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作為一種富有想象、帶有濃厚“幻想”色彩的文學體裁,童話往往被視作兒童的天地,然而不乏接觸童話機會的成人在人生不同的階段閱讀童話有著不同的感受,甚至體會到兒時無法理解的童話中蘊含的寓意。細讀奧斯卡·王爾德的《快樂王子集》和《石榴之家》,可見兩本童話集在情節安排、主題設置、意象選擇等方面都蘊含了一些超越兒童理解范圍的因素,從而賦予了它們更加適合成人閱讀的深意。
關鍵詞:奧斯卡·王爾德 童話 成人 死亡
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作為19世紀著名的劇作家、小說家、詩人、散文家在童話的世界也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快樂王子集》、《石榴之家》便是他為喜愛童話的讀者留下的財富。作為一種富含想象,并帶有濃厚“幻想”色彩的文學體裁,虛構的童話世界在人們心中往往被視為兒童的天地,孩子們可以徜徉在童話的世界里,領略奇幻的仙境、王國或地域,和各種精靈、仙女、巫婆、動物等對話,甚至透過童話領略些許道德意義或哲理思想。然而,童話并不止是兒童的專利,即使長大的成人們也不乏接觸童話的機會,因為經典童話故事往往是他們的孩子睡前最愛聆聽的故事、伴隨孩子入眠的旋律。因而,對于成人而言,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再次閱讀兒時的童話會有不同的感受,而有些故事也許只有在成年后才能懂得其中的寓意。
作為一位父親和童話的執筆者,王爾德明白不同讀者間的思維差異,在用童話獻禮孩子的同時,他也為成人們精心準備了一場閱讀盛宴。經歷歲月和風華的洗禮,他的故事也許更能在成人間獲得共鳴。本文將通過文本分析,以兩本童話集中顯性的寫作結構形式及隱性的主題表達研究為媒介,分析王爾德如何精心地將適讀群導向兒童及成人,并在此過程中,解構其創作手法及形式,并對其中相關的道德寓意、社會批判進行剖析。需要指出的是,本文在論述王爾德的童話集導向成人時,并不排斥這些童話對于兒童閱讀的適讀性。王爾德明白給孩子寫童話故事是每位父親的責任,因而童話集中都不乏為了孩子閱讀便利的安排,然而本文強調的則是在此基礎上,這些童話中更是隱含了一些超越孩子理解范圍的因素使得它們更加適合成人閱讀。
一 啟航篇:《快樂王子集》
1888年6月王爾德在給朋友的一封信中用 “簡單”一詞來形容 《快樂王子集》。因為,這些故事明顯篇幅短小、題目設置簡單明了、語言結構簡短,顯然是考慮到兒童讀者而設計。然而,在其出版數月后,有評論家指出王爾德是選擇用童話的形式來展現寓言,其中“微妙的幽默和藝術的文學方式”使得讀者“當然不是兒童”,因而兒童并不關心主導這些故事的諷刺精神。細讀文章,童話集中暗含的死亡主題及其相伴而生的對維多利亞時代的道德觀的諷刺,以及其對傳統童話故事的顛覆,確實印證了這本童話故事集更適合有著更高層次理解力的成人閱讀。
《快樂王子集》中的五篇故事都涵蓋了死亡這一主題。《快樂王子》中,俯瞰人間種種苦難與不幸的王子,不惜將身上的寶石和金子都贈送給窮困的人,而變得暗淡無光;本應飛向南方的燕子在幫助王子做“信差”的過程中逐漸衰死;《夜鶯與玫瑰》中,夜鶯為了給“懂愛”的學生一朵鮮紅的玫瑰,將胸脯抵住玫瑰花刺,用鮮血將玫瑰染紅;《自私的巨人》里的主人公巨人起初不愿與孩子分享他的花園,但在化身孩子的“耶穌”的帶領下學會分享,最終走向天堂;《忠實的朋友》刻畫了忠厚的小漢斯的形象,他甘愿為朋友磨面師休無條件地利用,最終淹死在沼地中;《了不起的火箭》里那一生以非凡自居的火箭經過反復最終升空爆炸。盡管死亡主題在文學作品中實為常見,但是,王爾德在這些故事中描繪出的犧牲多數沒有得到一定的正視和回饋。王子和燕子的死換來的是市長和參議員們的鄙棄,稱快樂王子難看得比一個要飯的好不了多少,不再美麗的王子也不再有用,最終王子被融化重鑄,燕子被丟棄在垃圾堆里。熱忱的夜鶯用鮮血染紅的玫瑰無比珍貴,但它并沒有為學生贏得教授女兒的心,因為這位世俗、看重名利的年輕女子看不上一朵花,玫瑰最后被學生丟棄,在街上被碾碎,挫敗的學生感言愛情的無聊,聲稱要回到哲學中去,這結局恰與學生之前看到夜鶯時發出的感嘆形成一種鮮明對比,“她只有外表的東西,沒有一點真誠。她不會為別人犧牲她自己”。小漢斯為了幫助朋友犧牲后,不但沒有喚醒朋友關愛的意識,反而,那所謂的朋友只知道感慨自己的損失,并稱以后不能再做他實際從未付諸行動的“慷慨的事”。他們的無用犧牲恰是王爾德對于維多利亞時期道德觀的諷刺,真正的道德行為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它被人們忽視,夜鶯的道德之歌仿佛是在真空中吟誦,沒有共鳴;同時,追求唯美主義的王爾德以筆下“人心之美”或“鳥心之美”的喪失,諷刺了一些人的“鐵石心腸”或“利欲熏心”,并進而借童話中的純真,批判了維多利亞時代庸俗、墮落、虛偽、利己、拜金、不公等丑陋的社會現實,印證了艾倫·川普(Ellen Tremper)將《快樂王子集》視作“在世俗經驗苦水中的一種反復沉浸”的觀點。
另一方面,王爾德對以安徒生和格林兄弟為代表的傳統童話故事寫作的顛覆,也超越了兒童關心和理解的范疇,并需要更高層次理解力的讀者去領會,以《夜鶯與玫瑰》和《忠實的朋友》為例。《夜鶯與玫瑰》可謂是王爾德對于安徒生《夜鶯》的批判回應。同為有著美麗歌喉的夜鶯,二者的結局截然相反。安徒生童話中,夜鶯最后不僅拯救了中國皇帝的生命,并且成為了皇帝身邊最親密的“謀臣”,為他歌唱人間的快樂與苦難,帶來發生在其身邊的善惡訊息,樹立了自己在宮廷中最具影響力的位置。相較之下,王爾德筆下的夜鶯不但犧牲了生命,更重要的是它的付出沒有得到學生的認可。學生關于愛的膚淺觀點摧毀了夜鶯為他犧牲、為愛犧牲的美,誠然,拿死來換一朵紅玫瑰,代價太大,而夜鶯的那句“可是愛情勝過生命,且一只鳥的心怎么能跟一個人的心相比呢”最終付諸流水,被拒絕后隨手扔掉用鮮血染紅的玫瑰、且認定愛情是不實際的學生摧毀了夜鶯眼中關于愛情的美好,也磨滅了夜鶯為愛犧牲的誠摯與勇敢。《忠實的朋友》則是王爾德對安徒生的《小克勞斯和大克勞斯》及格林兄弟的《傻瓜漢斯》的顛覆寫作。王爾德的故事里,磨面師休的自私、對朋友的剝削與漢斯的忠厚老實、其物質財富喪失及自我犧牲對比鮮明。傳統童話中,這種人物設置本該可以成就漢斯的英雄、善良形象,對應的則是休的貪婪、自私,從而使得讀者在閱讀初始便期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結局,恰如安徒生筆下的小克勞斯最終實現了報復,將大克勞斯淹死河中,然而,王爾德筆下的漢斯卻為了幫助自私的休,以淹死在沼地中告終。如果說忠實的朋友漢斯沒有小克勞斯足夠聰明,能夠實現自我救贖,他的善良傻氣和格林童話中的漢斯一樣,他卻也沒有格林筆下的漢斯幸運,因為后者在失去了所有的物質財富后,獲得了精神上的解脫和極大地滿足感,借以作者向兒童讀者們傳遞思想:真正的幸福不在于物質財富中,而是能從財富的枷鎖中解脫。可見,王爾德筆下為夜鶯和漢斯設置的結局,及其對傳統童話故事情節的顛覆,不僅向讀者揭示了庸俗利己的人心“刺穿”真善美的寓意,同時也展現了維多利亞時代窮人階級被富人剝削的悲慘境地,以此隱性地批判了當時的貧富差距。
如果說安徒生、格林童話是傳統用來教導家中孩子的讀本,那么王爾德在《快樂王子集》中對童話人物、主題、情節等的顛覆設置則是對兒童及成人讀者有了更重要的含義。另一方面,如果說《快樂王子集》是作者在給獻禮兒童讀者的同時,增添一些適宜成人閱讀的內涵因素,那么《石榴之家》則更上一層樓,它更像是王爾德為成人讀者們精心準備的閱讀盛宴。
二 遠航篇:《石榴之家》
《石榴之家》較《快樂王子集》而言,其適讀群的傾向偏于成人讀者更為明顯,從其寫作形式、結構及主題內涵上可見一斑,恰如王爾德在被問及《石榴之家》是否一樣適合年輕人閱讀時所答“我對于取悅英國孩子與取悅英國公眾一樣,有同樣的意圖”。
首先,就童話集的題目而言,《快樂王子集》題目簡單,取其一篇故事為主,輔以其它,王子更是童話中的常客,因而,快樂王子的意象對于兒童也更為熟悉;相較之下,《石榴之家》之題更加考究,其所涵括的四篇故事表面上看都與其題目相去甚遠,但王爾德精心選用了石榴的意象穿插隱含在四篇故事中,別有寓意,本文以下敘述其中細述。
其次,從故事篇幅來看,《石榴之家》的每篇故事約是《快樂王子集》的兩倍多,從而使得王爾德在《石榴之家》中可以作更為詳盡地描述,如《少年國王》中的三個讓國王明白應該放棄貪婪的夢;《西班牙公主的生日》中小矮人在花園、王宮中尋找公主的過程;《漁夫和他的靈魂》中靈魂的三段旅程;《星孩》中小主人公為老巫師尋找三塊金錢的過程。《快樂王子集》中王爾德則省略了很多的事件發生過程,敘述簡潔,即使是暴風雨之夜忠實的小漢斯為了幫助自私的朋友休去找醫生的那種勇敢,王爾德也只作簡單描述,風暴越來越厲害,雨下得像河流一樣,看不清路的小漢斯最終不幸地淹死在沼地;同樣,夜鶯為學生、為愛情用鮮血抵住玫瑰刺而造就一朵鮮紅玫瑰的過程,王爾德也只是非常簡潔地描述了過程。
最后,死亡主題在《石榴之家》的四篇童話中亦無一缺失,且其故事的結尾設置更有深意,增加了故事本身的復雜度及兒童理解這些故事寓意的難度,給讀者留下了更多思考的空間。少年國王的夢中敘述了給國王制作節杖的奴隸們被剝削的悲慘生活,及死亡如何奪取為國王尋找珍珠及王冠上紅寶石的人的生命,然而少年國王最終因夢而頓悟人間疾苦,并一改之前貪婪之貌,盡管他后來的行為不被臣民、世人理解,但上帝為其加冕的深意隱含在結尾之中,從而作者以此引領讀者去思考社會貧富關系;西班牙公主的生日上小矮人因看到自己的丑陋面目而驚訝、痛苦,而公主在小矮人死后也沒有一點同情,淡淡地一句“以后凡是要來陪我玩的人都要是沒有心的才成”凸顯了她的殘酷、自私,但也許這并不只是她的錯,難道這不和那個只知道看重美、鄙視丑的社會價值相關嗎?漁夫在靈魂的慫恿下在旅途中殺死商人、奪走金子,爾后漁夫還是棄靈魂而去,回到小美人魚身邊,他們死后沒有得到神父的祝福,被埋在一片不毛之地,然而,因漁夫和小美人魚的墓地上長出的鮮花香味讓神父覺得快樂,他從講解上帝的憤怒轉向宣揚其愛,并開始禱告祝福海及其中的一切,但結尾處指出,此后墓地再也長不出任何鮮花,人魚們也不再到這個海灣里來,不禁讓讀者去思索宗教的意義;兒時的星孩虐待動物、拿石子打麻風病人和乞丐,殘忍而沒有一點慈悲心,在尋找母親的過程中,他明白了愛、親切和仁慈之意,變得不再傲慢,且在他的統治之下,王國一度繁榮、和平,可為時不久,他便過世,故事最后指出繼承星孩的卻是一位很壞的國王,出乎讀者意料,也不禁讓人去質問善良的意義,思考邪惡是否會取代善良。可見,《石榴之家》中王爾德刻畫的世界相較《快樂王子集》則更加貧窮、苦痛,暴力也愈演愈烈,或許這個更加殘酷的世界能激起成人讀者的思考,帶給孩子的也許卻只是噩夢。
此外,王爾德也精心選用了“石榴”這一意象來統領整部童話集。作為一種在基督教、經典傳統和神話中占據重要位置的意象,石榴往往與豐饒、死亡、血、暴力、奢華、誘惑等相關聯,最為著名的故事則是冥后普羅賽爾皮娜因為食用了四顆石榴籽而每年必須有四個月的時間重返冥界,進而將石榴直接與死亡關聯。王爾德以“石榴之家”命名童話集,并或隱或現地將石榴穿插在四篇童話故事中,是以石榴之寓意深化其故事的主題。《少年國王》中盡管沒有明確提到石榴的意象,但死亡主題赫然其上,少年國王的貪婪之欲奪取了眾多人的生命;《西班牙公主的生日》中王爾德開篇便提到了石榴這一意象,因受了熱而裂開的石榴露出它們帶血的紅心,作為整部童話集中關于石榴意象最直白的表達,它為小矮人后來因發現自己面容丑陋而痛苦、心碎、繼而死去埋下伏筆,并遙相呼應;《漁夫和他的靈魂》中石榴的意象出現多次,如在靈魂的第一段旅途中,靈魂在與一些商人同行時,從樹上摘下成熟的石榴,剖開喝它們的甜汁;第二段旅途中,靈魂在獲得“財富指環”前曾在石榴街的茶館休憩,而這兩段旅途后,靈魂試圖以智慧和財富誘惑漁夫與他同行,但沒有成功,且靈魂逐漸走向罪惡;第三段旅途后,靈魂以會跳舞的少女成功說服漁夫隨它啟程,并在旅行中誘使漁夫行惡,在他們經歷的第三個城市里,漁夫和靈魂穿過石榴園,來到好心收留并熱情款待他們的商人家中,在靈魂的指使下,漁夫殺戮了商人,奪走了商人的金子,并從石榴園逃走,可見,前兩段旅途中,石榴象征著將靈魂逐漸帶向罪惡深淵的誘因,爾后王爾德又以經過石榴園、行惡后從石榴園逃竄的描述中,不僅暗示了石榴的誘惑、威脅之意,同時隱含了石榴與暴力、死亡的關聯。《星孩》中相貌兇惡的老巫師家墻頭露出一顆石榴樹,這顆石榴樹彷若帶領冥后通向地下世界的引航者,將星孩帶入了巫師的地牢,而星孩如果拿不到三塊金錢,便要飽受巫師的毒打,此處石榴作為威脅、暴力的象征意義凸顯。因而,縱覽《石榴之家》,王爾德也許以石榴這一特殊的意象寓意一個充滿苦痛的“家”,在這個“家”里,歡樂、成功都是短暫的,而致命的誘惑、威脅、暴力蔓延在這個“家”的世界中,死亡或許反為逃離這個苦痛的世界鋪墊了路途。恰如凱特·佩德布里(Kate Pendlebury)在《石榴之家的筑造》一文中指出王爾德對于石榴意象的運用正說明了“生活是殘忍的;豐饒是致命的;死亡可以釋放豐饒和殘忍”。
遙想《石榴之家》的情節設置、意象選擇和主題表述,王爾德賦予這本童話集的深度又進一步超越了《快樂王子集》,從而表述了他期望“取悅英國公眾”的意圖,更確切地來說,在成人讀者間獲得共鳴。
三 著陸篇:天真與經驗之歌
王爾德的童話世界里,仿佛很少有人能逃脫死亡的命運,或是獲得傳統童話故事中宣揚的快樂結局。死亡就像是他的一把利劍,不僅是他對社會的一種諷刺性回報,更有甚者,在生與死相互交織的世界中,死亡也許為人們提供了一個逃避的出口,而這種內涵的深廣度往往超越了兒童的理解范圍。
通過對童話人物、情節、主題等的精心安排,王爾德以童話故事中蘊含的深意,挑戰著成人讀者的閱讀感受及期盼,不僅引領讀者去重新評斷和思考傳統童話中宣揚的社會道德觀,同時多維度地揭示了維多利亞時代的各種社會現實。作為兒童和成人共享的天地,童話給他們帶來的閱讀感受差異毋庸置疑。之于兒童,童話彷若一首天真之歌,而對于成人,它們則是經驗之歌的吟誦。然而,不論是天真之歌抑或經驗之歌,這兩本童話集傳誦至今,同時吸引著不同年齡段的讀者本身就證明了經典文學的持久魅力,并在不同的時代和閱讀群體中獲得新的演繹。
參考文獻:
[1] 王爾德,巴金譯:《快樂王子:英漢對照》,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
[2] Pendlebury,Kate.“The Building of A House of Pomegranates”,Marvels Tales,Vol.25,No.1,2011,P125.
[3] Tremper,Ellen.“Commitment and Escape:The Fairy Tales of Thackery,Dickens,and Wilde”,The Lion and the Unicorn,Vol.2,1978,P38.
[4] Wilde,Oscar,Selected Letters of Oscar Wilde,Rupert Hart-Davis,ed.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9,P99.
(傅涵智,上海應用技術學院外國語學院助教;徐晗,上海應用技術學院外國語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