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異化的世俗世界建構了生命存在的無條件的虛假認同,這就是媚俗,導致的是靈魂的沉重。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向我們展示了人的主體性漸漸流于媚俗,本真的生命體驗被媚俗遮蔽的現實處境,并通過“托馬斯從建構到解構生命存在處境,追求生命存在的輕松自由,回歸本真生命”的歷程,啟示了現代人性關于重與輕的理性判斷。
關鍵詞:建構 解構 生命存在 重 輕
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的主人公托馬斯是一個外科醫生,拿手術刀拯救患者的肉體,以減輕生命外在的傷痛。作為一名醫生,他其實也在進行著自我的救贖,救贖的是自己的靈魂。附著于靈魂的生命存在,也不可避免地在西方文明的沖擊下,歸于異化,肉欲、情色建構于個體之上,人的主體性突變成荒謬的無意義存在,一切價值觀念、道德標準將固有的意義和作用推向了懸崖底,建構著變異的價值觀念和道德標準,傳統社會秩序遭遇著變革。靈魂在托馬斯那里,是如此的沉重。他試圖探索出生命存在的真正歸宿——“上帝的天國”。這里的重,是人在媚俗世界中,受累于世俗的沉重。而輕,則是擺脫虛假的面具,回歸自我本真生命存在的無所束縛的輕松。
而現實世界中,生命存在遭遇著這種異化的建構,作為個體性的人被世俗化,并且這種世俗化成為一種“范式”深入到人的生命中并泛濫下去,注定帶給靈魂的是空前沉重的災難。
一 托馬斯對世俗世界的建構
建構,最初是文學性的建構:以“文學之為文學”的“文學性”為出發點來建筑文學內涵,從而認識文學本質。因此,對一件事物的感知,是需要有一個標準或者出發點的,而尋求出發點和標準來認知社會事物的過程,就是建構。社會上的每個人對人生、對社會都會有一個看法,當這種看法得到其他大多數人的認可時,意味著建構完成。當隨著社會、歷史的變化,新的建構也會與時俱進,不斷變化。
當然,建構還會受到社會的影響,當社會形成一種統一的認知標準的話,個人會無形中在這種既定的標準中建構自己的世界,從而形成一種普世性的認同。而這種認可很可能不是原始本真生命的應有狀態。
《生命中不能夠承受之輕》中,托馬斯與眾多的女人發生關系,即便沒有愛、沒有情,依然可以發生性愛關系。兩性關系變得不再是建立在“情”的基礎之上,不是基于愛,而是為了追求欲望和快感的瞬間滿足。他處在這種被意識建構的世界中,如同身陷囹圄,不免陷于媚俗。他不斷地追求性關系帶來的滿足,但是這樣的滿足帶給他的是更多的不滿足,他陷入了不能自拔的深淵里,處于游離不定的狀態,不斷追隨世俗的步伐,來定位自己,但是他發現越是這樣,他越不能擺脫這種孤獨的境遇。
托馬斯與女人們發生關系,卻從來不讓她們在家中過夜,他力圖獲得靈魂的自由,卻無意中被“范式”世界糾纏和羈絆。他是孤獨的,他在拯救著自己,試圖通過各色各樣的女人完成生命欲望的滿足,他已經無意中背上了沉重的擔子。他試圖建構的東西并沒有讓他對生命存在產生快樂幸福的感覺。每一次的欲望之后,他感受到的是更大的壓抑與沉重,以及揮之不去的空虛感。所以他還繼續探索著,并認知著這個異化的世界。
二 解構世俗世界,回歸本真的生命
德里達提出,“解構不是,也不應該僅僅是對話語、哲學陳述或概念以及語義學的分析;它必須向制度、向社會的和政治的結構、向最頑固的傳統挑戰。”這意味著,解構并不是局限性的,而是廣泛的歷史性運動,隨著社會、歷史、現實情景的變化而變化。因此,在米蘭·昆德拉的筆下,對世俗世界的消解和否定,毫無疑問,可以用解構理論來解讀。
出于偶然,他與特麗莎相遇,這使得他開始對自己一直試圖建構的世界產生懷疑。特麗莎的出現,讓托馬斯感受到了“愛”的存在,當她在睡夢中依然緊緊握住托馬斯的手時,他的靈魂深處出現了震蕩,這個女人與以往交往的女人不一樣,就像一個被放在樹脂涂覆的草籃里順水飄來的孩子,純潔、天真、完整,沒有受到媚俗世界的玷污,就像上帝的使者一樣,要幫助托馬斯一起完成靈魂的救贖。生命的召喚,讓他從“被世俗建構的世界”中,慢慢蘇醒過來,并一步步背叛這個世俗世界,追求上帝賦予的完整本真的生命,自在本然地去生存,卸下媚俗的加壓,享受純凈的生命體驗。在托馬斯眼里,她是神秘的,“樹脂”、“草籃”、“順水”、“孩子”,所有的清新透出一種自然,與所建構的世俗世界中的妖媚、肉欲、金錢完全背離,托馬斯的生命開始朝著另外一種“反媚俗”的方向邁進。
他選擇了“非如此不可”的本真生命體驗,但在解構媚俗世界的同時,他還在探索著,檢驗著。壓抑生命的“媚俗”,由不得他去思考屬于自己的生存方式,虛假、荒誕在現實世界中早已流于世俗,托馬斯作為生存于這個世界中的人,不免要流于俗套,去做一些世俗推崇的事情,處處考慮周圍世界的眼光,完全違逆本真的自我,不自覺地成為媚俗世界的建構者之一。但是特麗莎喚醒了他,使得他開始減去身上世俗的重壓,解構那一套虛偽造作的生命存在,去領悟生存的自由與灑脫。
三 從建構到解構的過程中探索本真的生命存在
本真的生命存在是一種存在狀態,它是基于生存的滿足和情感的真誠的。這種生存之境被現實社會的各種虛假認同蒙蔽了,每個人都在掩飾自己的真相。在世俗世界中,異化的人類世界正是本真生命存在的對立面,它充斥著人類社會。
在昆德拉那里,托馬斯逐漸認識到了這個世俗世界,開始重新審視自我,探索本真的生命存在,這也是不斷解構媚俗生命存在的過程。人性一步步解構媚俗的生命存在,這在托馬斯看來是一種探索,也是一種精神性靈的回歸。與特麗莎的結合,讓他從內心深處開始解讀自己內在的真誠,之前的他在媚俗的世界中,成為一個“魔鬼”,他肩負著太多的世俗,并且為了這些所謂的世俗,不斷地去建構與世俗社會相一致的世界,他的肉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因而轉向自由純真的生命狀態,對于托馬斯來說,并非易事。
他要實現通向本真生命之境的目標,實現自我存在的價值,需要有一個對象來觸動他的靈魂,這個對象無疑就是這個“非如此不可”的特麗莎。世俗世界的荒誕、虛無、放蕩,讓他的肉體與靈魂完全對立乃至分離,肉體上與各色各樣的女人進行著瞬間快感與虛假滿足的性游戲,而靈魂深處,他一直在探索出一條精神之路,實際上是一個解構既定生命存在之境的過程。這個探索一直在持續著,特麗莎是一個將靈魂與肉體和諧交融的上帝的“孩子”,她要協助托馬斯完成上帝賦予的“拋棄媚俗,回歸本真的生命存在”使命。因此當托馬斯在與別的女人發生關系時,她選擇逃離,她不能忍受“靈魂趨向媚俗”的悲劇。而特麗莎的逃離成為一種力量,在召喚他靈魂深處一直追求的自由之境。所以他一次次地追隨著給予自己這種力量的特麗莎,邁向本真的生存之境。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的托馬斯與薩賓娜是媚俗世界中的典型化代表,他們在彼此的關照下,去探索這個媚俗的世界,并在自己被世俗化的同時,努力探索出一條本真的生存之境。他們兩個在鏡子面前展現出性愛的姿態,通過作為第三者的“鏡子”來認識彼此,這是一種虛假的認同,是被媚俗異化的自我認同,這其實并不是真正的自我。他們的所做所為是這個媚俗世界的代言人。他對薩賓娜沒有愛,只有一種虛假的認同,具體來講,就是對肉體的認同,在靈魂深處,他們都彼此在尋找著各自的落腳點,在擺脫這個沒有詩意的媚俗世界。他們兩個就像是兩條貼的很近的平行線,看似相交成一條,卻始終不能夠真正結合在一起。
但對于特麗莎,托馬斯是有“愛”的。有這樣的一段米蘭·昆德拉的評論,“人腦中看樣子具有一塊我們可以稱為詩情記憶的區域。那里記下來誘人而動人的一切,使我們的生命具有美感。從他遇到特麗莎起,再沒有女人有權利在他大腦的那一區域中留下一絲印痕。”他們兩個,互相依靠,交融在一起,這種詩意的美感沒有壓抑、沒有重擔,只有輕松與自由的本真生命。
托馬斯一直在進行轉變,從沉重到輕松,不再顧忌世俗的眼光,也不再擔心自己身份地位的喪失,因為他在她的指引下和召喚下,找到了生命存在的一個支撐點,這個支撐點讓他可以進入生命深處進行全然內在地活著,這才是真正的生命存在方式。于是,為了追隨靈魂深處對特麗莎的真愛,他從聲名顯赫的外科醫生到小診所的衛生員、街頭的擦洗工再到一名鄉村集體農莊的駕駛員,他在一步步轉變,一步步擺脫媚俗,擺脫無條件的生命存在認同。
托馬斯通過特麗莎探索到了這一點,所以他開始解構,拋棄媚俗世界所建構的社會意識形態、道德標準等,從世俗的重壓下解脫出來,回到生命本身,朝向自由自在的自然之境。
在最后一章《卡列寧的微笑》中,“真正的人類美德,寓含在它所有的純凈和自由之中,只有在它的接受者毫無權力的時候它才展現出來。人類真正的道德測試,其基本的測試(它藏得深深的不易看見),包括了對那些受人支配的東西的態度,如動物。在這一方面,人類遭受了根本的潰裂,潰裂是如此具有根本性以至其他一切裂紋都根源于此。”米蘭·昆德拉將這種“純凈和自由”賦予真正的美德,這種真正的美德,是脫離“媚俗”的,也是對導致人類生命存在面臨崩潰的世界的解構。
托馬斯在最后對特麗莎說到,“追求事業是愚蠢的,特麗莎,我沒有事業。任何人也沒有。認識到你是自由的,不被所有的事業束縛,這才是一種極度的解脫。”托馬斯對特麗莎的表白,也是在他的內心深處烙下本真的生命印記,就像他自己所說的一樣“這才是一種極度的解脫”。
“她體驗到奇異的快樂和同樣奇異的悲涼。悲涼意味著:我們處在最后一站。快樂意味著:我們在一起。悲涼是形式,快樂是內容。快樂注入在悲涼之中。”最終,特麗莎完成了作為上帝使者的使命,她幫助托馬斯完成了生命靈魂的救贖。托馬斯的生命感覺從沉重轉變為輕松,解構了媚俗的生命存在,回歸到了本真的生命。這是奇異的,快樂完美最終也被消解掉了,成為悲涼。
在生命遭受異化的時代里,這種回歸純真的生命體驗,必定遭受禁錮。最終托馬斯與特麗莎在象征本真生命存在的田園牧歌聲中度過快樂的生活之后,走向了生命的終結,通向了上帝的天國。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試圖通過托馬斯這一人物展現現代人的生命困境,通過特麗莎這個代表“純凈和自由”的女性形象來使托馬斯找到生命本真的存在狀態,從而開始完成生命由重到輕的轉變,意在啟示當代人關于生命存在輕與重的理性思考。
參考文獻:
[1] 米蘭·昆德拉,韓少功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作家出版社,199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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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雅克·德里達,何佩群譯:《一種瘋狂守護著思想——德里達訪談錄》,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宋慧巖,菏澤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