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雪國》的美主要體現在對駒子和葉子兩個女性形象的刻畫上。兩個女性形象體現了日本傳統女性之美,同時也展示出各自人格之美和心靈之美。本文試圖對《雪國》中的兩位女性形象進行解讀。
關鍵詞:《雪國》 女性美 駒子 葉子
現代日本著名作家川端康成(1899-1972),日本文學界“泰斗級”人物,1968年以《雪國》、《古都》、《千只鶴》三部代表作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是亞洲第二位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也是獲該獎項的首位日本作家。《雪國》是川端康成的第一部中篇小說,也是他最著名的代表作。“穿過縣境上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大地一片瑩白,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下來。”在這里川端康成用極其簡潔的文字,拉開了《雪國》的序幕。《雪國》并沒有曲折復雜的情節,也沒有什么深刻的社會主題。在《雪國》中更多的是通過人物形象的塑造來完成川端康成的充滿凄美、哀怨的創作理念,尤其是對其中女性形象的塑造。川端康成通過對駒子和葉子兩位女主人公的描寫,體現了日本傳統女性之美,同時也展示出各自人格之美和心靈之美。
《雪國》的主人公島村在作品中經歷了被女性拯救和自我拯救的心路歷程。駒子代表的是身體之美,野性真實,使島村得到了人生的充實和生命力的再注。葉子代表的是靈魂之美,純潔虛幻,使島村得到了心靈的凈化與精神的救贖。
一 駒子之美
《雪國》中駒子是川端康成著墨最多,極力刻畫的一個形象。駒子形象主要象征著野性的、真實的美,而且體現出一種頑強的生命意識。主要表現有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是駒子心靈的純潔和無私的精神。在作品中川端康成毫無吝嗇的把“純潔”這個詞用在了駒子的身上。“纖巧而抿緊的雙唇,如同水蛭美麗的輪環,伸縮自如,油滑細膩。沉默時,彷佛依然在翕動”、“與其說是她的艷麗,倒不如說是她的潔凈”、“連腳丫縫都是干凈的”,這些都是川端康成對駒子外表的描寫,將駒子潔凈的外表淋漓盡致的展現出來。生活中,駒子十分干凈,甚至到了“神經質地連桌腳、火盆邊都擦到了”的程度;平時連要洗的衣服也會疊的整整齊齊;陳舊的墻壁和鋪席弄得干干凈凈;和島村說話時,都會隨時撿起脫落的頭發。她對島村說:“只要環境許可,我還是想生活的干凈些。”無論駒子過著怎樣的一種生活,但她在本質上仍然是純潔的女孩。駒子不僅外表很潔凈,而且內心也純潔、無私。駒子明明知道和島村的戀情是沒有結果的,但還是依然愛著島村,在交往過程中她將自己的全部感情都傾注在了其中,全身心地投入。正是駒子的這種心靈的純潔和無私的精神深深地吸引著島村,對島村構成了無比的吸引力。駒子的形象也反映了川端康成對于女性的藝術審美標準。例如,《伊豆的舞女》中的薰,《古都》中的苗子等善良純樸的人物形象,同樣也體現了川端康成的審美尺度。
其次,是駒子的認真而執著的生活態度。純潔的駒子出身卑賤,在屈辱的環境下成長,為生活所迫淪為山村的藝妓,經歷了人世間不堪忍受的滄桑。但她并沒有屈服于命運,因此而墮落,而是堅強地面對苦難,內心一直向往著美好的愛情。勤學苦練技藝,對生活很認真,她執著地寫日記、讀小說、苦練三弦。以認真的態度對待每一件事情,希望通過自己的不懈努力來改變生活現狀。在對待愛情態度方面,同島村的戀情也體現了駒子對待生活的認真和執著。在她看來,島村雖然是個游客,卻跟一般的游客不同,比一般的游客有教養,有感情,有良心。盡管她清楚她與島村的戀情不會有結果,但她還是勇于追求自己的愛情。駒子對愛情的癡情與向往也體現了她的認真與執著的性格。作品中描寫到“眼瞼和顴骨上飛起的紅潮透過了濃濃的白粉”,“島村對這醉人的鮮艷的紅色,看得出了神”。這鮮艷的紅色正是駒子自強不息的精神。川端康成以雪國的嚴寒和素白映襯著駒子紅紅的臉頰,以紅白的鮮明對比,象征著嚴峻生活中駒子執著的生命。
駒子在《雪國》中是一個性格鮮明、敢愛敢恨、頑強不息的女性形象,這與生活從容富足的島村截然不同。島村有《紅樓夢》里賈寶玉“富貴閑人”的閑情逸致,認為一切都是徒勞的,空虛、無聊是他生命狀態的特征。他逃避社會來到雪國,與駒子相遇。在與駒子的交往過程中,駒子的自強不息、對生活與愛情的認真、執著等,不斷觸動島村麻木而冷漠的內心。島村之所以被駒子所吸引,正是由于駒子的性格、生活態度等是他身上所沒有的,是他內心深處所憧憬的東西。可以說,島村與駒子的交往過程就是島村自我醒悟的過程,駒子頑強不息的生命意志不斷影響著空虛的島村,使他的生命力得到再注。同時,島村的空虛更加映襯了駒子的充實,通過島村,使讀者更加感受到駒子對生命的熱愛,對愛情的憧憬,以及她不懈的努力。
二 葉子之美
作為小說的另一主人公葉子的形象具有終極超越意味的空靈境界,是純美世界的精神的象征。作品對她的描寫相對駒子較少,更多的是從側面烘托。其中最主要的是對她聲音的描寫,聲音的描寫在作品中出現了十多次。“‘站長先生,站長先生。’她的話聲優美而又近乎悲戚。那嘹亮的聲音久久地在雪夜里回蕩。”這是《雪國》的第一個聲音,也是這部作品靈魂的聲音。“這是清澈得近乎悲戚的優美的聲音。像是從什么地方傳來的一種回響。”“葉子近乎悲戚的優美的聲音,仿佛是某座雪山的回音,至今仍然在島村的耳邊縈繞。”川端康成反復用“悲戚的優美的聲音”來詮釋葉子的空靈的精神之美,這就是所謂的“純粹的聲音”。作品中也多次出現回聲,“回聲”在日語詞語有兩個含義,一個含義是指回聲、反響,另一個是指樹木中的精靈、樹魂。這個詞語的反復使用也暗示著葉子的存在如同精靈般的存在。葉子優美的聲音,與山林中回聲相映襯,頓時給人一種空靈感。葉子“優美得近乎悲戚的聲音”使島村為之魂牽,也給予讀者以無盡的想象。除了聲音,留給讀者深刻印象的就是葉子那動人心魄而冷峻的眼睛。從一開始對葉子眼睛的描寫“從映在車窗玻璃上的、一束從遠方投來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周圍”,到后來“她只尖利地瞅了島村一眼,就一聲不吭地走過了土間。那雙眼神依然在他眼睛里閃耀,宛如遠處的燈光,冷凄凄的”。島村被葉子的眼神所迷住,同時他內心的空虛也似乎被葉子看穿,展現無遺。
川端康成在葉子身上著墨最多的是她“雪中火場”的結局。她開始的出場就帶有虛幻的色彩,在小說結尾處,川端康成又設置了“雪中火場”,讓縹緲而虛幻的葉子在大火中又升回了美好的天國。葉子從放電影的蠶房二樓落下來,“葉子緊閉著那雙迷人的美麗眼睛,突出下巴頦兒,伸長了脖頸。火光在她那張慘白的臉上搖曳著。”葉子的死被川端康成描寫得充滿詩情畫意,展現出哀絕的美,表達了川端康成一貫的信仰——美的東西同時也令人悲傷。葉子的死看似是肉體的毀滅,卻是靈魂的重生。銀河墜落,葉子的靈魂升天,象征著葉子是因死而獲得了永久的解脫。“島村總覺得葉子并沒有死。她內在的生命在變形,變成另一種東西。”可見川端康成的審美是與死亡聯系在一起的,即死亡是最高的藝術表現,是美的表現。駒子抱著葉子的身體,“仿佛抱著自己的犧牲品和罪孽一樣”。 葉子是駒子的精神與希望,她在火中喪身意味著駒子理想的破滅。對于駒子來說,火象征著懲罰和心靈的凈化。對于島村,“仿佛在這一瞬間,火光也照亮了他同駒子共同度過的歲月。這當中也充滿一種說不出的苦痛與悲哀”。他似乎也在火光中得到了拯救與救贖。《雪國》也在這一純潔、神圣的瞬間結束,葉子又回到了空靈、超越的世界。
駒子對于島村是現實、肉體的一面,葉子則是虛幻、精神的一面。通過《雪國》我們感受到的是葉子純粹、空靈的美,葉子是純粹的精神象征,葉子的光彩從精神上給了島村靈魂的凈化。所以島村被葉子深深吸引,時常彷徨于駒子和葉子二人之間。這兩個人物就像是雪國的精靈,駒子真實、真切,葉子虛幻、朦朧。二人的絕配組合構建了川端康成理想中的女性實體形象。駒子和葉子的存在、出現,實現了川端康成對理想中完美女性的憧憬。
三 悲劇之美
駒子和葉子這兩個人物形象都是美的,她們有著柔美的外表,也有著善良純潔的心靈。雖然出身于社會底層,但依然頑強生活,但最終也逃離不了悲傷的命運。魯迅曾經說過:“悲劇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葉子的悲劇結局是非常明顯的。葉子從放電影的蠶房二樓落下來,“葉子仰面掉落下來,衣服的下擺掀到一只膝蓋上,落到地面時,只有腿肚子痙攣,整個人仍然處于昏迷狀態。”“美麗純情的葉子和地上潔白的雪景,天空燦爛的銀河,襯托著火花的飛舞,構成一幅美麗的圖畫。”在川端康成筆下,葉子帶有一種模糊朦朧的、不可靠近的虛幻美,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她那優美得近乎悲戚的聲音和美麗而冷峻的眼神。川端康成正是通過葉子飄渺、虛無的存在,來象征葉子短暫而凄美的一生。
而駒子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注定走向了悲劇。她不屈服于命運,用心記日記,學習書法,苦練琴藝,認認真真生活。然而她的身份和地位卻暗示著的渴望和追求永遠也實現不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愛也是徒勞的。駒子愛上了島村,在島村身上傾注了自己全部的感情。小說中提到“蜜蜂還可以爬爬跌跌一番,再倒下才爬不起來。由于季節轉換而自然死亡,乍看好像是靜靜地死去。可是走近一看,只見它們抽搐著腿腳和觸角,痛苦地拼命掙扎。”從此處描寫可以清晰地看出駒子內心深處的憧憬與命運的掙扎,同時也暗示著她所向往的真正愛情是不可能實現的,她將永遠停留在無可改變的悲慘命運中。
川端康成筆下的女性形象的結局都是凄涼的。像駒子和葉子這樣善良而純潔的女性形象如同美麗的櫻花逃離不了凋零的宿命一樣,更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絕美。悲劇的結局使兩人的美得到了升華,將兩人最為純粹的美保留了下來,從而達到了悲劇之美的極致。
《雪國》是川端康成在“美”的追尋旅程中多角度地對“美”的詮釋和表達,是既美且悲的頌歌。川端康成在作品中體現出的對女性的偏愛,以及對女性之美的憧憬與向往,是與他幼年時期孤獨、創傷經歷分不開的。由于幼年父母雙亡,祖父母和姐姐又陸續病故, 川端康成幼年的生活是封閉的,幾乎沒有與外界的接觸,也沒有機會接觸年輕女性,所以從小他對年輕女性就有一種美好的憧憬和向往。在他的筆下,女性都是純潔美麗、可愛善良且富有青春活力的象征。她們既具有傳統的日本女性溫柔、善良之美,同時也有著獨特的迷人魅力。或像駒子的熱情火熱,或像葉子的含蓄委婉。這些兼具形體之妍、命運之悲的女性形象,就像爛漫時節開放的櫻花,在短暫的生命過程里盡情熱烈地盛開,將生命的至美充分體現,因此怒放后紛紛飄落時的那種清高、純潔就更有一種哀怨、悲戚之美。
參考文獻:
[1] 川端康成,葉渭渠、唐月梅譯:《雪國古都》,作家出版社,2006年版。
[2] 侯越玥:《從〈雪國〉中經典女性形象看川端康成作品中的女性美》,《淮南師范學院學報》,2006年第3期。
[3] 任克:《悲涼與潔凈——〈雪國〉中的女性形象探析》,《南昌教育學院學報》,2013年第12期。
(王博,天津外國語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