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英國作家約翰·羅伯特·福爾斯因處女作《捕蝶者》而一舉成名,他的短篇小說《可憐的Koko》帶有明顯的后現代印痕,福爾斯在小說里所關注的是后現代文本的寫作,他在后現代的理念之下,進行著“顛覆傳統敘事,打破偵探故事類型,意義始終被延宕,沒有所指,沒有權威,沒有本源”的敘述探索,并顛覆傳統敘事的權威意義,表現了小說家對小說文本的獨特思考。
關鍵詞:傳統與消解 《可憐的Koko》 約翰·羅伯特·福爾斯
英國作家約翰·羅伯特·福爾斯(1926-2005)于二戰結束之后考入牛津大學攻讀法國文學,他崇尚讓-保羅·薩特和阿爾貝·加繆兩位小說家,1950年大學畢業后,他到法國和希臘教授英語,并開始進行小說創作。在創作實踐里,福爾斯以居斯塔夫·福樓拜、丹尼爾·笛福、歐內斯特·米勒爾·海明威、戴維·赫伯特·勞倫斯等人的創作為范本,1961年他發表了處女作《捕蝶者》而一舉成名,至此,福爾斯看到了文學所帶來的誘惑與光明,福爾斯辭去教書的工作從此專職從事文學創作,并讓自己的創作一開始就帶上了后現代的標簽。
從美學上講,現代主義追求雄渾崇高之美,追求形式上的完美,后現代主義則認為小說光有完美的文學樣式是遠遠不夠的,還要讓文學作品同歷史、文化背景的制約中掙脫出來,以創造文學的新秩序。《可憐的Koko》是福爾斯帶有明顯后現代印痕的短篇小說,福爾斯曾評價這篇小說,“故事集原定的標題是《變異》,意思是指我以前作品的某些主題和敘事方法的變異。”因此在這本小說中,福爾斯所關注的是后現代的寫作手法,他在“變異”的理念之下,進行著“顛覆傳統敘事,打破偵探故事類型,意義始終被延宕,沒有所指,沒有權威,沒有本源”的敘述探索,并顛覆傳統敘事的權威意義,表現了小說家對小說文本的獨特思考。
在《可憐的Koko》中,前一部分屬于正常敘述:“我”在一座偏僻的別墅里寫作時與竊賊相見,竊賊將“我”綁在椅子上,并燒毀了“我”的書稿,在這部分里,作者采用了傳統的敘述模式。后半部分是對前半部分的思索與評價,“我”不斷地對自己的記憶反思和評論,認為自己的記憶里“有可能言過其實”或詞不達意之處,從而顛覆了前半部分敘事的準確性,構成了對傳統敘事手法的消解。同時,后半部分中存在大量的關于語言使用的討論,顯示著“元語言”的特征。因此,在《可憐的Koko》中作者有意地把傳統文本與后現代文本統一起來,從而創造了敘述、消解的后現代文本格式。
一 《可憐的Koko》中傳統文本的存在價值
僅從小說的前半部分來看,這似乎是一篇正常的推理小說的寫法:一座孤獨無人的別墅,一個突然而降的盜賊,一場與盜賊的口舌之戰。正如作者自己所說的那樣:“這篇故事所要講述的是一次沉痛的個人經歷”。為了顯示該小說文本的傳統性質,作者刻意在行文里謹慎地采用了時間為敘述線索,使整個事件呈現出極有時間感的四個階段:第一階段,盜賊進入別墅時“我”的萬千感慨;第二階段,盜賊與“我”面對并相互試探;第三階段,將盜賊與“我”展開激烈舌戰;第四階段,盜賊離開時焚毀書稿的異常舉動。
正如作者事先設計好的“在這篇記述中,我絕不會把自己描寫成一個與現實的我截然不同的人”的寫作意圖那樣,從小說的敘述線索上來看,這一部分完全沒有任何可將其指證為后現代文本特征的理由。這種傳統文本的存在,使作者有理由將自己的故事歸置于偵探小說、推理小說、懸念小說的范圍之中。很顯然作者是不甘心將故事流于文本上的平淡,即使在最平淡的敘述里,作者也不忘記將語言的幽默、生動的細節、懸念的設計、心理的剖析等元素鑲嵌于整個敘述過程中,但小說的第一部分完全保持著“故事性”的特征,并讓其有足以吸引讀者讀下去的懸念和情節的走向。為了讓傳統的敘述與后半部分的元小說部分有著完美的契合,作者有意在故事情節里留下了處處疑點,例如,盜賊為什么用那么溫文爾雅的態度去對待“我”?他為什么要焚燒“我”的手稿?為什么他會使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語言和手勢?從前半部分來看,這些懸念的存在是吸引讀者讀下去的動力,按照讀者習慣的思路,讀者理所當然地認為小說的后半部分是對前半部分設下的懸念的解釋和延伸。然而在后半部分里,這些懸念僅僅作為與前半部分契合的成份,而并非讀者所期待的完美解釋,至少,作者并沒有對他所設下的“焚稿”情節有明確的解釋和結論。因此,他會在前半部分結束時這樣寫道:“奇遇的結局似乎是非常平淡的。可是我想說的并沒有完全說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寫下的這些內容只是一個開端。”就這樣,在使讀者的期待落空的同時,作者也開始了自己對元小說文本的創造。
二 《可憐的Koko》中的元小說特征
對于一些現代作家來說,元小說是作家消解現實主義的真實性與文學寫作中的一切制約的有效方式。元小說摧毀了為品讀情節、懸念、人物而來的讀者的需求,解構了逼真可信的閱讀效果,竭力表白出一種頹廢、自我陶醉的文學群體的癥候。元小說以它巨大的能量存在于諸多作家的創作活動中,無情地揭露出小說的虛假構造而將其產生的過程直言相告,并堅定的站在現實與時空的對立面上。因此,揭露文學與生活的距離是元小說的功能,元小說使文本不再成為現實主義的鏡像,而成為一種作者純粹的敘事行動,實現了文本的自治權,也獲得了文本創造的無限空間。
于是在完成了對整個事件的真實描述之后,《可憐的Koko》的作者福爾斯卻要消解故事中過分的現實感,使其與正常的現實主義敘述隔離,而成為一種文本意義上的元小說。作者充分發揮自己的語言天賦,不斷地用精彩的語言解析出自己的記憶,例如,“我拿不出多少證據來。當我坦白承認做不到精確無誤時,就已經削弱了我的敘述”;“我不能肯定,我對半夜奇遇的復制是精確無誤的。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是我有可能言過其實了,特別是在轉述我與迫害者之間的對話時……也許,我對他的一些真切感受產生了誤解。”這些解析讓“我”的回憶變得支離破碎而更加顯得不真實,此時作者所關注的不再是事件本身,而是自己對于該事件的記憶與分析,也就是關于這篇小說存在的理由的分析。
《可憐的Koko》的后半部分的文字完全脫離了對事件本身的跟蹤進程,陷入到了一種奇怪的糾纏中。作者將大量的篇幅與分析集中于對小說中細節成因的分析上,這種敘述嚴重地消解了這次“深夜奇遇”的可靠性及必要性,讓讀者看到的是一個深思熟慮的文字工作者對一個文本成因的分析,使得前半部分關于這個事件的詳盡敘述描寫變成了支撐這些分析的支點。正如福爾斯在《法國中尉的女人》第十二章里所表述的那樣:“我現在寫的這故事完全是想象。我創造的這些人物只是在我頭腦里。”為此,這次“深夜奇遇”是否存在過的真實感也正在被大面積地解構,從而使故事的存在變得虛無,而“關于小說的小說”的這一特征卻就此凸顯。
三 《可憐的Koko》中的元語言特征
將人類的語言分為“元語言”和“對象語言”兩個層次是美國哲學家魯道夫·卡爾納普,卡爾納普在1934年發表的《語言的邏輯句法》導論的第一節中對此作了明確的說明:“我們關涉兩種語言:首先是作為我們研究對象的語言——我們稱之為對象語言;其次是我們用以談論對象語言的語言形式的語言——我們稱之為語形語言(即元語言)。”元語言是對一種語言的談論,是作為一種由研究者用來談論“對象語言”的元語言,在小說創作中,元語言就是針對文本或者言語行為而進行討論、寫作、思考的語言。從某種意義上說,人文科學的歷史就是一個元語言的歷時過程,是一個對象語言變成元語言,再由元語言變成對象語言的循環往復的歷程。
從后現代的理論來說,把小說當作具有獨立內容的語言客體,并用另一種語言來描述它的語言特征,就屬于元語言的范疇。《可憐的Koko》后半部分存在大量的關于語言能力、語言差異、語言使用權的分析,使得小說呈現出元語言的后現代元素。在《可憐的Koko》中,身為語言工作者的“我”與處于語言劣勢的盜賊展開的是語言上的較量,而盜賊做出的最讓人不可思議的舉動就是焚毀書稿這一語言的承載物質。書稿是“我”的心血所成,也是“我”高質量地駕馭語言的一種直觀地呈現。因為“我”與竊賊屬于兩種不同文化層面上的人物,分別代表了語言使用水準的兩極,因此這二者之間的沖突也可以說是“信賴和敬畏語言的人與懷疑和憎恨語言的人之間的沖突”。因此,在后半部分的對此次事件的語言的評論中,“我”專注于對語詞分析和語言操作方式的探究,所探究的方向直接深入到語言的本質。如“我”對盜賊使用的“伙計”這個詞的分析:“這個詞用在我的身上似乎有點故意為之,盡管帶有出言不遜的部分意圖,但是我認為,這個詞語也掩蓋了某種憐憫的企圖。它意在表明,我們之間沒有什么過節,盡管我們在年齡、教育程度、經歷以及其他等等方面存在的差異;可實際上,它顯示出了一種認同,也許,更顯示出了一種恐懼,一種對將我們截然分開的所有事物的恐懼。”這就是對于語言本質特征的議論,是將語言作為研究對象用來談論“對象語言”的元語言,其目的是在于分析出“我”與盜賊之間所產生的“他的話和我的反應方式”,來證明一種結果,“他的思維勝過他的語言產生的聯想”。
在對于盜賊常用的“對不”這個詞語的分析上,作者涉及了語言應用心理范疇,“從語法上來說,這個詞在更多的情況下是‘這樣對不?’的省略,而不是‘我說的話對不?’的省略。可是我相信,其心理學的意義始終屬于后者。它的實際意思是:‘我根本不清楚我說的話對不對’。當然,也可以居高臨下地說成:‘你竟敢說我錯了’,不過它的意思中所缺乏的就是自我確定性。從根本上來說,它表現了懷疑與恐懼,也可以這么說,表現出無望的言語、尋找失落的語言,其深層的不信任是對語言本身的不信任。”這種相當專業的語言學方向的分析為讀者提供了一個審視小說人物意義的全新視角,也提出了語言是否可以完成人類自身溝通的疑問。同時,這種分析也是后現代主義的一種顛覆行為,其所顛覆的對象是傳統語言本身,還有就是語言使用者與語言傾聽者的差異所造成的語義上的顛覆。正是因為語言所指的不確定性,才產生主體的不確定,產生了聽者對語言的誤解與憤怒,由此產生的焚毀書稿的悲劇,“事后看來,我可以想象,如果我們采用了其它方式進行交談,其結局同樣是悲慘的。”正如學者汪民安在《后現代性的哲學話語》中所言,“語言是一個有巨大吸附力的陷阱式的體系,主體被語言吞并,主體收起了它由來已久的飛揚跋度,臣服于語言,在語言面前躬腰垂首,沮喪低徊”。
綜上所述,在《可憐的Koko》中,因為“元小說”與“元語言”的存在,使整個小說布滿了后現代的印痕,以及作者對于文本的追求。正是在對傳統文本與語言的解析過程中,作者尋找到了自我實現和自我解構的方法,這正是后現代文學所要實現的目標,也是短篇小說《可憐的Koko》所包含的重要文本信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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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張中載:《二十世紀英國文學:小說研究》,河南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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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昌,鄭州華信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