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人名用典初探

摘要 錢鐘書是中國文壇少有的學者型作家，他的《圍城》堪稱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經典之作。夏志清認為《圍城》是“中國近代文學中最有趣和最用心經營的小說，可能亦是最偉大的一部”，而其中大多數人物名稱均有出典便是其“用心經營”的重要體現。本文從為解構主題而用典、為比況現實而用典、為表現反諷意蘊而用典、為塑造人物形象而用典等四個方面就《圍城》的人名用典展開了探討，以探索其用典背后的知識意蘊、體系，感受用典所帶來的獨特文本魅力。

關鍵詞：錢鐘書 《圍城》 用典

錢鐘書學貫中西，博古通今，從小就喜好古典經籍，練就了文史方面的“童子功”。堅實的文獻典籍基礎，使得錢鐘書能夠在《圍城》中游刃有余地運用典故，酣暢淋漓地表達自己的思想意念。人名用典可以說是《圍城》用典中最亮色的一筆，下面我們就從多個方面對《圍城》中的人名用典展開探討，仔細品味錢鐘書獨運的匠心。

一 為解構作品主題而用典

《圍城》作品的主題為何，作者想表達怎樣的思想情感，這應該是讀者特別想了解的。其實這一問題，從錢鐘書對作品主人公的命名上是可以得到些許啟示的。

《圍城》中人名用典最值得稱道的首先便是主人公方鴻漸的名字。其“鴻漸”一名對全文的主題以及結構均有控制作用。方鴻漸取名出典于《易經·漸卦》。漸卦的卦象是“巽上艮下”，“巽”代表風，而“艮”代表山，山靜風動，風欲順從山勢，則必逐漸而然。而這一卦的主題也跟女姓婚姻有關，是表示女九天出嫁的吉卦。相應地，我們可以看到，漸卦以婚姻為主題，恰與《圍城》的婚姻就如一座城，“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里的人想逃出來”的譬喻有關。但漸卦本為貞吉之象，與《圍城》作者所表達的主題似有悖論，帶有反諷之意味。在古典敘事中，無論是《易》、《禮》還是《詩》，其中對婚姻的描述都帶有強烈的倫理教化意味，婚姻被認為是人倫的開始，被認為是和合婚姻雙方兩個姓氏，甚是關系到后代千秋萬世的大事。可以說，在禮樂宗法社會中，婚姻被賦予了太多的社會政治意味。而錢鐘書《圍城》一書，恐怕即有以小說解構經典中對“婚姻”這一宏大敘事的意味（這種解構敘事其實在錢氏正統的學術著作中處處可見）。錢氏睿智地用“圍城”這一譬喻瓦解掉了古典敘事中對婚姻的推崇，從而展現出婚姻乃至于人生的一種普遍困境。

而漸卦的卦文中有六種變象，表示的是一只飛鴻逐漸地從海上飛來，飛到岸邊，飛到高石上，飛到了大陸上，又飛到了樹木上，飛到了小丘陵上，最后飛到了高山上。雖經多處，但卻并未止息停留，似乎也與《圍城》里方鴻漸從海外留學歸來后，游走于家鄉、上海，又輾轉于內地、香港，最后還是回到上海的奔波的這一段人生經歷相映。雖然方氏在《圍城》中最終也未得到安定之所，但從卦象的演進上看來，這只鴻鳥最終從野外幽寂之境飛到了大路之上，并得到眾人的仰視。可見，方氏命運最后或有轉機，亦未可知。此外，古人的文章中亦有以“鴻漸”一詞為仕進之意的。如班固《幽通賦》：“皇十紀而鴻漸兮，有羽儀于上京。”這里的“鴻漸”其實就表示祖先十世之后才來到這里做官。而且《蔡邕傳》里也用“鴻漸盈階”來比喻君子在朝庭上仕進為官。可見，“鴻漸”一名實表多意，并與“鵬圖”、“鳳儀”等同，有大展鴻圖之意。

綜上，“鴻漸”對《圍城》的構架起到了關鍵作用，也顯示出了其作為學人小說的重要特征。在錢鐘書的煌煌巨著《管錐編》中，他曾經對《易》“象”作了深刻討論，他認為《易經》中的卦象與其要表現的現實人世社會是若即若離的關系。這種“象”一般都是從自存在的發展與演變，來窺探人世發展的奧妙與趨勢所在。而在《圍城》中，我們看到作者反其道而用之，以人事示“象”——漸卦六爻所指示出的“人生無出路之境界”恰恰是通過方鴻漸的“個人悲劇”演示出來的，正所謂“善言天理者，必取譬于人”這便是錢鐘書作為一代學人的智慧所在，他駕重若輕，以人事闡天理，使《圍城》成為一部“通天之書”，亦映證其“學與術者，人事之法天，人定之勝天，人心之通天者也”的思想。

二 為比況現實而用典

錢鐘書在幽默風趣的語言中所飽含的對人生、對社會的獨特思考，從人名用典亦可窺見一斑。

與鴻漸相交接的諸多人物中，最為重要的當屬趙辛楣。趙辛楣的名字出自《楚辭·九歌·湘夫人》：“桂棟兮蘭橑，辛夷楣兮藥房。”辛夷是一種香草，這里描寫的是以各種各樣的香草來建造房屋，實際比喻君子以各種各樣的美德來修身。“辛楣”這一名字代表了人們對擁有美德的期許，這從表面上看來，與“鴻漸”之名典有出處相同，也沒有什么奇處。可是別忘了，清代乾嘉學派代表人物之一——錢大昕，其字即為“辛楣”，世稱“錢辛楣學士”。錢大昕為嘉定人，亦是吳越錢氏英杰之佼佼者，恰好與錢鐘書同為一族。這一家族從五代十國的錢謬到吳越國王錢弘傲，從錢易到錢大昕，從錢玄同到錢鐘書，歷經千載，名人輩出。錢鐘書在《管錐編》曾據引錢大昕的觀點反駁陳寅恪之說。而“辛楣”取為趙姓，又恰在百家姓中錢氏之前。可想，錢鐘書將同族一前輩名賦予趙辛楣這一角色，必有值得玩味之處。

錢鐘書當然不同意以鴻漸自況，但不得不承認方鴻漸的經歷確實與他的經歷十分相似。而以同族中傳統學術之大師以喻鴻漸之相對者，饒有趣味。錢鐘書成《圍城》一書時已向不惑之年，而《談藝錄》等大著初稿甫就。若鴻漸與辛楣以齊同論之，則有同命相連之處；或默存與（錢）辛楣齊同論之，則學術有可對待之處。可是，書中方鴻漸卻是一個“窩囊廢”式的人物，而趙辛楣性格明朗，才情滿腹，與方鴻漸形成鮮明對比。文中方鴻漸在人生和事業上顯然不比趙辛楣：這位趙先生先處處得意，鴻漸因他才在三閭大學里找了份工作，而且結婚時也多虧了他鼎力相助才渡過難關，最后在鴻漸將無著落時還是要到內地去找他幫忙。無論在哪，辛楣都悠游有余，而鴻漸卻四處碰壁。即使趙辛楣不是小說主角，但也可為作者特別“關愛”的人物。假如“含沙射影”一下，是否是錢鐘書默認其學問雖兼及中西，然不能及傳統學術中之佼佼者，或者他在慨嘆彼時學問之衰，亦未可知也。

三 為表現反諷意蘊而用典

《圍城》是一部極具諷刺性的小說，其諷刺意味之濃之烈，“名實相反”的人名用典功不可沒。

《圍城》的女性人物之中，最為典型的便是孫柔嘉了，其名典出于《詩經·大雅·抑》：“慎爾出話，敬爾威儀，無不柔嘉。”柔、嘉本來都是美意，在詩里形容周宣王的大臣仲山甫柔和而美善的德行。清代的郝敬據《詩》里面的“袞職有闕”、“式遄其歸”等句，認為此詩實有規諷之意。后來“柔嘉”亦被用來形容女性之美德，但也可形容從政之令色圓滑、不露鋒芒，從而帶有貶刺意味。“令”本為美辭，但過度的修飾和隱藏則容易偏離人本該有的自然心態和行為方式，顯得造作而富于心機。《圍城》中錢氏顯然把孫柔嘉塑造成了這樣一個富于心機的角色，正如趙辛楣曾對鴻漸說：“你們這一次（指鴻漸和孫柔嘉的戀愛），照我第三者看起來，她煞費苦心……”鴻漸和柔嘉的戀愛，表面上看來是兩個自然演進的結果，但實際上卻是經過孫小姐精心設計的，表面上她與鴻漸身處異鄉，同病相憐，但實際上卻是她利用鴻漸的同情心與軟弱。最終，心計得逞，鴻漸陷入到了令自己無法解脫的愛情“圍城”中。

《圍城》中還有一個叫王美玉的妓女，其名字顯然是出于《論語》中“有美玉于斯”的句子。作品中關于她的情節不多，多是為諷刺李梅亭這位猥瑣灰色的人物而作的陪襯。但這位尖顴削臉、打扮妖艷俗氣的女子，顯然本應該與鮑小姐這樣風流無度的女子可堪一比。但是，錢氏卻偏偏不像鮑小姐那樣，結她取一個鮑姓（以鮑魚之肆來表示嫌惡），卻取了一個“美玉”這樣的一個“美名”。這也許是在反諷這位妓女在李梅亭同道之流的眼里，的確如美玉一般吧。可見，錢氏以其睿智和幽默，使得一個小角色的名字充滿了調侃之意。

四 為塑造人物形象而用典

為了更好地塑造人物形象，錢鐘書同樣會在人名用典上費番心思。

如唐曉芙的名字，出自《楚辭·九歌·湘君》，其辭云：“采薛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錢鐘書云：“蓋池無薜荔，山無芙蓉，《注》云‘固不可得’者是，正如韋應物《橫塘行》所謂：‘岸上種蓮豈得生？池中種槿豈能成？’”顯然，錢鐘書深通此句之理。很多事情正如緣木求魚，追求越速，反而終無所得。《圍城》中方鴻漸對唐曉芙情有獨衷，但兩人卻最后形如陌路，不能終成眷屬。楊絳在《圍城》的后記中也說：“唐曉芙顯然是作者偏愛的人物，不愿意把她嫁給方鴻漸。”宋代趙彥端《鷓鴣天》詞中有“秋曉芙蓉破露看”之句，當是唐小姐名字字面直接出處，詞中寄托了美好意境，與《圍城》中唐曉芙形象相合。《圍城》中幾乎對所有人物都帶有諷刺意味，如前面的鴻漸、柔嘉以及李梅亭等。但唯獨唐曉芙像是個例外，《圍城》里把唐小姐說成是一個“罕物”，“一個真正的女孩子”，并在她的身上寄寓了一種女性未入世事的單純天真、自由爛漫的理想性格。與那些或充滿心機、過度修飾、嫉妒心強的女性角色相比，唐曉芙就是自然、極致美的化身。

蘇文紈的名字，則可能出自宋代李彌遜《夏日同伯氏畢裕之守一程國材游天寧登西山國》中“已澆茗碗攬文字，不捉冰紈凍絺绤”的句子，宋代鄧林《甕繭情》又有：“奇文雜經緯，紈素無晶光。”錢鐘書曾精研宋詩意蘊，有重要著作《宋詩選注》，在該書中錢鐘書注了李彌遜的詩三首。其學術專著《談藝錄》亦以《詩分唐宋》開篇，《槐聚詩存》也顯然有宋詩之風。《宋詩選注》書成雖在《圍城》之后，但其精研宋詩卻應是一貫的。《圍城》中鴻漸雖然不愛蘇小姐，但是蘇小姐的文采的確是有些，例如，《圍城》里面寫作能依照在法國文學課上的聽聞仿出新詩，并且做了一本《中國十八家白話詩》。尤其“圍城”的譬喻實出于她口，蘇小姐道：“法國也有這么一句話。不過，不說是鳥籠，說是被圍困的城堡fortress assiegee，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里的人想逃出來。”作者以蘇東坡之姓冠之，似有此意。但蘇小姐的文華詞采是經刻意修飾而成，與唐曉芙的自然相較，固不能為錢氏所衷愛。

五 結語

錢鐘書作為一代學術宗師，其在創作上的小試，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文本樣式——“知識文本”。《圍城》中的語言、哲學和文化背景知識，有學者認為是錢鐘書的顯示與賣弄，但實非如此，這種現象只是錢鐘書淵博學識的自然流露而已。正是錢鐘書的用心“經營”，使得我們在品讀《圍城》的同時，亦能獲取豐富的知識，使得這一文學文本可作多面觀。而其中人名的用典與來歷，作者想借以表達的深邃思想，則是這眾多金礫中的一顆，眾多奇葩中的一朵，得值細品，得值賞觀。

參考文獻：

[1] 錢鐘書：《管錐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

[2] 錢鐘書：《談藝錄》，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

[3] 錢鐘書：《圍城》，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

[4] 錢鐘書：《槐聚詩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

[5] 季進：《錢鐘書與現代西學》，上海三聯書店，2002年版。

（蘇天運，齊齊哈爾大學文學與歷史文化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