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散文的文化意蘊

摘要 余秋雨的散文是歷史與文化的結晶，是感性與理性的有機統一體。其作品浩然磅礴、豪邁大氣，富有濃重的歷史感與滄桑感，飽含對文化傳承與古今生命的關懷與反思，散發出強烈的文化意蘊。本文結合余秋雨散文的具體描寫，分別從其歷史厚重感、生命意識及人文關懷著手，深刻剖析其中的文化意蘊。

關鍵詞：余秋雨 散文 歷史感 生命意識 人文關懷

余秋雨是中國現代文壇最著名的散文作家，著有《文化苦旅》、《山居筆記》、《千年一嘆》、《行者無疆》、《中國文脈》等文集，被公認為全球華人社區中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其作品多從“文化”視角寫人狀物，集理性反思與感性體悟于一體，溢滿對歷史與人生的哲思，內涵豐富、意境深遠，文化格調頗高，故而慣有“大文化散文”之美譽。每寫一處游歷或一次感受，余秋雨總能注入相關的文化歷史知識，傳達對民族文化命運的深刻思考與文明批判，將人、自然、歷史與文化渾然融為一體，具有廣博而深厚的文化意蘊。

一 歷史厚重感

余秋雨的散文幾乎無一例外地由一條主線所牽引，那便是對中國歷史的追溯與沉思。在余秋雨看來，歷史是一個民族的精神財富，是這個民族之特性中正面因素與負面因素交結而成的沉淀物，是其通往未來的階梯及立足點，因而是永遠無法也不能為人們所忘卻的文化精髓。余秋雨在散文創作中將歷史與文化相融，使其作品散發出強烈的歷史厚重感。

在余秋雨筆下，歷史并不是一本沒有生命的破舊古籍，而是一條奔騰不息的漫漫長河，過去、現在與未來皆在文化的傳承過程中緊密相連。余秋雨寫過敦煌，寫過都江堰，但最后的落筆點卻是一片荒涼的墳墓，讀者還未在大唐盛世繁華景象的想象中心生幾分自豪，就已強烈地感受到文人的孤寂與事態的炎涼。余秋雨在《文化苦旅》的自序中寫道：“這是中國歷史文化的悠悠魅力和它對我的長期熏染造成的，要擺脫也擺脫不了。每到一個地方，總有一種沉重的歷史氣壓罩住我的全身，使我無端地感動，無端地喟嘆。”然而，中華民族生生不息，中華文化千年永續，他找到了時間的連結點，從現存的景觀推向未來的遐想，又帶給讀者一道希望的曙光。在《莫高窟》中，他傲然寫道：“莫高窟可以傲視異邦古跡的地方，就在于它是一千多年的層層累聚。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標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一千年而始終活著，血脈暢通，呼吸勻停，這是一種何等壯闊的生命！”在余秋雨筆下，歷史與文化找到了契合點，原本凄冷的過去被抹上了一筆灑脫的色彩，由此文化則成為蒼茫歷史的結晶。

余秋雨在一座座古老的廢墟之間游走，寄情歷史、感懷未來，他相信未來的某一天，會有一些游人能夠讀懂這些碑文，從歷史中領悟到把握現今乃至未來的道理。

在《道士塔》中，余秋雨面對滿目瘡痍的文化廢墟，聯想到外夷入侵的歷史：“那天傍晚，當冒險家斯坦因裝滿箱子的一隊牛車正要啟程，他回頭看了一眼西天凄艷的晚霞。那里，一個古老民族的傷口在流血。”在余秋雨看來，掠奪者不只是擄走了幾箱文物，而是毀壞了一個民族沉淀千百年的文化。余秋雨滿腔義憤，想象自己能夠親手阻止劫掠者對那些文化瑰寶的蹂躪，他佇立于風沙之中，期望攔下那些被掠走的典籍，但面對晚晴殘酷的現實又不得不茫然四顧、慘然淚下，只得哀嘆為何偌大的國家卻容不下幾卷典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國家的珍寶被帶入異國他鄉。這是當代學者對歷史罪惡的聲討，是要警醒世人以歷史為明鏡，珍視與保護中國古老而迷人的文化。諸如《筆墨祭》、《一個王朝的背影》等文章也是一樣，余秋雨穿越時空與塵封的歷史展開對話，猛烈地抨擊那些曾經肆意踐踏我們民族文化的行徑與當時國人的愚昧，諄諄教導現世之人，對他們寄以厚望與重托，對未來抱有無限憧憬和企盼。

基于對歷史的透徹感悟，余秋雨開始思考歷史陰影在未來的消解問題。余秋雨認為，中華文化留給現在最深重的陰影是復雜的人際關系和由此帶來的處世觀念。當下，中國文化中最受關注的部分是技術性文化，而文化作為一個整體及其創造功能等則遭到了人們的漠視乃至忽略，從而人們的價值選擇就極有可能出現偏差。余秋雨在《霜冷長河》中大談友情、名譽、善良等問題，指出友情應真誠付出，沒有目的，面對名譽當有淡然的心態，善良之心則應廣博開闊等，鼓勵讀者走出歷史陰影，為他們構建出面對人生百態時應有的人格與良知框架。

二 生命意識

余秋雨的散文在典雅繪景之余，還將厚重感情融入其中，賦予景物以形象性和情感性。他一再呼吁現代藝術家在創作時應再邁進一步、再深刻一點，因為“人民和歷史最終接受的，是坦誠而透徹的生命”（《青云譜隨想》），具有極強的生命意識。

在《都江堰》中，余秋雨對水的描繪可謂是將生命灌注散文的經典一例。“這里的水……股股疊疊都精神煥發，合在一起比賽著飛奔的力量，踴躍著喧囂的生命……也許水流對自己的馴順有點惱怒了，突然撒起野來，猛地翻卷咆哮，但越是這樣越是顯現出一種更壯麗的馴順。”這種情感豐沛的文字不僅使水流的氣勢躍然紙上，更表現出它那雄健有力、奔騰不息的生命感。《廬山》一文中對三疊峽的描繪也類似：“但它絕對不會消亡，因為我們已經看到，哪怕接二連三地阻遏它、撞擊它，它都沒有吐出一聲嗚咽，只有怒吼，只有咆哮。”此時的峽谷與水流完全超出了景觀的內涵，而是被灌注了無限的情感，變成了生機盎然、勇往直前、豪邁奔放的生命體，不僅傳達了作者的理想，還為讀者點亮了尋求生命價值之旅的一盞明燈。《青云譜隨想》通過歌頌朱耷、原濟、“揚州八怪”等藝術家強烈的生命意識與創作才華，傳達出他對生命的由衷贊美與熱愛。《風雨天一閣》則由幾個世紀中華文化的傳承表現出生命的奔騰不息及其超越時空不斷前行的偉大力量。

當然，余秋雨的生命意識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與文化緊密融合。余秋雨把中華文明看作一種永恒的生命，剖析它的過去，解讀它的現在，思索它的未來，為整個文化生命體尋找最為理想的出路。在《千年一嘆》的自序中，余秋雨寫道：“作為我們的生命基座，中華文明也傷痕累累，卻如何避免了整體性的坍塌？這種避免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哪些代價是正面的，哪些代價是負面的？過去的代價能否擔保今后？”將生命融入民族及其文化的發展之中，傳達對國家與民族的無限熱愛，無疑是生命意識在創作中的最高體現。

三 人文關懷

改革開放初期，面對外部世界思想文化的沖擊，眾多國人茫然不知所措。作為一位頗具使命感與責任感的作家，余秋雨走出房門探索美好的風景名勝，將一腔熱情傾注在山水之上，對自然的描寫總能上升到對歷史及文人的關照與憐惜，字里行間也總能傳達出對知識分子的人性關懷。于是，在余秋雨的筆墨之下，自然山川美景皆因其深刻情感轉化成為“人文山水”。

余秋雨穿行于各個時空之間，縱橫古今、旁征博引，面對非凡景致感慨萬千，這些思緒皆由衷而發，絕非無病呻吟之態，也絕無矯揉造作之勢。余秋雨猛烈抨擊了中國的“貶官文化”，為胸懷大志卻遭受貶謫的文人憤憤不平。在《蘇東坡突圍》中余秋雨寫道：“他從監獄中起來，他帶著一個極小的官職，實際上以一個流放罪犯的身份走來……出汴梁、過河南、渡淮河、進湖北、抵黃州……‘東坡何罪？獨以名太高！’蘇東坡的弟弟蘇轍可謂一針見血。大家都平庸點多好，多安生，干么你偏要那么大名氣？”才華橫溢、憂國憂民的蘇東坡非但沒能得到朝廷重用、大展宏圖為人民造福，反倒因為太有才氣與名氣而四面受敵，一再遭到壓制，這是多大的諷刺，又是多么令人寒心！余秋雨對文人志士的同情與憐憫躍然紙上。

不過，無論命運有多坎坷，無論環境有多惡劣，那些富有良知的文人依然會懷抱最初的理想，為后人撒播文明的火種。在《流放者的土地》一文中，余秋雨表示，在災難初臨之跡，知識分子會“比一般人更緊張、更痛苦、更缺少應付的能耐，但是當這一關口度過之后，他們中部分人的文化意識又會重新蘇醒，開始與災難周旋，在災難中洗刷掉那些只有在走運時才會追慕的虛浮層面，去尋找生命的底蘊”。余秋雨還堅信，在漫長的封建社會時期，那些最為珍貴、最為真摯、最為感人的友誼必定出現在荒蕪的流放之地，必然漫步于蓬頭垢面的文人之中。可見，在余秋雨眼中，知識分子是中華文化得以流傳的原動力，其情感也是從古至今最為純美而實在的，因而是值得崇敬與膜拜的。

余秋雨的人文關懷不僅僅影射到中國古代，其筆下也不只有李白、蘇軾、王安石、黃庭堅等神采飛揚、令人仰慕的文人墨客，他還把目光收回到最近幾十年，回憶起那一場文化浩劫，審視與反思它對青年知識分子造成的重傷。在《吳江船》中，余秋雨再現了20世紀70年代初期，成百上千的大學生被迫告別校園奔赴太湖挖泥筑堤的場景。那年秋天寒風簌簌、水寒透骨，他們的身體在顫抖、內心在滴血。太湖的蘆葦是世間最美的蘆葦，它們與太湖相依相偎、相生相伴，而今卻被這些深愛太湖的年輕人砍得狼狽不堪，“太湖在流血”，學生的痛苦也不言自明。他們唯一的精神慰藉是收工后可以回到蚊帳內捧讀名著，但這個秘密很快被發現了。這些被認定是“與文革相抵觸”的書籍都要被焚毀，而被指定放火燒書的，正是這些學生自己。人生的悲慘、命途的坎坷在這一刻變得那么清晰。他們燒掉的不只是書籍，更是他們的文化人格和文化理想。沒有了書籍相依偎的大學生們精神世界荒蕪，只有在與太湖擁抱、親吻時才覺得自己像個人。于是，他們紛紛跳入太湖游泳，與殘酷現實作無聲的對抗。毫無疑問，這場文化浩劫不僅是對文化的摧殘，更是對人性的扭曲以及對生命的劫難。“此時此刻，世界各國的同齡人都在干什么呢？”看似漫不經心的一句詰問，實則飽含憤恨，充滿憂患意識與理性哲思，深深地透露出作者對國家、對民族的深沉使命感與責任感，引起讀者對中國文人及文化之歷史、現實與前程的無限思索。

四 結語

余秋雨的散文大氣磅礴、筆致開闊，毫無扭捏做作之態，其創作集抒情、敘事、理趣于一體，意境深遠，回味悠長。余秋雨從人們熟知的風景名勝著手，以文化的立場、文人的格調展現思想的深度，于筆墨之間為讀者開拓了一片可以無限遐想和思索的新天地。余秋雨把歷史看作是一個民族的精神財富，是民族文化的不竭源泉，他用文化的一脈傳承把過去、現在與未來緊密聯結，在對歷史的感懷中暢想未來，將歷史化作指引人們前行道路的明燈。余秋雨在創作中將情感與生命注入萬事萬物，使其筆下的景致具有了蓬勃的生命感，尤其是把中華文化視作一種永恒不朽的生命體，于贊美生命之時表達對祖國與民族的深切熱愛。同時，余秋雨還是一位具有極強使命感與歷史責任感的學者，他將自然山水上升為人文山水，字里行間透露出對中國文人的憐惜與關愛，表達出對知識分子乃至整個中華文化前景的深沉關注。總之，余秋雨的散文是將文化、歷史、感性、理性完美融合的曠世巨作，是對人文山水文化意蘊的深度挖掘，無疑是中國散文史上最為精彩的一頁。

參考文獻：

[1] 蕭樸：《感覺余秋雨》，文匯出版社，1996年版。

[2] 余秋雨：《文化苦旅》，知識出版社，1992年版。

[3] 余秋雨：《秋雨散文》，浙江文藝出版社，1994年版。

[4] 余秋雨：《余秋雨文集》，青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5] 余秋雨：《山居筆記》，文匯出版社，2002年版。

（白智童，吉林工業職業技術學院高教所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