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1930年到1936年左翼文學創作的興起,無疑是中國現當代文學歷史上最為重要的一段時期。在短短的六年中,不僅涌現出了一大批佳作,而且還為今后半個多世紀的文學發展指明了方向。人文主義價值觀是該時期文學創作的主流價值觀,集中表現出了創作者對文學創作的本質認識和藝術追求,也正是在這種價值觀的引領下,左翼文學的創作才達到了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的最高峰時期。本文從左翼文學創作的興起和人文主義價值觀的含義談起,就該時期文學創作中人文主義價值觀的體現進行了具體分析。
關鍵詞:左翼文學創作 人文主義價值觀 研究分析
一 左翼文學和人文主義的含義
1930年,以魯迅、茅盾、郭沫若、周揚、田漢等作家為中心的文學組織——左翼作家聯盟在上海成立,吸引了創造社、太陽社等多個文藝團體的眾多文學創作者加入。先后創作了《萌芽月刊》、《拓荒者》、《前哨》、《北斗》等一系列進步的刊物,眾多創作者們遵循文學創作的本質規律,將創作和當時的時代變化、社會發展緊密結合,創作出了一大批藝術性和思想性俱佳的作品,將20世紀前半葉的文學發展迅速推向了最高峰,并圓滿完成了時代賦予其特殊的使命,為中國文學和革命,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而人文主義價值觀,更確切的說是一種思想追求和價值指向,其將人本身作為自始至終的考慮對象,尊重人、肯定人,追求自由平等,反對等級觀念和蒙昧。以積極、健康、向上的精神生活態勢去改變人在生存境遇上的困惑和窘迫,將人的整體發展水平提升到一種新的境界。左翼文學創作和運動之所以偉大,很大程度上在于其高舉人文主義的大旗,通過作品讓很多人對自己、對社會有了更為深刻和本質的認識,推動整個社會進程的發展。
二 左翼文學創作的人文主義價值觀
1 啟蒙精神和批判姿態
首先是啟蒙精神。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曾先后有過兩次啟蒙運動,一次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一次就是左翼文學運動。“五四”新文化運動使中國人獲得了人文意識,而左翼文學則使中國人獲得了階級意識。左聯的正式成立,標志著“五四”文化精英意識的結束以及政治精英意識的開始。這一轉變自然是和當時社會發展環境緊密相關的。在內憂外困的20世紀30年代,客觀條件已不允許中國文學創作者在一種文化精神狀態中自給自足,保持著和社會、民族發展“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疏離。而是要以自身角色的轉變,向大眾傳遞一種階級意識,大眾既是啟蒙的對象,也是參與者,因為啟蒙本身就是一種人類的集體參與。于是,他們以馬克思主義文藝觀作為指導,去批判資產階級及其意識形態,達到建立社會主義社會的最終目標。如果說“五四”新文化運動傳遞的是歐洲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的理想之光,那么左翼文學創作接過的則是馬克思主義的智慧之火,其在本質上是對新文化運動精神的傳承和延續,也是與當時社會發展環境相配合的與時俱進,創作者寄予的社會理想不同,選擇的價值取向也不同,造成了啟蒙精神的勃興和啟蒙狀態的出現。
其次是批判姿態。啟蒙是批判的前提,在傳遞出了正確、進步的思想觀之后,隨之而來的就是對蒙昧、落后價值觀的批判。怎樣進行批判?即通過文學作品,經典再現典型環境中典型人物,讓民眾形成一種自發的對照,從而分清楚孰是孰非,何去何從。如茅盾的《春蠶》三部曲,描寫的是中國南方農村地區,雖然喜獲豐收卻導致破產的怪現象,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現象?造成這種現象的根源在哪里?怎樣才能徹底避免這種現象的出現?這正是作者創作的目的所在。其不僅同情廣大農民所遭遇的深重苦難,甚至公開承認農民革命的合理性,與“五四”時期那些只反映農民愚昧無知的作品相比,確實有著很大的不同。不僅是農民,知識分子也是被啟蒙的對象。如柔石的《二月》,博學多才的男青年蕭澗秋,從不信奉任何主義,而是堅守人道的立場,其毫無保留地幫助寡婦文嫂一家的生計,甚至可以犧牲自己的愛情和幸福。但是,這種人道立場的堅守,并沒有幫助文嫂一家走出困境,反而連他自己也陷入了更加迷茫和困苦的境地。作者意在表明,在當時的時代環境下,自由和幸福已經不是簡單的人道所能換來的,唯有通過階級斗爭,才能實現原本簡單卻又難以企及的新生活。所以說,啟蒙和批判是左翼文學創作人文主義價值觀的重要表現,彰顯出了創作者們的時代和民族責任感。
2 對現實主義傳統的超越
人文主義強調尊重人和肯定人,這種尊重和肯定的一個重要體現就是對他們真實生活的再現,也就是現實主義創作觀。左翼文學創作無疑是深諳此道的,其不但對傳統現實主義創作觀進行了繼承和堅守,還對其進行了創新和開拓。
首先是底層寫作的開拓。文學和人民之間的關系,是衡量文學自身進步、保守和落后的重要標準。“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曾經提出了“國民文學”和“平民文學”的口號,使文學創作更加“接地氣”,這無疑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進步。而左翼文學創作,則再一次拉近了文學和真正民眾的距離,他們筆下的民眾,不再局限于城鎮居民、自由職業者和知識分子等,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加廣闊的農村地區,認為這才是真正具有意義的、具有代表性的民眾。一方面,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內憂外患,民不聊生,從客觀上為這種民眾選擇提供了一個真實環境;另一方面,左翼作家們本身也都多來自于社會最底層,勞苦大眾們的生活正是他們曾經親身經歷的生活,更是他們樂于表現的生活。所以,左翼作家們將目光投向了社會最底層,以一種宏觀的視角和主人公意識,對他們的生存和生活狀態予以最真實的描寫,并將自己的思考注入其中,于是很多細膩的、入木三分的、典型的人物形象得到了刻畫,成為了中國文學史上的典范式的人物形象,體現出了一種“身無半畝,心憂天下”的責任和境界。
其次是對人生、人性的關懷和肯定。左翼文學創作對底層民眾的同情和關注,正是其創作最為本質的內涵。從他們的作品中,我們感受到了一種人性的力量,一種對生命的關注和思考,這要比單純的思想教化更加深刻。如《春蠶》中,老通寶的一生都在為家庭的生計操勞,為了讓全家過上更好一點的日子,其不顧個人的辛苦,同自然和所在的社會進行著頑強的斗爭。但是,結果卻令老通寶十分絕望,他心中理想生活的范式在瞬間崩毀,終于意識到革命才是唯一的選擇。柔石的《為奴隸的母親》,是整個左翼創作中對倫理關懷最為深刻的作品之一。在舊社會的江浙一帶,有著“典妻”的封建陋習,春寶娘這個不幸的女性,典當前忍受著丈夫的虐待,典當后不但要牛馬一樣的勞作,還要對秀才妻子忍氣吞聲。春寶娘唯一的記掛就是自己的孩子,可見她的一生都生活在別人的意志里,連母子相依這種人類的本能在她身上也成為了一種奢望。從柔石的這部作品開始,這種對人性、人本身的關注又更加深刻了一層,其不再是單純從政治和歷史的角度去認識人性和人生,而是將眼光投向他們的靈魂深處,尋找人生的價值,追尋人生的意義,成為了當時灰色時代的一座燈塔。
3 社會化的創作傾向
左翼文學創作倡導關注現實、反映現實。而要想對現實的描繪更加真切,就要對發生各種現實的環境進行描繪。左翼文學創作者們用一種理性的態度和樂觀的精神以及史詩化的創作追求,為我們描繪出了一幅20世紀30年代風起云涌的畫面。
首先是濃厚的理性色彩。文學創作是偏重于感性的,但又是以理性作為基礎。左翼文學創作者們對此有著深刻的認識。因為,當時的社會和時代環境,勢必要求他們秉承一種理性的態度,對創作進行各種分析,以最大的限度發揮出作品啟迪心智、直面現實和振奮人心的作用。所以,在寫作前作者經常要問自己,要寫什么,為什么要寫它,要表達出怎樣的思想,以及闡明和何種事理等,而不是僅憑自己的情感表達需要率性而為。如丁玲的《水》,就是一部理性思維和感性思維結合的佳作。當時胡也頻等同志遇害,激起了左聯文學家們的強烈憤慨,但是丁玲卻沒有盲目的大聲疾呼,而是痛定思痛,選取了水災作為主要的表現內容,采用全景式的展現手法,描繪出了一大群人真實的生活狀態,獲得了一種由點及面的藝術效果,是單純的就事論事所不能及的。這就表明,當時的左翼創作者們已經相當成熟,他們不再局限于個人喜怒哀樂的情緒,不但是現實生活的客觀記錄者,而是更加善于透過紛雜的現象看到本質。誠然,文學創作是一門感情的藝術,但是卻也離不開理性的支持。
其次是樂觀精神。除了透過現象看到本質之外,左翼文學創作的另一個目的,是帶給人們對生活的希望。縱然是現在的環境再困難、再恐懼,左翼文學也沒有流露出一絲的絕望情緒,反而充滿了革命樂觀精神。他們認識到,如果吶喊者和引領者不堅定、不樂觀,又怎能去鼓舞斗志和喚醒民眾?如丁玲的《一顆未出槍膛的子彈》,全文上下都洋溢著浪漫主義色彩,其并不是主人公直接情感的抒發,而是采用了第三人稱,采用主人公之口,將處于險境中的希望表達出來。很多讀者都會有這樣的體會,作品中主人公的困境要比自己更加艱難,他尚且能夠堅持下去,何況我們?他們這種樂觀和堅定,是以往任何一個時代的藝術所難以企及的,以鮮紅的血色照亮了黑色的夜空,為當時壓抑、迷茫的中國文學創作指明了方向。
最后是史詩化的追求。任何一段革命,都是一段波瀾壯闊、可歌可泣的史詩歲月,作為左翼文學的創作者,他們在創作上明顯表現出了一種歷史和文學整體性的追求,也就是一種史詩意識。如茅盾的《子夜》、《水》等,都是史詩般的佳作。在《子夜》中,作者并沒有選取某一個不知名的小鎮、某一個人家,而是選取了當時中國最著名的十里洋場——上海,以一種俯視的視角,全方位地展現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其中有資本家的歡淫無度、小職員的爾虞我詐、小市民的工于心計、農民的水深火熱等。將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主義等給人們生活帶來的災難進行了再現。一部小說,就是一部歷史,讓讀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實。而且還由此形成了一個內容豐富的寫實門類,其中包含革命和愛情、豐收卻成災、各種自然災害等,這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無疑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即便是幾個片段的截取,也能夠感受到整個作品的全貌,真正實現了以有限的內容來展現無限社會的效果。
綜上所述,左翼文學創作的勃興,時至今日已有八十年的歷史,這些年來,無論是時代的變化發展還是文學創作觀的革新,都可謂是日新月異,但是左翼文學創作的思想光芒卻從來沒有消失過,盡管有時候很微弱,但是卻更像是一個燈塔,在黑暗中引領著方向。究其根本,就是因為其所秉承的創作觀,是一種合乎藝術創作本質規律的、引領人類社會的向前發展的價值觀,對人文主義的追求就是一個鮮明的體現。盡管受到當時時代環境的影響和限制,左翼文學創作也在很多方面引起了相當大的爭議,但是正所謂瑕不掩瑜,正是這種客觀、公正的認識,才能讓左翼文學創作的諸多優秀思想、理念和技法更好地指導我們今天的藝術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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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瑞華,河南林業職業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