，并為女性爭取更大的社會空間。而這些時代的呼聲，對于敏感的女詩人來說，難免不在心中和詩中留下印痕，印證著時代對艾米莉·狄金森乃至所有的美國女性所產生的心靈沖擊力。本文試從女權主義的角度來透視艾米莉·狄金森的詩歌創作。

一 對傳統女性角色的反叛

19世紀既是一個女性運動風起潮涌的年代，也是一個歧視女性的時代。在傳統文化結構中，男性是社會話語權的操縱者，女性處于話語的邊緣或是完全失語的狀態之中。女性在社會上的邊緣地位使女性只能生存于家庭之中，妻子和母親才是女性應當扮演的角色。但即使在婚姻之中，女性仍處于從屬地位，成為男性的附屬品。女詩人狄金森清晰地認識到了這一點，為了追求到與男性同等的話語權，狄金森成為了一個隱居家中的女詩人，開始用她的詩歌面對社會發言。其詩不僅有獨特的風格，追求在心理層面上的內省與微觀，還開始從“人”的層面上對女性空間進行探索，并尋求女性平等、獨立、自主的“主體性”的地位。也因此，詩人在詩中寫到，自己“要如太陽一樣特立獨行，與眾同耀，成獨自閃光”。在這些詩句里，表現出狄金森內心的獨立感，以及她強烈的女性自我意識。

狄金森曾把女性的一生概括為“出生、婚嫁、埋葬；在一日之間，三連勝”，在她看來，出嫁意味著男權的勝利，也是女性獨立地位的終結。這說明，狄金森不愿意再走這條傳統的道路，她要徹底擺脫為人妻為人母的女性傳統角色而尋求女性的全新價值。狄金森最終選擇了獨身而深居簡出的生活，放棄婚姻和生育，并用自己的詩句來表達內心的反叛與男女平等的意識：“頭腦，和上帝相等，因為，稱一稱，一磅對一磅；他們，如果有區別，就像音節，不同于音響。”這就是詩人的兩性關系理念，也是她的女性獨立意識的表現。為了表現自己的獨立存在，狄金森斷然拒絕成為失去自我的傳統女性，并通過寫作樹立其女詩人的新形象，以此表達對男女二元對立的社會秩序的不滿與抗爭。狄金森甚至用極端的語氣寫出了“我從來不曾有過母親”的詩句，這種顯然是反科學的說法，其所表達的卻是狄金森對傳統的女性生活的極端輕視與厭惡，也是她拒絕成為平庸的婚姻生活中的女性的理由，正如她詩中所寫的那樣：“失去你，比得到，任何別的心更加甜美。”

二 對男權勢力的抗爭

女權主義者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就是女性的劣勢地位，而產生女性劣勢的原因來自于男女之間生理上的差異和長期的父系社會的心理積淀。男權的強權力量不僅存在于政界，更普遍地存在于美國生活的各個層面、各種不同的家庭結構之中。對于任何一位美國女性來說，在其成長期里，所受到的男權威壓首先來自父親。狄金森就是在這樣的家庭環境里長大的。她所生活的馬塞諸塞州阿默斯鎮是一個有著保守的宗教信仰的地區，其父是當地一位名律師和政府官員，有著堅定的宗教信仰。全家人在父親的帶領之下，都是虔誠的宗教信仰者。可是，在狄金森的眼里，以男性為本位的宗教思想并非神圣的真理，對她來說，追求自我個性化的存在是與生俱來的權利。狄金森對于男權的反抗方式就是堅持不皈依宗教，她堅稱：“許多人把靈魂獻給了上帝，而我卻把靈魂給了繆斯。”在她的詩歌里，狄金森一次次地表達了對宗教的幽怨情懷。如在“冬日的下午”一詩中，狄金森將冬天沉悶的陽光比喻為教堂里讓人感到壓抑的琴聲：“有一斜斜降落的幽光，壓迫著我們，那么沉重，仿佛教堂里風琴的鈍響。它給我們以深深的創傷，我們卻找不到—點疤痕。”在“天堂是個醫生嗎”詩中，她寫到：“他們說他（指天堂）能治病；但死后的醫藥，是沒有效用的”；在“我是妻子——我已經完成使命”這首詩中，狄金森用“天堂在天邊，然而地獄——有天堂在它之上”的句子來表達內心的矛盾與掙扎，以及對天堂和其所代表的幸福世界的質疑。在這種靈與肉的沖突之中，狄金森一直把宗教和父權看成是她精神重壓的所在，而堅持不信教的舉動就成了狄金森對男權與父權的反抗形式，也是一種女權話語的表白。

三 對女性教育權的堅守及對自我生命的強調

女性是否該受教育，甚至能否被教育，一直是自美國獨立革命以來熱烈爭論不休的話題，也是女權主義者一直在爭取的權利。與同時代的女性相比，狄金森所受的教育是較好的。雖然當時在阿默斯鎮還沒有實行男女同校，但因為狄金森祖父與父親對女性教育的重視，使得狄金森沒有像其他女性那樣被送進縫紉家政之類的學校，而是在一所正規的女子學校接受了地理、歷史、數學、哲學、科技等專業的教育。這種全新的教育方法和內容改善了狄金森的思維，開啟了她對人類的看法、對宇宙的感知。擁有新知識的狄金森學會重新審視女性的生命，學會用理性的目光來評判一切，也使她有了更多的選擇生存方式的機會。

即使是離校回家之后，狄金森也一直在家中努力學習各種知識，特別是自然科學知識，她用長達十年的自學來充填自己的靈魂，也證明著自己與眾不同的存在。正如她在“假如我沒有見過太陽”一詩中所寫的那樣：“假如我沒有見過太陽，我也許會忍受黑暗；可如今，太陽把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涼。”因為見識過知識的高貴，狄金森更加激情地追求新知識，這些對于科技知識的渴望與驚喜，鮮明地表述于她的詩作之中：“就像一朵小小的北極花，長在極軸的莖上，仿佛地走下眾多的緯度。直到困惑地來到夏季的大陸，來到太陽的天空，來到陌生、鮮艷的花叢，和帶著外國口音的鳥群。”在這一連串的精彩比喻里，可以看出狄金森對于自然知識的嫻熟與崇尚。她將自己接觸到的新知識比喻成“陌生、鮮艷的花叢”，將這個新世界比喻成“帶著外國口音的鳥群”。的確，進入正規學校的學習生活讓狄金森見識了更寬闊的天地，讓她了解了地球的構造、季節的變幻、人類的起源等抽象自然知識，從而刷新了一個孤寂而內斂的女性的精神空間。而這種求知生活本身，就是狄金森追求女性獨立地位的一種表現。她不甘于像其他女性那樣操勞于家庭之中，渴望著更寬闊而自由的天地，更純凈而高尚的生活，更高貴而充實的存在。唯有在不斷地學習與閱讀之中，狄金森的心才能得到滿足，才能感受到做一個獨立女性的高貴安詳。

所以，狄金森用大量的詩句來表現獨立的女性意識，她將自己比喻成一條自由的河流，也將自己比喻成太陽照耀過的荒原。比如在“我的河兒流向你”一詩中，她寫道：“藍色的海！會否歡迎我？我的河兒待回響”。在這首詩中，狄金森自己就是一條獨立的河流，急急地奔向藍色的海洋，因為她的純凈，她希望得到海的認同與融匯，這就是狄金森對自我生命的評價。在“靈魂選擇自己的伴侶”一詩中，狄金森寫出她對自我生命的堅守：“靈魂選擇自己的伴侶，然后將房門緊閉，她神圣的決定，再不容干預。”這說明狄金森認為世界喧鬧不安，她要遁逃于用自己的靈魂建筑起的純凈而堅固的小天地，從此閉鎖心門，要以此完成“我躲藏在我的花里，在你的花瓶中凋謝”的生命過程。

正如西方學者所說的那樣，詩歌與哲學是近鄰，偉大的詩章必然充滿人生智慧。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一直認為，詩歌與哲學相比，“更富于哲學意味”；現代美國詩人弗羅斯特也堅持認為，一首詩應“始于歡樂，終于智慧”。所以，狄金森的詩歌也是美國女性智慧的表白，是富有哲學價值的語言。正如狄金森在一首詩中所寫的那樣：“這是詩人，就是他，從平凡的詞意中，提煉神奇的思想，從門邊尋常落英，提煉精純的玫瑰油上品”。狄金森在她的那個時代里，用她沉靜而深邃的眼神注視著社會的變遷，把這一切消融于女性敏感的心靈之中，化成了女性的思考與低語。所以女詩人狄金森是美國女性的一個奇跡，她與民主詩人惠特曼并駕齊驅，共同組成了19世紀美國詩歌的壯麗，也成了19世紀世界女性詩歌的重要成員。狄金森的存在本身就是美國女權主義的一座標桿，狄金森以自己的方式告訴世界：女性正在覺醒，她們不再甘心于做男性主體世界的從屬者，而要大聲地面對這個世界發出自己的聲音。狄金森的1775首詩作就是美國女性對這個世界的告白書，女詩人在強調，女性不應當把自我放在謙恭的角落，女性應當與男性一樣，充分地綻放自己生命的價值與芬芳。

注：本文系吉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項目編號為2012B202。

參考文獻：

[1] [英]簡·弗里德曼：《女權主義》，吉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2] 王秋海：《西方名篇名詩賞析》，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09年版。

[3] 陳曉蘭：《外國女性文學教程》，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4] [美]狄金森·艾米莉，康燕彬譯：《不是玫瑰，如花盛開》，漓江出版社，2013年版。

（孫兵，長春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