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破碎了祥子的夢

摘要 本文結合老舍小說的現實主義創作特點，簡要分析了寫實現實主義創作手法在《駱駝祥子》中的具體運用，深刻闡述了典型人物“駱駝祥子”的夢想悲劇與黑暗殘酷社會時代背景的關系，為讀者更好地解讀“誰破碎了祥子的夢”這一社會問題提供了很好的注腳。本文還結合以駱駝祥子為代表的舊時代各色人物的悲慘命運，以現實主義的表現手法和非常有說服力的邏輯語言，深刻說明了祥子個人夢想的破滅絕非個人夢想的悲劇，而是時代與社會夢想的大悲劇，雄辯地論證了“舊社會國家沒前途，個人難發展”的觀點，發人深思。

關鍵詞：祥子 奮斗 夢想 悲劇

一 老舍及《駱駝祥子》的寫實現實主義意義

老舍，原名舒慶春，字舍予，滿族人。老舍的文品和人品都是極其令人稱道的，堪稱是“德藝雙馨”的楷模。老舍屬于從民國時期走來，跨進新中國之后，文壇上為數不多的幾個高產作家之一。《月牙兒》、《斷魂槍》是老舍短篇中的耀眼明珠；《茶館》不僅為中國劇壇所鐘愛，而且飲譽海外；而《四世同堂》、《駱駝祥子》則是他長篇小說中的抗鼎之作。隨著時間的流逝，“傻駱駝”——祥子，成為中國文壇上不可磨滅的藝術形象之一。

現實主義創作方法概括劃分起來基本有以下幾類：第一類，是類似于照相記錄式的，也就是以往所說的“自然（現實）主義”；第二類，是理想的現實主義，也即作者心目中的現實主義，如現當代著名作家張承志的代表作品《黑駿馬》、《北方的河》中的人物，就無不閃耀著理想現實主義的光彩；第三類，是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馬爾克斯為代表的魔幻現實主義流派；第四類，是以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為代表的怪誕現實主義。而在現實主義小說創作中，典型的人物形象重在“似與不似之間”，能夠通過作者對現實生活的提煉，從一定意義上體現或再現現實生活的本質，來源于生活卻又高于生活，是之謂“寫實的現實主義”。老舍的《駱駝祥子》無疑是現實主義的代表作品，而且也是20世紀中國現代文學最為優秀的經典作品之一。

這部現代文學經典作品注重細節的高度真實，用寫實的手法塑造了祥子、虎妞、劉四爺、馬師傅、孫偵探、曹先生、小福子、二強子等十幾位性格各異、令人過目不忘的鮮活人物，描寫客觀真實可信，沒有明顯的個人傾向，是現代現實主義文學作品的樣板。

生活環境決定性格，而性格則又往往影響到作家的創作風格，來自都市底層的老舍的創作顯然詮釋了這一點。老舍有著豐富的都市社會底層生活體驗，他一直把創作視角對準都市那些最普通的小人物，他們的生存狀態是老舍的最愛；而多年的域外生活又影響到了老舍的創作思想，他一直以平民的眼光、平民的心態、平民的情感觀照生活，觀照他小說中所創作的典型人物。《駱駝祥子》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具有重要位置。中國的新文學特別是“五四”以后，視角大多都關注于知識分子以及農民的生活，鮮少關注城市貧民。老舍以城市貧民為生活題材的作品，拓展了新文學的表現空間，成功突破了這樣的格局。城市貧民生活題材的《駱駝祥子》更是奠定了其在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作品中老舍用力最多的“車夫社會”風習世態的描繪，可以說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還沒有另外一部作品可以與其相媲美。

二 祥子的夢及個人夢想悲劇

小說中的駱駝祥子是個有生活夢想、不怕吃苦并且堅持不懈努力的勤勞人，他始終在為實現個人夢想而努力著、犧牲著。

1 城里人的夢

農村的艱難環境讓生于斯長于斯的憨直的祥子感受到了生存下去的困難，于是，他帶著自己的夢想，帶著自己對新生活的渴望來到了城市。祥子渴望以自己的誠實勞動，創立新的生活。用勞動換取自己夢想中的生活是憨厚祥子最初的也是最淳樸的想法。為了在城市里生存，他憑自己一身的力氣去找各種各樣的活路，最后選中拉洋車，于是，“買車，做個獨立的勞動者”，就成了他的“志愿，希望，甚至是宗教”。祥子習慣于個體勞動，人生地不熟的他，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一個人打拼，看起來應該可以實現的理想實現起來可沒那么容易，對祥子這樣一個毫無背景的個體勞動者來說甚至是太不容易！一個汗珠摔八瓣，風里雨里不停歇的日子一過就是好幾年！但最后的最后還是空歡喜！應該說這終究是一個時代的悲劇！

2 洋車夢

祥子起初只管拉車掙錢，從不與同行打交道，本來話就少得像歉收的莊稼，他自己肚里揣著的小九九使他的話更金貴了：他也不愿意學著城里人的“貧嘴惡舌”。祥子找到了比較適合自己的“拉洋車”的活計后有了自己認為可以實現的人生目標——“掙一輛像農村土地那樣靠得住的洋車“，從此，祥子像一頭牛一樣勤勤懇懇地向著自己的目標努力。經過三年的奮斗，“從風里雨里咬牙，從飯里茶里自苦”駱駝祥子終于買上了自己的車。祥子用三年來天天焐在胸口的響當當的100塊錢中的96塊，買到了一輛嶄新的、完全屬于自己的車！那時的祥子把新車的降臨視為自己的新生——積極上進、向往新生活！但不到半年，“這么美的一輛車”竟被戰亂搶了去，祥子也在逃亡中意外地成了駱駝祥子，至此，祥子給自己設計的活路——“靠自己賺的洋車掙飯吃”的夢想，幾年的心血和希望在一瞬間就給破滅了。這樣的結果，說起來輕松，但這實際上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他的悲劇結局：社會中的人，從本質意義上來說，其實是各種社會關系的總和。人的命運首先取決于他所處的時代和社會背景，在那個戰亂的年代，每個人的夢想隨時都會有被時代社會破滅的可能，就像一葉浮萍，只能在那個黑暗動蕩社會泥流中盲目漂浮，隨時都有被扼殺、被破滅的可能。

3 美好家庭生活夢

應該說駱駝祥子和虎妞的婚姻，曾一度讓他看到了生活的曙光。祥子用虎妞的私房錢買了一輛車，但不久又不得不賣掉，因為虎妞難產死去了，祥子是有良心的，他還得用錢為虎妞處理喪事。老舍只用一句話，就簡明扼要地點明了祥子、虎妞的關系：“跟虎妞，是肉在肉里的關系。”一個字：性。并沒多少發自內心的真感情存在。虎妞設計的家，曾經給了祥子短暫的溫馨，卻沒有讓少言寡語的祥子找到那種歸屬感。于是，老舍把虎妞“寫死了”。可以說，這段人生經歷，泄掉了祥子人生黃金時期的許多底氣，虎妞的離世，也預告了祥子擁有“洋車夢”的徹底破滅。

祥子把生活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與真心相愛的小福子的結合上，但是不堪忍受嫖客蹂躪的下等妓女小福子的自殺，又吹熄了祥子心中最后一點希望的火花。小福子為了一家人的生計，不惜把自己的青春肉體貢獻出來，遭人白眼，虎妞更是對她橫使絆子，連這樣的錢也不讓小福子掙。可是，在虎妞生孩子難產和喪事上，出力最多的恰恰是小福子，可見她善良的本性。但是，等到祥子受曹先生的鼓勵，重新點燃生活的熱火，準備把小福子接來為曹先生一家子服務時，小福子卻早已把自己懸掛在了白房子外面的樹林里了。于是，祥子不再有任何希望，他的心墜入了無底的深坑。

4 夢破夢圓

城市似乎還是給了祥子實現志愿的機遇，倔強的祥子仍然不肯放棄擁有屬于自己的一輛車的夢想，堅韌而執拗的祥子爬了起來！祥子不肯認輸，他要振作，要奮斗，他要過上自己理想中的生活。祥子以其堅韌的性格重新與生活展開搏斗。祥子吃的苦、淌的汗、流的血，我們通過《暴雨前后》這篇文章都會有更透徹而深刻的理解。懷揣著“有自己的力氣與洋車，睜開眼就可以有飯吃”的夢想，能干的、年富力強的祥子有一種天生的農民式的精明與算計，他堅定地認為只要老天不亡我，沒有做不成的事情。祥子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不嫖女人，如果有可能他都可以不吃飯，只要能夠實現他的夢想！夢想是祥子生活的希望，是他生存的動力，是他做人的臉面，是他價值的體現，是他能不能最終成為城里人的歸宿。因為夢想，祥子開始了與命運的又一輪搏斗！從奮斗到失敗，到再奮斗再到最后的失敗。老舍用他這最現實主義的筆法，深刻展示了祥子的個人悲劇實際上就是那個時代的社會悲劇。

三 祥子夢想破滅的命運悲劇分析及其他

祥子這一形象的塑造在現當代文學史的人物畫廊里具有典型性，他代表的是那個舊時代千千萬萬個城市個體勞動者們夢想破滅的悲劇命運。他們為了生存，很辛苦地掙扎在貧困線上，用盡一切辦法，但最終還是失敗了，失去了基本的生存保障，同時也失去了繼續奮發夢想的精神。這樣的悲劇故事，這樣的悲劇人物不只在當時能引起讀者的共鳴，就算到了新時代的今天也依然能夠發人深思，引人感慨。

說到底，祥子個人的不幸遭遇一方面來自他自身的局限——人說“性格即命運”，祥子本身的性格局限性決定了他的悲劇命運；而另一方面祥子夢想破滅的命運悲劇根本上是來自經濟蕭條，暗黑不見天日的舊時代和舊社會制度，這是最根本、最致命的社會原因。老舍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在用他的筆描繪祥子個人精神和生活上所產生的夢滅悲劇，其根本用意卻是在揭露黑暗的舊社會制度下個人奮斗的無助和無奈，這實在是文學史的人物畫廊中很具典型性的一筆。

老舍甚至用了奇特的比喻來形容“祥子”，這個讓人多少年都刻骨銘心地愛著也讓人扼腕嘆息的人，最后還是頹廢了，墮落了，麻木不仁了，在作者的筆下，是“社會的大環境”一次次把祥子的夢想擊碎。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祥子夢想破滅的人生軌跡。

首先，是黑心的政府公務人員趁火打劫，第一輛洋車被軍閥的兵征用霸占之后，跑回城里的祥子又繼續攢錢，快攢夠了第二輛買車的錢，積蓄卻又被國民黨特務孫偵探敲詐一空。那樣的社會狀況不改變，再強壯再努力的祥子也難以實現他的人生夢想。這也正體現了悲劇的本質內涵——“把美的、善良的東西撕碎了給人看”。所以，這部小說的最深刻悲劇性就在于它詳盡地描寫了嚴酷的生活環境對祥子夢想的破滅，社會黑惡勢力對祥子的物質剝奪，以及這一切對祥子精神和夢想的打擊，《駱駝祥子》中塑造了許許多多的城市貧民形象，他們的性格迥異，但是他們的結局卻都逃不過悲劇的命運。作品中的人，不僅是祥子，還有虎妞、小福子、二強子、老馬祖孫以及曾經威風八面的劉四爺，都是在那黑暗社會中拼命、奮斗、失敗、掙扎、夢想、夢滅。都在走下坡路，誰都難逃黑暗社會的殘酷命運。于是，這眾多人物的悲劇構成了整個社會的大悲劇。如此一來，祥子的悲劇才更可信，更深刻，更具有不可顛覆性，也就更具有了不可磨滅的永久魅力。

主人公祥子，最初是個有志青年，有著自己的理想，沒有不良嗜好，追求自由和獨立。然而，在理想受挫與感情毀滅的雙重打擊，精神世界里經歷了一次次徹底的幻滅之后，他最終走向精神與肉體的全面墮落。《駱駝祥子》通過祥子周圍人物及人際關系的描寫，展現了那個時代社會的黑暗，這也正是祥子夢想破滅最深層的社會原因。

其次，是階級地位的殘酷性。舊時代社會的黑暗最突出體現在階級分化和社會不公的殘酷性上。這種殘酷性在小說中是通過虎妞與祥子的結合表現出來的，這種婚姻關系實質上是一種階級不平等的特殊表現形式，婚姻和愛情的不幸是祥子悲劇的開始，與虎妞不正常的結合是導致祥子悲劇性的一個重要原因，它對打破祥子的生活理想，摧毀他的生活意志并導致其墮落方面，比明顯的政治和經濟打擊起到了更為重要的作用。祥子和虎妞的婚姻，突出體現了階級地位的差別和不公，加劇了祥子夢想破滅的悲劇命運。這樣的悲劇，根本上來說是那個時代的悲劇，是那個充滿階級分化、貧富不均、惡勢力橫行的黑暗時代造成的。小說中孫偵探的話道破了像祥子這樣的社會底層個體勞動者，蛋殼一般薄弱的生存基礎必然決定了草芥一般的悲劇命運。正是那個黑暗時代的罪惡勢力共同摧殘和折磨著“祥子們”的身心，也是導致“祥子們”的美好夢想最終走向毀滅的社會根源。最終，老舍給了我們祥子一個徹底悲摧的命運：被老舍認為的“仿佛‘在地獄里也能做個好鬼’的祥子”不見了。失去一切的祥子在嚴酷的生活面前終于撐不住了！理想的破滅直接導致了祥子精神上的淪喪！現實就這樣摧毀了祥子這個小生產者的健康向上的精神世界！終于變成了頭等的“刺兒頭”。

老舍是一個用熱心和冷面來看社會的幽默大師，老舍在對他作品中人物夢想悲劇命運的表現中有“同情的關注”、“悲愴的眼淚”，也有“含淚的笑”，更有“憤懣的控訴”。《駱駝祥子》是老舍極其認真、煞費苦心、精巧構思的一部悲劇作品。老舍是現代作家里把生活的黑暗、悲慘、殘酷寫得最充分的一位作家，在老舍的作品里這些黑暗、殘酷讓我們感到了恐怖，也正是這樣的恐怖才讓我們感到了心靈的震撼。就悲劇本身的意義而言，每一個生活和藝術方面的悲劇，其真正的原因是在同歷史的必然性進行抗爭和自我意識的超越，否則那些困苦的遭遇只是人類境遇和生活中的悲慘罷了。《駱駝祥子》中塑造了許許多多的城市貧民形象，他們的性格迥異，但是他們的結局卻都逃不過悲劇的命運。其中主人公祥子，最初是位有志青年，追求自由和獨立，他想通過出力、拉車、買車，過上獨立的、自食其力的生活，但一切努力、所有的個人理想和希望最后都落空了。祥子經歷了三起三落，經歷了理想受挫、婚姻陷阱、心靈泯滅，走向墮落的深淵。在理想受挫與感情毀滅的雙重打擊，精神世界經歷了一次次的幻滅之后，他最終走向精神與肉體的全面墮落。祥子開始喪失靈魂﹑泯滅人性，這樣的悲劇促使老舍一步步追問自己，祥子人生悲劇的原因。老舍并沒有用自己極富色彩的俗白文字刻意地去幽默，而是在貌似輕松的筆觸之下，入木三分地描寫了真實得近乎殘酷的生活的“猙獰面目”。作品中的人都在那黑暗社會中拼命、奮斗、失敗、掙扎、夢想、夢滅，都在走下坡路，祥子、虎妞、小福子、二強子、老馬祖孫等人都難逃黑暗社會的殘酷命運，這眾多人物的悲劇構成了整個社會的大悲劇。

任何人的命運都無法脫離其所處的社會背景，由舊時代各式各樣“祥子們”夢想破碎的悲劇對比新時期奮斗創業的“祥子們”的夢圓，我們可以更加深切地理解這一真理。如今，我們建立了社會主義制度，消滅了階級壓迫和剝削，人人享有平等創業的機會，每個人都可以懷揣自己美好的夢想，經過自己的不懈努力與奮斗，終能實現夢想，走向成功。相形之下，我們舊時代的悲劇“祥子們”所付出的，說起來不知要辛勞、心酸多少倍，可是，“祥子們”卻無一成功，年紀輕輕就“夭折”了。這只能說偉大的時代造就了無數的風云人物，黑暗的年代不知埋沒了多少平凡而偉大的“祥子”，黯淡了多少市井英雄的光輝。

所以，祥子的悲劇實際上為我們提出了一個十分嚴肅和迫切的社會問題，那就是下層人民的實現個人夢想和出路問題。祥子想要靠個人奮斗來改善自己的生活，他失敗了。小說中那個賣茶水和燒餅的老馬師傅也拼了自己的青春血汗，想讓一家子吃飽穿暖，像人一樣地生活，可是，殘酷的現實卻讓他們殊途同歸：一個老婆難產死了，一個孫子年紀輕輕沒了。一樣的失魂落魄，一樣的非人非鬼。一個想憑借自己力氣吃飯的個體勞動者，就這樣被舊社會一口一口地吃掉了。祥子在不可抗拒的黑暗勢力的打擊下，終于走上了墮落的道路。千千萬萬個“祥子們”都在為夢想奮爭、拼命、努力、掙扎，但最終又都難逃夢想破滅的悲劇命運，這充分展現了“舊時代把人變成鬼”的主題，顯示了《駱駝祥子》這一作品深刻的思想意義和現實意義。

祥子的悲劇有個人的原因，但更大程度上卻是時代的悲劇、社會的悲劇，正是那黑暗的時代、殘酷的社會破碎了“祥子”的夢。

參考文獻：

[1] 許明：《一個孤獨奮斗者的悲歌——論祥子個人奮斗的悲劇原因》，《河南社會科學》，2002年第6期。

[2] 劉苗：《淺析〈駱駝祥子〉中祥子的悲劇因素》，《宿州教育學院學報》，2006年第2期。

[3] 李靜：《試論〈駱駝祥子〉中祥子的悲劇及其意義》，《華章》，2011年第5期。

[4] 陳松鋒：《試析〈駱駝祥子〉中祥子的性格蛻變》，《安徽文學》（下半月），2011年第3期。

（史蘭芳，德州職業技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