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甄嬛傳》中的祖廟意象

摘要 本文對《甄嬛傳》中的祖廟意象及其功能和意義進行了分析。首先界定了意象的概念，《中國敘事學》一書認為意象不同于一般的形象，它與形象處在不同的敘述功能層面，在文章機制中發揮著貫通、伏脈和結穴一類的功能。《甄嬛傳》中的祖廟就屬于這種意象的概念，它并不顯眼，但卻為甄嬛愛情的發生提供了場所和便利，對作品情節的豐富與多元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通過對《甄嬛傳》中祖廟的分析，也可看出有關作品寫作模式方面的一些規律，對實際的寫作有著啟迪作用。

關鍵詞：意象 祖廟 愛情 功能 意義

一 意象的界定

楊義在《中國敘事學》中認為意象“不同于一般的形象，如某些流行的說法把它誤認為形象那樣，如果‘意象=形象’，那又何必多此一個術語？它應該有‘自己’，它不同于形象之長于經驗世界的形形色色，它借助于某個獨特的表象蘊含著獨到的意義，成為形象敘述過程中的閃光質點。但它對意義的表態，又不是借助議論，而是借助于有意味的表象的選擇，在暗示和聯想中把意義蘊含于其間”，“它在文章機制中發揮著貫通、伏脈和結穴一類功能……意象與形象二者是處在不同的敘述功能層面”。對《甄嬛傳》而言，其中的人物，如甄嬛、皇帝、允禮、華妃、皇后、安陵容等人及在他們之間發生的故事，都是處在形象敘事層面的。而劇中的祖廟，則屬于“點染人物，貫通情節”等層面的意象，它帶形象性而又不僅僅是形象，比一般形象多了一點詩意和哲理的味道。下面本文就具體談談祖廟這一意象在《甄嬛傳》中的作用和意義等。

二 甄嬛愛情發生需要的硬件條件及原因

古代的皇室、權貴、有錢人家都有家廟來祭祖。其實這些階層之外的其他階層的人家，也有家廟祭祖，只是可能是集體興建，屬于同族的很多戶人家所有。而前面說的上層則在戶數上要比下層的少罷了。例如，《紅樓夢》里，賈家的家廟，就歸寧、榮兩府所有。有宗祠祭祖，還有寺廟。而寺廟與宗祠的關系類似于外城與內城，寺廟起守護、管理宗祠等作用。賈家就是這樣，妙玉就是在賈府的家廟里出家。所以，《甄嬛傳》中的皇室祖廟更是如此了。

在《甄嬛傳》的前半部分，開始只是提到祖廟，說用于供祖靈位、純元皇后的畫像、去祭祀等。到前半部分結束時，才相對具體寫到皇帝和皇后等人去那里祭祖。而這正是整個作品的分界線，就是在這個時候，留在宮里的華妃借機欺壓甄嬛并最終引火燒身。而甄嬛在流產后遷怒于皇帝，皇帝在忍耐多次后也終于發火，兩人鬧僵，甄嬛便被送去祖廟出家。

故事情節就在這里發生了重大轉折。所以，我們說祖廟這一意象具有楊義說的貫通、轉折的敘述學上的作用。其實，這一轉折是生硬的，因為皇帝臨行前已告訴甄嬛，遇到華妃刁難就少去或不去見她，她要做什么都可以自己決定，所以皇帝在甄嬛流產事件中并無過錯。但由于甄嬛每天都去議事廳，最后還將導致流產事件怪罪于皇帝，便成了無理取鬧。顯然，這一情節是編劇刻意而為之的。

甄嬛出家后和允禮產生了愛情。原本甄嬛和允禮倆人在宮中就多次遇到，觀眾早已從兩人的言談間感到他們之間有相互愛慕之心。由于作者在之前已經有過鋪墊，所以甄嬛與允禮走到一起的劇情是早可預料到的，絲毫不會讓人吃驚。

顯然，首要的一點是，甄嬛的愛情在宮里產生會很不方便。宮里也可以發生，但由于人多口雜，要處處避嫌，由此便突出甄嬛和允禮是偷情而不是愛情的那一面來。宮中本就規矩重多，戒備森嚴，人多眼雜，處處是陷阱，再要橫生枝節的話，得加多少份小心，得有多大的能耐呢？所以，既然要把甄嬛的情感打造成愛情，那就該在一個簡單的、盡可能減少不必要顧慮、適合談情說愛的場所進行。

而劇中的祖廟就是最符合這些條件的場所。當然，祖廟并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但并不代表沒有。僅僅在中國的史料和文學中，以寺廟、尼姑庵等作為掩護、中介或跳板的愛情或感情事件有很多。尤其是唐代，武則天、楊玉環、王室的許多公主，以及民間的女詩人，如李冶、魚玄機等都在尼姑庵或道觀里出過家，但都在此有過情事。這類事情在《三言兩拍》等文學作品中則更多，如《紅樓夢》里就有“秦鯨卿得趣饅頭庵”的回目。以上只是交代，歷來在寺廟發生情戲的情況，是有現實和虛構傳統的。從而，《甄嬛傳》中發生在祖廟里的愛情故事就沒有什么突兀和不妥了。

從自由角度而言，在祖廟里，怎么也要比在宮內自由得多。而甄嬛出家的祖廟，又是屬于允禮家的勢力范圍，不用擔心泄密。關于安全這一點，在允禮最后召集府中衛士和家丁救甄嬛時也可看到。就情愛主題來說，祖廟對于甄嬛兩人愛情的作用，相當于勞倫斯《查泰來夫人的情人》中康妮和看林人所在的后花園，或者就是亞當與夏娃的伊甸園，它為真摯愛情在天地之間自由、無壓力的表達提供了場所。

三 祖廟在作品中的功能和意義

在討論了《甄嬛傳》中不道德的婚外情向愛情轉變的情節所需要的硬件條件后，接著討論此條件在該作品中發揮的作用。

首先，祖廟意象在《甄嬛傳》中發揮著紐帶的作用。皇帝喜歡甄嬛是因為她相貌與純元皇后相似，由此可見，皇帝對甄嬛的感情并不純粹。當然，甄嬛對皇帝也無愛可言，她只是為了應付選妃才進宮的，所以她也不像其他妃子那樣不擇手段地爭寵。這就為作品中后來的純粹的愛情埋下了伏筆。甄嬛到祖廟里出家后，終于有機會與自己喜歡的人相愛了，在這里，甄嬛獲得了再生。另外，祖廟也為甄嬛重回后宮提供了便利，發揮著跳板的作用。這一情節，也有著武則天、楊玉環的影子。可見，祖廟的出現，將《甄嬛傳》的前后情節有機地聯系了起來，同時，也給故事的發展與可能提供了隨心所欲的方便。

在《甄嬛傳》中，讓甄嬛從皇宮進入寺廟，起到了打破原有秩序，使故事發展獲得了新的充足動力的作用。宮斗戲本就看得多了，在扳倒華妃后再繼續上演甄嬛和太后的斗法則難免讓讀者感到厭煩。而加入甄嬛在尼姑庵的愛情戲，就讓內容亮了不少，也讓甄嬛不爭的性格在爭斗中有了依據。本來進宮并非是甄嬛本意，被迫進宮后，與華妃的爭斗也是因為華妃的不斷挑釁與欺壓而不得不做的回擊。華妃一死，甄嬛又出宮了，故事就該結束了，也就沒有和太后爭的可能了。但因為有了愛情，要為愛人報仇，就得回宮。所以，甄嬛要想報仇，就需要回到宮中恢復勢力。

在為情節進展提供充足動力的同時，祖廟還起到了調節整個作品結構和節奏的作用。甄嬛出家前，我們看到的是不亞于刀光血影的宮斗，氣氛緊張，情節跌宕，節奏較快。在甄嬛出家后，在廟里過著暮鼓晨鐘的生活，此時，遠離紅塵紛擾，心緒輕松，節奏相對會慢。再次返回皇宮后，作品的節奏也回到了出家前的狀態，而且更加激烈。也就是說，祖廟是作品的分水嶺，情節由此在結構上分為出家前的妃子宮斗、出家時愛情的自我實現、還俗后為夫報仇而與皇帝的宮斗等三部分內容。在節奏方面與之相應的就是，經過一番緊張激烈的劇情之后，轉入相對平靜的畫面，蓄勢待發后，再次進入最后的角斗。這種“動—靜—動”的節拍符合藝術創作規律，也是對讀者保持作品吸引力的根本原因之一。

在論述祖廟主宰著《甄嬛傳》的結構和節奏時，提到了氣氛。作品中祖廟的出現也意味著氣氛的調節與變化，這種變動是非常普遍的藝術手法。運用到這一手法的作品基本都會有不錯的口碑，如《甄嬛傳》就是這樣，它也可以作為衡量創作者是否具有扎實基本功的一個標準。在《德伯家的苔絲》、《原野》等經典作品中，在經過一系列沖突之后，男女主人公都會渡過一段幸福時光，哪怕這段幸福時光是短暫的。例如，《德伯家的苔絲》中的苔絲和克萊在森林中的告別之夜，金子與仇虎的相會等。而甄嬛與愛人也是在經歷重重困難后在凌云峰度過了最幸福的時光。此前與此時的氣氛是緊張與放松的對立，而此刻的松弛也是下一刻重新緊張起來的前奏與準備。不同狀態氛圍的創造，對豐富作品內容、吸引讀者而言，無疑是屢試不爽的手法。

其實，寺廟最大的作用是，它可以作為一個修身養性、閉關修行，讓主人公療傷獲得更巨大能量的地方。在寺廟讀書、習藝是作品角色獲得騰達的好地方。這也該算是文學作品的一個常用手法。它在武俠作品中是最常用的套路，在嚴肅文學中也不少見。前者如武俠作品中，主人公經常在少林寺等寺廟、尼姑庵學習武藝（受傷獲救的，還要先療好傷，再學武藝）；后者如《紅樓夢》中賈雨村寄居的葫蘆廟，《西廂記》中張生借讀的普救寺（盡管他實際是為了接觸到鶯鶯而去借讀的）。在這些地方呆過的主人公都在學業和事業上做到了突飛猛進。可見，寺廟是療傷并獲得能量來突破困境與瓶頸的最佳選擇地。甄嬛治愈傷痛、獲得充沛的能量，也走了此種途徑。

由上述論述而言，祖廟意象的意義或性質就類似于桃花源或者烏托邦。這一點，用簡·奧斯汀的話說就是：有一條舉世公認的真理是，在一部作品中，不以烏托邦為主題但出現了烏托邦的話，這個烏托邦就通過為主人公提供實現理想的條件和途徑，不但實現了在情感上去撩撥所有讀者向往烏托邦的那根心弦，而且讓讀者為主人公幸福的祝愿心理也得到了實現。這點不失為通俗劇吸引受眾的又一有力的手段。的確，甄嬛在祖廟中收獲到真正的愛情果實時，甄嬛迷們自然會認為這地方是極好的，這劇情也是極好的。通俗文化的觀眾的要求就是有變化就好。由《甄嬛傳》改編而成的同名電視劇也收到了廣大觀眾的喜愛，曲折有趣、變換莫測的傳奇故事讓觀眾百看不厭。

另外，《甄嬛傳》中的祖廟同樣也是具備普通寺廟所有的遁世功能的，它本是甄嬛厭世后的最佳去處，其實甄嬛本意是要在那里了卻殘生的，卻出乎意料的又獲得了新生。這既是祖廟的功用，也是作者延續故事的安排。而甄嬛回宮后獲得勝利，一個人孤零零在皇宮的時候，實質就是以在寺廟修行的方式來結束人生。此時，皇宮就是甄嬛的第二個出家之所，作為祖廟的變體和前面的本體相呼應，祖廟的意象等于反復出現。這給故事情節又增添了一絲人生虛無的哲理意味，它不醒目，但真實存在。這個結尾牽處牽涉到的人生和宗教的哲理，體現了甄嬛對自身價值、處境和命運的體認，也符合甄嬛的性格。讀者感到的這點意義也是作品體現出的有點意義的地方以及最好的結尾方式。

注：本文系荊楚理工學院校級課題“清代題材電視劇研究”的部分成果，項目編號：sk201103。

參考文獻：

[1] 楊義：《中國敘事學》，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2] 施蟄存：《唐詩百話》，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3] 克里斯丁·麥茨：《電影與方法：符號學文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版。

[4] 阿瑟·阿薩·伯格，姚媛譯：《通俗文化、媒介和日常生活中的敘事》，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張云峰，荊楚理工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