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一場孤獨的成長之旅

摘要 因李安的賣座電影而開始受到國內讀者青睞的同名小說《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是一部符合成長主題的勵志小說。故事以美國成長小說研究的一個主要方面——倫理價值觀為視角，用簡單卻深刻的故事情節表現主人公少年派如何在遭受家人海難的打擊和面對獨自海上漂流的困境面前，從單純的信仰上帝、宗教到運用宗教、上帝的愛和善良去救虎、自救，信仰體系得到升華；并且因為絕境生存的極端環境而從道德情感、道德思辨能力和理性方面得到成長。少年派的漂流之旅給了每一個讀者一面關于成長的鏡子，可以從不同的角度看待和解讀，從而思考關于信仰和道德的成長意義。

關鍵詞：《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成長主題 信仰 道德

成長小說中，成長“initiation”一詞指青少年經歷了生活的一系列磨練和考驗之后，對自身有了深入的了解，獲得了對社會的不同見解，提高了自己的能力，從而實現了個人和社會價值。一直以來，成長小說以文學方式對青少年的成長從精神和文化領域給予人們反思和學習的素材。成長小說也因此成為一種非常流行的閱讀文本，推動著青少年探索自我，建構個人和社會身份，更好地實現人生價值。

曾在2002年獲得布克獎的歐美暢銷書——楊·馬特爾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以下簡稱《少年派》）因為李安近期的同名電影而受到中國讀者的青睞。《少年派》講述了一個充滿隱喻和智慧的成長故事。印度少年派成長于父親開的動物園，從小接受父親的理性教育和母親的宗教熏陶。在派17歲那年，舉家乘船移民卻不幸遭遇海難，家人葬身海底，只有他與老虎（帕克）同處一艘救生艇。在太平洋漂流的日子里，派和帕克共同經歷了一段神奇的旅程。但是當大家都以為派的故事以自己獲救，老虎走進森林而結束時，成年派又講述了另一個血淋淋地為了海上求生而殺人、吃人的簡短故事，老虎成為了意象，真相似乎是派的孤獨成長之旅。

成長小說中的社會倫理價值觀和道德取向一直是研究的一個重點，主人公通常獨自一人面對艱苦的環境并通過自己的努力來適應環境，改造生活，追求更高的信仰價值和道德標準。《少年派》在主題上符合成長的概念：青少年經歷了磨練和考驗之后，獲得了獨立應對社會和生活的知識、能力和信心，從而進入人生一個新的階段，并關注成長研究的一個重點：道德和信仰成長的艱難，孤獨。因而小說中道德和信仰成長兩大主題是值得我們讀者進行思考和解讀的。

一 派的信仰成長

美國成長小說之父——霍桑對青少年成長問題的關注有濃厚的宗教神色彩，他對于靈魂自救，人性和信仰的探索以及善惡可以轉化的思想，對啟迪年輕人的成長具有教育意義。而在《圣經·馬太福音》中，耶穌海上行走的章節，看到耶穌能海上行走，信徒彼得相信神力，走上海面，只因風大而害怕下沉，大喊主救命。耶穌斥責：你這小信的人啊，為什么疑惑呢？（《圣經·新約》19）這寓意著：信仰可以使一個人自信并強大，但信仰要大信，要堅持。如果不堅定，則只會半途而廢，找不到出路。少年派的漂流故事也經歷了這樣的信仰成長。

派出生和生長于印度南部的“本地治理”，長期被法國殖民，外來宗教和語言與本土宗教、語言共生共存，因此派的信仰是兼容并包的。哥哥嘲笑他，父親教訓他：什么宗教都信就等于什么都不信，要學會理性思考。但是母親卻鼓勵他，認為相信科學會讓人充滿理性，但是信仰宗教會讓人內心充盈。派相信萬物都由上帝創造，都是有靈性的，所以他親手拿肉去喂老虎，一個他認為有靈魂的伙伴，不過被他爸爸制止了，并以“羊入虎口”的血淋淋事實告訴派現實的殘酷。正如派后來所說，信仰就像一個房子，可以有很多種，同時懷疑是有用的，它使信仰成為一個活物，畢竟你無法知道你信仰的力量直到它被考驗。從此，他開始往理性靠攏，動搖信仰，直到他遭遇海難，歷經磨難，同時又見識到一個個奇跡，重拾信仰。但此時的信仰已不單純是依賴上帝。曾經虔誠的信徒，在漂流中絕望地將暴風雨視為上帝，在怒吼中責問，我的家人都死了，我把一切都獻給你，你為什么還要這樣對我？派在在茫茫無際的大海，無法預知終點，于是迷茫，恐懼。對上帝產生了懷疑，信仰在人間地獄里崩塌。所幸苦難的漂流中，有了一只老虎帕克的參與。成長的引路人是美國成長小說中的一個重要的構件，可分為三種：正面人物是在知識和道德上接近于完美的引路人；另一種是伙伴式的人物；還有一種就像旅途中的過客。這些人從或正或反兩方面影響、豐富著主人公的生活經歷和對社會的認識（芮渝萍）。帕克就是派信仰成長領路人中類似伙伴式的人物。當看到老虎快被淹死的那一刻，派產生了惻隱之心，相信動物內心也有美好的部分，是可以被救贖的。派意識到帕克的共存不僅不是災難，反而是上帝的一種恩賜。因為有了帕克，派才不孤獨，才不會沉溺在對悲慘境遇的消沉中，才會在對老虎的警醒中充滿求生的欲望。在喂虎馴虎的一天天中，派自身也感受到了責任感，求生的意志和對未來的努力。是信仰救了派，但本文以為所謂的信仰，不是對宗教、上帝簡單地依靠，而是由心而發的信仰自救。當你孤獨、危險的時候，“求生”本能會讓你堅定自己的“信仰”，一種堅定，一種自我鼓勵；會讓你更加相信上帝：不是別人，而是你內心的愛和堅持。當你發自內心愛別人及萬物時，就像上帝的博愛，心中充滿力量，溫暖別人也照亮自己。所以“信仰的成長和自救”讓派最終靠岸。

二 派的道德成長

青少年成長的核心就是道德情感、道德思辨和道德行為的形成過程。因此，青少年的道德成長歷來是成長小說的重要主題之一。

所謂道德情感成長，其核心是發展道德意識和心理成熟。心理的成熟可以包容更多的道德矛盾，道德的成長可以減少心理恐慌，保持心靈平靜，增強對社會邪惡現象的心理承受能力。（芮渝萍，范誼）漂流中的第一個道德矛盾出現在吃素到吃肉的抉擇中。派是一個本性善良，對神明充滿敬畏，對信仰具有認知的素食主義者。但是為了生存他不得不吃生魚，或者如他第二個故事所說吃人類尸體，這對他的道德和信仰而言是多么殘酷的挑戰。所以當派用斧頭砸死海魚的時候，他痛哭流涕地連聲說對不起，并感謝上帝化身為魚拯救他于饑餓之中。而在派述說的第二個版本故事中，當廚子尸體開始腐爛不能再用作誘餌釣魚吃，派把尸體做成肉干用以維持生命時，也一樣譴責自己變成了像廚子一般殘忍而讓他厭惡的人。但極端的生存環境讓派更包容這些矛盾，所作的一切都是在母親被殺時鼓起的反抗勇氣，為生存而產生的本能。食素餓死，食肉生存，在不淪喪道德底線下派理性地選擇對于生存而言更成熟的做法。第二個道德矛盾是派與老虎帕克的沖突。關于老虎是否真實存在，不同的讀者也許有不同的解讀，但小說中有個細節很有意思：派到教堂偷水喝，神父端著水問他，“You must be thirsty”。派回答，“yes”。這是一語雙關，thirsty既是口渴的意思，其實也是老虎的本名，只是被誤寫成一個紳士的名字理查德·帕克。所以我們可以把老虎帕克看做派另一個人格的象征。少年派代表了靈魂中的靈性、善良、道德，而老虎帕克則代表了獸性、兇狠、求生欲望。堅守靈性，他才是一個人；而只有順從獸性，他才能生存。面對自己內心的獸性，派沒有用靈性壓制它，取代它，而是感激它。所以故事中會出現讓人驚嘆而感動的一幕：暴風雨后，派和帕克互相依偎，那一刻獸性和靈性不再爭斗，而是和諧。經歷一切的派此時道德情感更加成熟、豐富，對事物的看法更加包容。

而道德思辨能力的核心是社會道德認知和道德理性。它的內涵包括非辨別能力，辯證思維能力和理性取向。（芮渝萍，范誼）母親的宗教教育讓派明白信仰、善良和愛，使他在獨自漂流的日子里用強大的精神意識支撐自己度過孤獨。而父親的辯證思維指導和理性教導則讓派用求生技能克服困難，獲得生還機會。所以獲救后派感激他的父親，因為父親的話語和行動讓派看到現實的殘酷，體會到理性的重要，適應了生存的法則。正因如此，在惡劣的生存條件下，派并沒有坐以待斃，單純用信仰等待外界的拯救，而是在生命受到威脅時勇敢反抗，在條件有限的情況下，利用船上一切設備，理性應對各種現象去智慧自救；并且由剛開始留戀具有隱喻意義的食人島上充足的食物和淡水，幾乎要放棄返回人類社會，到理性地分析各種警示，意識到死于安樂的道理，沒有留在島上孤獨終老，而是繼續自己的艱苦漂流，最終獲救。此時的派已不再像小時候只遵從內心沖動，叛逆地反抗理性教化，而是能夠直面現實，將理性分析與宗教信仰辯證統一，完成了道德思辨能力的成長。

行為表現往往是一個人內心情感和想法的表象化。當類似于派的鏡像的老虎帕克在猩猩被咬死之后一躍而出時，也就暗示了派對生的欲望和死的恐懼激發了其強大的原始動力，具體行為表現在他在母親被殺后挺身而出直面反擊彪悍的廚子；當海上漂流面臨死亡威脅的時候，派內心對于老虎的憐憫不僅只是情感上，他救虎于海，并且捕魚喂它，還訓練其共處，每一個舉動都反映出派希望能和老虎帕克一起走出困境的善良和愛；當上帝用一次次困境折磨和考驗派時，他信仰的成長體現在運用一切科學和智慧平安度過每一天；直至最后，回到人類社會，派接受和寬恕了曾經殺戮和食肉的自己，輕松面對經歷過的殘酷遭遇，不抱怨，不怨恨，不頹廢，依然對人生充滿希望，娶妻生子，過著幸福的生活。所以道德情感和道德思辨能力的發展最后都要表現為道德行為，沒有道德行為作為道德情感和道德認知的體征，道德成長就是一句空話。（芮渝萍，范誼）

三 結語

巴赫金曾說過，成長小說中主人公本身的性格在這一小說的公式中變成了變數，主人公本身的變化具有了情節意義。《少年派》這一成長小說吸引人的不是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而是人物內心世界的成長發展。運用第一人稱敘事手法、內心獨白、開放的片段結構，給讀者留下了想象、思考的空間。故事終結于帕克徑直走向森林，派則微笑面向前方。盡管歷經磨難，依然樂觀面對未來。因為經歷的磨練，年齡的增長，心靈的感悟讓我們成長。作家楊·馬特爾曾說他寫作《少年派》是為了給人生尋找方向和目的。派的孤獨漂流，其實是每個人都不得不經歷的心靈旅程，如何從孤獨而失去方向到信仰、道德的提升，心靈的充盈。每一個讀者都能體會成長的艱辛和反思成長的含義，成長是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孤獨面對的心靈之旅。

注：本文系廣西高等學校科學研究項目：美國成長小說中的倫理價值研究項目階段性研究成果（編號：SK13YB047）。

參考文獻：

[1] 芮渝萍：《美國成長小說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

[2] 謝弗，鄒泓等譯：《發展心理學——兒童與青少年》，中國輕工業出版，2005年版。

[3] 芮渝萍、范誼：《〈殺死百舌鳥〉中成長主題的道德批判》，《外國文學研究》，2006年第6期。

[4] 巴赫金：《小說理論》，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5] 劉文、唐旭：《“成長小說”：傳統與影響》，《云南財經大學學報》，2004年第3期。

（譚艷菊，桂林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