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真實形態要比通常史籍告訴我們的復雜得多,小說是對歷史的補充,但我們其實無法走進歷史更無法再現歷史,只能讓我們的思想“接近”歷史,力求做出合理的解釋。在解讀長篇歷史小說《問心碑》求教于作者時,崔慕良(老莫)先生這樣坦陳己見。我們了解歷史,是出于對歷史的敬畏,但正因為想象與實際之間難以逾越的阻隔,反倒成了人們對歷史人物備感興趣的充足理由,作家們憑自己的理解去填補其中的空白。《問心碑》問世經年,產生一定社會反響,作為本土文化中少見的力作,我們仍然確有必要滿懷興致的探討這部作品的意義。本文僅就人物塑造的話題試為管窺,以便就教于方家。
《問心碑》以懷德縣民國縣長趙澤民九一八事變后,率領懷德縣警民抗日事跡為經,旁及1931年前后懷德縣四民(士、農、工、商)生存狀況,勾畫出一幅懷德百姓生活疲竭圖畫,折射出東北社會現實情況。作品為被遮蔽了的歷史人物立傳,成功塑造了民國縣長趙澤民悲劇英雄形象具有開創性的意義。在人物塑造方面,《問心碑》比起老莫過去的作品,有了新的發展和突破。老莫是善于描寫人物的,在創作中注意人物性格描寫是他的一貫特點。而在這部作品中,人物描寫的豐富性、多樣性,不僅超過了他本人以前的任何一部作品,而且在同類題材的歷史小說中也是罕見的,特別是作為東北“九一八”前后下層人物形象的藝術譜系,也是罕見的,是老莫創作上的一個重大貢獻。《問心碑》出場的人物有一百一十多個,而有名有姓者也有九十多個,其中有省長、縣長、縣公安局長、傳達長、中學校長、商會會長、維持會會長、監獄長、警長、村長、警察、小孩子、中醫、老道、乞丐、車老板、門房、軍火販子、妓女、漢奸、賭徒、大煙鬼、土匪、日本女特務、日本翻譯、日本警察署長、日本守備司令官、日本中佐、鐵道守備隊長……三教九流無所不包,而且都具有各自不同的典型意義。圍繞在趙澤民的周圍,圍繞抗日的主線,一些名難見經傳的小人物,在老莫筆下呈現出千姿百態,組成了一個熠熠生輝、令人眼花繚亂的人物畫廊。作品不僅塑造了眾多的、性格各不相同的人物形象,而且在塑造人物性格的藝術技巧方面也有某些發展。作者在描述眾多人物形象時恰當地運用了不同的筆墨。
通過反思,使人物性格處于流動狀態,升華作品主題。《問心碑》再現了趙澤民抗日的悲壯歷史,但如果作品的表達僅僅停留在快意恩仇的層面上,那會顯得淺薄與狹隘。小說逐層深入的展現了趙澤民的心靈軌跡,從而直逼歷史本質的真實。趙澤民身陷囹圄后這樣反思:“過去,遇到困惑不解事,或難決斷事,總站在《問心碑》前問心,覺自己在任上不貪不占,勤政愛民,無愧于心,求得心理平衡,這又于民何益?如果僥幸能存活下來,真得換個角度想事‘問心’了。政務所及,讓他感到民生重要,應列為 ‘三民主義’之首,還大講特講認為是治政根本。東北時局突變,他失城被俘,讓他認識到以前認識錯了。因民無權碌碌無能之輩才能爬上高位。中央政府下‘不抵抗’命令,固難逃歷史追究;匪性未退盡,一向不聽命令我行我素的東三省高層,為啥會執行這荒唐的命令呢?答案只有一個:基于自身利益考慮……趙澤民想對國人講民權民主,才是強國富民之本,治國之綱,可惜,身陷囹圄,死神一天天逼近,怕沒有講的機會了。”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問心之“道”,三民主義之“道”,是趙澤民付出慘痛代價才大徹大悟的,當然也是作者反思歷史得到的認識,我們認為是問心境界的升華。故事情節是為表達思想服務的,只是一個載體。趙澤民此前的抗爭是一種鋪墊,只有獲得這些認識,即悟出這些“道”,他以前的努力才有價值。
趙澤民只能選擇犧牲自己的方式,這是趙澤民的歷史局限。完整的而不是片面的表現歷史悲劇,應該是作者必須逾越的難關。刀光劍影中驚心動魄的搏殺,無疑最能顯現英雄的無畏與壯烈,但更能揭示悲劇意義的還是那些事變后冷靜的反思:“為只顧自己不顧百姓死活的政府死,死得不值啊!”蔡朝陽先生在《小說的技藝》一文中指出:“小說自然是一種高超的手藝,小說家和讀者誠然可以浸淫在純粹技術的境界中樂而忘返,但是小說的靈魂歸根到底在于對我們人類生存狀況的審視、發現和表達,批判性是最為可貴的品質。”老莫的小說即具備這種批判性的鋒芒,我們分明感覺出:這種批判性在深刻的反思上。深刻的反思是老莫小說的亮點。
在對比中展現人物性格。一是下層人物與上層人物的對比。省長臧式毅是趙澤民的精神支柱,是他最信任最尊敬的老師。然而,趙澤民殉國之日正是臧式毅投降日本之時!一個站著死,一個跪著生,是何等強烈的反差!再看當時的國府最高統帥、東北的張氏集團,乃至趙澤民的頂頭上司省府的大員們,或命令不許抵抗,或坐視國土淪喪,或叛國投敵……其驚人相似之處就在于完全基于自身利益考慮,誰管百姓死活?誰念生靈涂炭?相形之下,趙澤民作為七品芝麻官竟然亮出抗日大旗,怎能不說難能可貴?下層官吏及百姓們體現的大局意識、憂患意識,體現出的氣節,足令那些尸位素餐、賣國求榮、損公肥私的官僚們無地自容。二是同類中對比。大敵當前有堅定抗日的馬占山,也有喪失民族氣節、為虎作倀把趙澤民獻給日本人的王永清之流,人格之高下判然若揭。趙澤民與懷德歷史上兩位同仁的比照,繼承并弘揚了“問心”精神與“強項”精神,當然也有近在咫尺的前車之鑒,這對趙澤民人格與執政風格的形成都起到了潛移默化的作用。同是趙澤民的屬下,同樣盡忠守職但風格迥異:有的老成持重,如巡官張景春;有的謹慎勤勉,如傳達長馮義臣;有的大義滅親,如警官趙國鋒。同是“首長”的妻子,同是賢內助,有的內斂,有的張揚。
在復雜的矛盾糾葛中展現人物性格。矛盾的形成和演變,牽動著情節發展,人物的性格于其中得以充分展現。矛盾的關節點,也往往是人物性格展現的亮點,這又是《問心碑》的一個特點。趙澤民理政時遇到兩個難題:一是“求雨”。久旱無雨趙澤民面臨兩難選擇,參加祈雨,屬荒唐之舉;退出局外,“百姓信這個”,他權衡利弊只得違心的屈從,顯現了趙澤民性格中“柔”的一面。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下,趙澤民也只能那樣“盡心盡力”。趙澤民破解的另一個難題是牲畜改良,“地處偏僻,讀書人少,民不開化”,那時,辦種畜展覽,推行牲畜改良,以增加農民收入,其難度可想而知,趙澤民以縣令之尊親自當助手配豬,因而落下“配豬縣長”綽號,這需要何等的勇氣?正是這樣的破天荒之舉,展現了趙澤民勤政為民的良好形象。
日本女特務千代,在別人導演的勸降戲中,自覺主動地進入了角色,成為趙澤民的紅顏知己。千代的敢愛,是對趙澤民敢恨的有效補充,從另一個側面,凸現了悲劇意義。千代的形象是作者虛構的,有人對她存在的合理性提出質疑,這個問題有待進一步商榷。
在展現厚重的地域文化中塑造人物。《問心碑》是一幅多姿多彩的東北鄉土人物畫卷,通篇洋溢著濃郁的黑土地芳香。一是書中下層人物名字多富有東北文化特色。有綽號:如烏拉腳,烏拉鞋是東北人抗寒的必備品,一聽這樣的綽號,非東北人莫屬。而綽號又是人物性格符號,多帶有調侃戲謔成分,如張小屁、不跟趟等。有的則取其生理特征,如璇兒、六指道人等。在東北農村人們習慣于用家中排行來稱呼人(讀書少,取名省事),讓人感到親切,如劉八奶奶、龍二等。根據職業特征取代稱,如張大掌包、韋筐頭兒等。根據人的特長:如單摳(因槍法準而得名)。林林總總,這些名字本身就構成了一幅地域特色鮮明的風俗畫。二是選擇典型物件,借助其喻示功能為刻畫人物性格服務。如書中幾次出現的油燈,用油燈照亮是東北特有習俗。書中的油燈時隱時現,喻示著趙澤民命運的變化。開始,“他忘不了那盞老油燈和老娘每晚添油說的話:讀書,當官,當好官。”最后:“想每天添油壓燈捻的母親,想伴讀自己七八年的那盞老油燈。如今自己的處境,何嘗不是一盞油將盡捻將滅的油燈”。夜晚,白發蒼蒼的老母親,晃動著微光的老油燈,那是一幅典型的東北鄉下風俗畫,而油干燈滅則形象的喻示了人物的悲劇命運。作者曾想書名為《一盞油燈》,可見油燈之設置意義非同凡響。三是人物性格中滲透了東北人特有的風格。有評論家說:“生活在東北的平原大野上,寒冷的氣候、艱苦的勞作,給了他們豪爽的個性,不屈的意志和極強的生命力”,我覺得還應補充上:由于戰亂頻仍等社會原因,處于水深火熱中的東北人民也不得不面對惡劣的環境,形成自己的性格,這種復雜的情形,很難用幾個詞來概括。如劉八奶奶的豪爽潑辣、重情重義、敢作敢為就具有東北民間俠女的獨特美感,而像商會會長李雅忱這樣的鐵桿漢奸,陰險、狡詐,這也是“東北另一類特產”。
包容性強。人物的個性化體現在人物的復雜性上。只有充分包容,才能充分展現個性。我們在有些作品中只能看到“被提純了的人物”,往往背離生活的真實。老莫則試圖包容“歷史上存在、而文學作品中不存在”的有缺憾的英雄人物形象,在人物塑造上有了新的突破。汲壽柏,歷史上實有其人,是汲義方的侄子,他在“8.15”光復后,投錯了陣營,被人民政府鎮壓。作者仍細膩地寫出了他年輕時的作為,飽含深情地展現了他為正義事業斗爭的機智與勇敢。有人認為寫汲壽柏“不值得”,我認為這是符合歷史唯物主義。作品對另一個“轉變中的人物”苗雨霖的塑造,分寸非常得體。民團中隊長苗雨霖,“在東北軍正規軍里頭干過連長,好逛窯子,餉不夠用就吃兵,被人聯名告下來”,苗雨霖人性臭,但他也有為人仗義的一面,尤其是在抗日問題上大節不虧。他做事的出發點難以用高尚、純潔來形容,他要主動襲擊日軍的炮兵陣地,出發點還是“我是不是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讓她(相好)臉上有光?”他一槍定乾坤,消滅了日軍炮兵計算手,負重傷后掩護同伴撤離壯烈犧牲,這樣的英雄同樣光彩照人。苗雨霖形象的轉變,既有抗日的因素也不排除個人情感,這樣更符合歷史的真實。
在生死考驗的關口塑造人物性格。趙澤民、汲義方等《問心碑》的中心人物,歷史上實有其人。在塑造其形象時,作品達到了歷史真實與藝術虛構的較好統一。尤其是在生死考驗的關口,人物形象個性鮮明,呼之欲出。
趙汲一體,相得益彰(趙澤民形象分析已見本報《問心的境界》一文)。公安局長汲義方是趙澤民的得力助手。作者同樣濃墨重彩塑造了汲義方威武不可屈的英雄形象。他武藝出眾,有勇有謀,他帶出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平時成為一方安全保障,戰時成為中堅。他忠于職守的優秀品質在生死考驗的關頭得到了充分展現。沈陽失陷后汲義方母親病故奔喪,他在東北軍任職的兄弟勸其跟他們走,汲義方毅然回到懷德履行職責,沒有避害趨利,“既是人格又一次完美,也是對趙澤民工作的最有力支持”。而他剛從沈陽返回范家屯,日本人即登門去請,許諾“只要表示獨立,公安局長照當”,汲斷然拒絕。在生死考驗面前,汲義方寧死不屈大義凜然,眼睛被日本人打冒了,雙眼被血糊上看不見路,但仍腳步鏗鏘,不失軍人風范。趙澤民說,“我為有你這樣的兄弟驕傲”,汲義方激動地說,“我也是,如果有來世我們還軋伙計”。生死不渝,催人淚下。小說多角度表現汲義方,個性化的語言動作描寫,使人物具有鮮明的性格特征。既有正面描寫,又有側面烘托。日本翻譯慨嘆:“我沒見過這樣厲害的人,一個瞎子戴著腳鐐手銬能一招擊倒一個日本中佐,神人哪!”活著英雄,死也英雄。敵人把受盡折磨的汲義方投進狼狗圈,“五六只狗撕咬,還能卡死一只狗,這人活著是強人,死了也是強鬼”。汲義方的名字同趙澤民一樣永遠是懷德人民的驕傲。
車夫龍德是一個虛構的人物,作者對他的描寫不落俗套,于是一個生理上殘缺,而心理上強健的小人物英雄形象便走進了我們的視野。龍德給人扛活調教生荒子馬時,被重傷了男人的標志物,落下個“半截龍”綽號,他作為男人本身的存在就變成了一種嘲諷。但屈辱中生存的龍德卻有著英雄挺拔的靈魂。“他龍德雖是一個馬車夫,終是縣政府的人,日本人不會放過他;他龍德雖然不是全人,終還是一個爺們,膝蓋不會向毀縣的日本人下跪;他龍德不識字,沒讀過圣賢書,還知道什么叫知遇之恩,知道什么叫舍生取義。”龍德采取決絕之舉動,以送車的方式報復敵人:吞了大煙的車夫,灌了瘋藥的馬,旋風般的車,沖向侵略者……
作者對龍德的塑造具有一種人性美的深度,他對同樣生存在屈辱中的妻子的理解與體諒,閃爍著超越世俗偏見的人性光輝,我們審視龍德的目光,也不能不從悲憫轉向崇敬。車夫是長官的影子,龍德形象的成功是對中心人物的有力補充與彰顯。
《問心碑》采取寫實主義創作方法,但為了突出趙澤民的悲劇形象,在結尾部分卻采用了浪漫主義的表現方式,這在抗日題材歷史小說中當屬首創。作者以虛幻的手法,寫就義后的趙澤民與六指道人“黑山頭對弈”:“他明明贏了,我(六指道人)離開后就聽他對天發問:‘我為啥敗,為啥敗?’聲音凄楚,我聽了心里發毛。”“趙縣長是為國捐軀,為民喪命,天不錄其忠,地不收其冤,魂魄游蕩在天地間求公平……”作品以浪漫主義的方式,表現這類大英雄的孤獨與悲憤。老莫以自己的方式告慰英靈,嘔心瀝血還原(塑造)的趙澤民的悲劇英雄形象,是文學長廊中光彩奪目的“這一個”!
老莫以“全知全能”的姿態,在略顯老套的敘事中,娓娓展示人物鮮明的個性。當你感到有點兒厭倦,想要抱怨老莫有些絮叨時,眼前不由一亮:對一個人的認識需要過程,需要耐心,看到后面的精彩,才能領會前面的鋪墊,理解作者的良苦用心。老莫敘述故事的功夫像在推演茶道,不慢慢地品咂是感覺不出滋味來的。提純了的文字里,透著北方人的大氣與沉穩。老莫習慣于這樣樸素無華近似白描的拿手戲。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對祖國對家鄉對生活的熱愛和對地理文化的熟悉。
(楊俊峰,吉林省公主嶺市新聞中心《公主嶺報》社主任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