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是應該叫做下里巴人手記,因為我寫不出陽春白雪一類高雅的作品,只能捅咕點又土又俗的小玩意。又由于我出生在松花江畔郭爾羅斯草原上一個叫達里巴的小地方,寫的就是那疙瘩的人和事,索性就由“下”至“達”,叫成了達里巴人手記。
——題記
長鞭一甩
難怪我這個人沒大出息,小時候就愛捅咕個車呀馬呀的,光鞭子就有好幾桿。兒時,我的志向就是當個生產隊里趕車的“大老板子”。
漸漸大了一些,小屯里要是來了輛綠色的“大解放”或者來了臺紅色的“熱特”,我和小伙伴們總是圍著從前看到后,從左看到右,從上看到下,從里看到外;再看看穿著飄散著汽油香味的工作服,戴著前進帽的師傅,志向也跟著偷偷大了點兒——要是能當個開車的司機師傅該多“牛”哇。可母親說我干啥都毛手毛腳的,一不能學大夫,二不能當司機。這不,大志向剛要萌芽兒就遇到了“暴風雪”。從此,不敢再做司機的夢了。
后來在達里巴中學讀書時,國家要招一批航校學員,我的大一些的志向不但在地上死灰復燃,竟然還升起了一縷白煙——遠看,這煙就像飛機拉成的長線兒一樣。沒想到在前郭縣醫院體檢,第一關我就因為鼻炎被刷下來了。從此,我的志向只好在地面上,跟著牛馬屁股后面的車轱轆打轉轉。
我愛捅咕個車馬,主要原因是我大舅那時在生產隊當車老板。
記得大舅開始趕的是老牛車,車輪是木制的,從軸心向四周呈輻射狀的那種,一走起來嘎吱嘎吱直響。雖說這老牛破車疙瘩套走起來慢些,坐在上面感覺也不錯。后來生產隊拴了掛馬車,膠輪的,大舅也鳥槍換炮,當上五個車老板中最末的一把。
那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每個生產隊也就四五掛馬車,農忙時拉莊稼送糞,農閑時走南闖北地“拉腳”(搞副業:運輸),可以說那時的車老板兒在生產隊絕對是讓人高看一眼的。
記得大舅冬天穿的是鞋臉抽成褶兒的牛皮靰鞡,頭戴著一頂黑狗皮帽子,身著明線針腳的大棉襖和前后都能穿的二棉褲,腰上還扎一條黃綁腿。跑遠途坐在車上冷了,他就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皮酒壺喝上幾口白酒,要是凍得實在受不了,就跳下車來跟在車后面跑上一氣兒。
大舅心疼他這掛車上的四匹白馬,沒事就用鐵撓子梳理馬的身子。特別是那匹駕轅的騸過的兒馬子,籠頭上還配有六個銅鈴鐺。記得這匹白兒馬子四五歲被騸時我正好趕上,它的兩個睪丸被割下來放在一個白盤子里,獸醫問大舅要不要,大舅搖搖頭。后來聽說讓幾個獸醫下酒了。后來大舅牽著白兒馬子離開了獸醫站,馬尾巴就用紅布條綁起來了。怕馬受風感染,大舅就在屯子里遛著,讓它也算是休了幾天病假。大舅這掛車的里套是匹騍馬,車走到哪兒,它生的小馬駒就跟到哪兒,車停了,小馬駒總要趁機會吃上幾口奶。每當小馬駒吃奶時,大舅都要等一小會兒。看來這母親當的也不易,沒能好好休上一段產假就頂班了。好在大舅從來不用鞭子抽它,它拉套也從不偷懶兒。傳套是一匹老騍馬,原來在二老板蘇驢子那掛車上了。這蘇驢子心狠手也狠,不到一年功夫,他車上的四匹馬的眼睛讓他抽瞎五只。這匹雙眼瞎后來讓大舅要過來當了中間的傳套,兩面用繩子連著里和外套,配合得也很好。再說這蘇驢子,沒過一年,他車上的里套和外套的眼睛又讓他各抽瞎一只。也許是報應,當年他去縣城趕車睡著了,一頭栽下來墊了車膠子。大舅這掛車的外套也是一匹兒馬子,與轅馬比起來多了幾份野性,好尥蹶子不說,還好踅。記得有一年它在地里拉木頭磙子壓垅臺兒,誰知“擁護”啥它受驚竟踅了,穿著橫垅地一頓猛跑,把磙子一頭的繩子都掙斷了,最后跑到樹帶邊上,被樹樁刮住才消停了。后來經過大舅的調教,雖說它有時候還撲撲楞楞的,但總算不驚不乍知道拉套用勁兒了。
大舅車上的四匹馬他都啥不得抽打一下,因此他也從不輕易地把鞭子交給別人。一次生產隊從西甸子往回拉秋板兒(秋天割后捆好的燒柴),配給他跟車的非要趕一會兒,誰想到遇到一處洼地車沒走老轍就陷住了。眼看著馬已使出了原勁兒,他還在猛抽這四匹馬,大舅上前搶過鞭子就扔在一邊,然后上車就開始卸柴禾。
還有一次,那匹外套兒馬子的馬鬃在馬圈被我的一個伙伴偷著割下幾撮子,大舅發現馬鬃被割得豁牙露齒的就和喂馬的老更倌吵起來了。幾天后他看我踢的毛毽子就問這白馬鬃是從哪兒來的。我說這毛毽子是借同學的,誰知是哪兒來的。他還問是哪個同學的,我就撒謊說是屯西頭老寶子的。他用懷疑的眼光看了我一會兒,再沒問下去,從此,不讓我再靠近他的車馬了。
沒想到轉年他生病,生產隊就不讓他趕車了。更沒想到又一個轉年,他就搬到松花江東岸扶余縣的八家子屯了。
也許正是靠大舅這層關系,我接觸車馬才多一些,也知道幾句術語。比如:駕——是往前走,吁——是停,捎——是往后退,吁吁——是向里拐,哦哦——是向外拐。要是套絆住了馬腿,得用鞭桿先壓低了套再喊:呔——馬就把腿抬起來進到套里了。
后來,我再沒有機會接觸生產隊的車馬,就開始練習騎自行車。再后來不騎自行車了,又開始坐起了別人給開的汽車。
如今看到來郭爾羅斯草原上游玩的客人把趕趕馬車牛車當成了一件有趣的事兒,忽然想起上世紀70年代的一部電影《青松嶺》和一部農民詩人寫的詩集《車老板兒的歌》。我這個愛好寫詩的當年要是當成車老板兒該多好,遺憾的是這些年讓我給整擰了——也許,要是先當個車老板兒,沒準也能像那位長嶺縣的鄉兄成為一名鄉土詩人。
——那么就讓我從現在開始吧,首先唱起電影《青松嶺》里的一段插曲:“長鞭哎那個一呀甩吔,叭叭地響哎……”
船底木命
老婆說,她和我都是船底木命。
我問好嗎?她說在船底,從位置上看挺重要的,可就是老在水下,見不著天日。
我雖沒想要桅桿那樣風光的命,就是船槳命船幫命也會讓我知足的,可咋能整到船底下去呢?老婆看我情緒有些低落,就說船底木經水浸過,抗爛;再說了,船底下可都是好木頭哇。我看了看老婆,大有同“命”相憐的感覺。
也許是潛意識之中就不甘心做什么船底木吧,為了能掌握自己的運命重新塑造一下自我,聽從生活的安排我曾在中學時代學過木工。沒想到,安排我學木工的學校竟叫木頭中學,那意味著在這可勁兒練吧,沒準能成為一個令人羨慕的八級木匠。現在想一想,這安排多么巧合,多么有意思。
那是1976年的初秋,新學期開學沒幾天,我不愿在達里巴中學開辦的財會和獸醫兩個專業班學習,就轉學來到了離達里巴屯十二里遠的木頭中學。木頭中學高中部沒有開辦專業班,只設一個木工組,每個班級僅抽幾個學生前去學習。我來到木頭中學后,上午在八年二班上課,下午到學校的木工組學木工;其他學員都是“全脫學”的,只有我是“半脫學”。
木頭站是長春至白城鐵路的中間站,那里到白城與到長春的火車票價相同。現在那里又叫成蒙古名字毛都站鎮了。聽作家蘇赫巴魯先生說,在木頭站北面有個小屯叫木頭西北(蒙古名毛都西伯,漢譯為木頭圍欄),立屯時家家小院都用木樁圍成,由此得名。后來修鐵路在這一帶建個小站,就就近叫成了木頭站。可見過去這一帶一定是個樹木很多的地方。
我初到木頭中學木工組就學拉大鋸。那時正是天要冷學生要住宿的時候,我們十來個學員全力以赴“破”木板。記得我們兩個人一組在屋內的一個柱腳上把木頭方子貼著立住,再上下卡穩,便開始一上一下地沿著墨斗打成的黑線鋸著。我是新手,只能拉下鋸,上鋸要由有經驗的學員把握著方向別拉偏了,常常是大鋸拉上十下八下,也不見往下“走道”。屋外門口堆成小山似的木頭垛上,都是些硬雜木方子。就是在這些青干柳和色木方子面前,我在下面像迎著撒出的尿一樣,任由鋸沫子滋著。一般情況下總要來回拉上十來分鐘,才能鋸下一塊兩公分厚一米多長的板子。那時累了就唱,連我自己也不知是啥詞,師兄弟們問咋聽不懂呢?我說是蒙古語,他們都信以為真。那時是唱忘記了累,直到一個多月才順過架來。
沒想到,我還沒能用錛刨斧鋸徹底改變一下我的船底木命,就抄起筆桿子,隨著全國揭竿而起的高考大軍沖向了高考的戰場。后來就再沒有機會親自改變一下我的船底木命了。
現在想一想無論是做教師,還是當編輯,都是在為別人做著“人梯”、“嫁衣”的幕后工作,這和船底木有何區別?沒了錛刨斧鋸,又當兵不成,為了改變一下船底木命,只好業余時間端著筆桿向報刊雜志打打游擊,侵占一點兒四面八方珍貴的版面,當一當自治的國王,風光一下。
我本是個“大老粗”出身,血液中缺少那種高貴的天資和靈性,按理說老老實實當個鄉村木匠,“老婆孩子熱炕頭”的一輩子多好。可是自從錯端了筆桿后,就發現這筆尖老是像刀尖一樣暗含殺機,總想力透紙背,這也正暗合了我這個草莽之人好占山為王的“鐵血”習性。令我高興的是,有很多貴人給我提供了一片又一片土地,讓我的“船底木”在這里發出了新芽,見著了陽光。
詩人蘆萍先生是我的第一位恩師。記得在達里巴中學教書時,見到了一本白城地區文聯主編的《綠野》雜志,上面的“作家筆名探源”欄目介紹的就是該刊的顧問蘆萍。當時蘆萍先生在吉林省作家協會工作,看到了丁國成寫的那篇介紹文章后,我馬上產生了想給蘆萍先生寫封信的念頭。信郵走后,沒想到不過十天就接到了蘆萍先生的回信。這之后,先生對我這個“野心勃勃”“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作者給予了無私的幫助,使得我的處女作《河邊》和多首習作刊發在他主編的《詩人》雜志上。
這之后,還有很多本地和外地的詩人作家編輯記者向我伸出過友愛之手,幫助我擴展著“船底木”上長出的小樹的年輪。
今天,我這塊船底木隨著“松原作家采風團”的風,從松花江漂到嫩江,再經大泊口吹進了庫里泡。在這方拍攝過電影《甲午風云》的水域,我沒有找到當年被日本人炸碎的船底木,卻仿佛看到了莽古斯、寨桑、孝莊、皇太極等眾多的歷史人物,正從岸邊這片達爾罕北陵景區的漫崗上走來。我趕緊揉了揉有些散光的眼睛,再看看又什么都不見了,于是又隨風吹進了查干湖,再經草原運河(引松工程)漂回到松花江畔。
沒想到我這塊船底木繞了一圈剛回到起點,就收到了年近八旬的蘆萍老師寄來的兩部新著。手捧老師的作品集,感念老師的恩德,覺得今天采風繞的這個圈,應是老師給我這塊船底木上長出的小樹,擴展出的最新最大的一圈年輪。
小雜魚兒
在吉林查干湖,能夠上點檔次的餐桌上,壓軸菜常常是用三個條形的盤子連起來才能裝得下的大胖頭魚。這魚,少說也得有十多斤。這道菜端上來,主人要把魚嘴兒和魚眼睛用小勺挖下來,放在客人的盤子里,以示嘴對嘴的親熱和高看一眼。然后再用勺子將魚肚子部位的肉,挖下一塊放在客人的盤子里,讓客人品嘗。客人品嘗后都會發自內心地贊不絕口,說查干湖的魚肉不“面”不“柴”有“咬頭”,味道鮮美,過“口”不忘。這道菜據說要賣到一千二百元,和郭爾羅斯烤全羊一樣,是這塊土地上拿得出手的頂級菜。
沒想到,今年查干湖又推出了一道能讓人目瞪口呆、過口不忘的菜:炸魚鱗。
我的家鄉達里巴屯在前郭灌區,不刮鱗的小魚兒過去沒少吃,可吃指甲大小炸成小卷的魚鱗還是頭一次。
在查干湖我了解到:水表層生活的魚眼睛長在頭的下部,水底層生活的魚眼睛長在頭的上部,在水的中部生活的魚,眼睛就長在頭的中部了。在前郭灌區,從松花江畔的哈達山引向查干湖的草原運河,有五十多米寬,近兩米深。這條草原運河就經過達里巴屯子西面的草甸子,距小屯有七八里遠。小時候,我常來到這條河邊用旋網打魚。特別是在太陽要落山時,能看清靜靜的水面下一群一群的小魚上下游動。這種魚叫小麥穗兒,是說這魚長不大,細細的,頂多長有麥穗子那么長。還有一種魚在水面下游過來,水面上留下一條長長的尖形的不斷擴散的“航線”。這種魚叫船釘子,出水就死。船釘子也是比喻這種魚的形狀。這兩種在水面生長的魚,肚子里沒啥東西。都不用剖,鱗也不用刮,用水“投”兩遍就倒進鍋里,放點兒醬和紅辣椒,再切點兒土豆條放進去,煮一個“開兒”,下飯的小魚醬就好了。那時沒有觀察過生活在水表層的小魚眼睛的位置,只記得把魚鱗都吃了,挺好吃的。可我的家鄉野生的“小鯽瓜子”,必須刮鱗剖肚,擠出腸子和膽。有些頭和尾幾乎靠在一起的小鯽瓜子,常常就被忽略當了魚“下水”扔了。我的家鄉西面靠近草原運河的大葦塘里,出產一種老頭魚。這種長得憨憨的魚最大的不過半尺長,鱗很細小,不刮鱗也可以,但必須得揪下腦袋,清除肚子里的臟物。有人說這種魚的腦袋里有蟲子,不知是真是假,不過沒人吃。我總覺得老頭魚像垃圾魚,肉質發“面”,得多放些辣椒土腥味才少了點兒。
近年來有一種說法兒:吃地上跑的(四條腿的),不如吃天上飛的(兩條腿的);吃天上飛的,不如吃水里游的(沒腿的);吃水中大的(魚),不如吃水中小的(魚)。原因是小魚兒小蝦兒身上有很多活性物質,對身體健康有好處。回想過去大魚大肉難得一見,只能吃點小魚兒小蝦兒解解饞,沒想到還歪打正著了。
達里巴屯四周的水田里,引渠泄渠縱橫交錯。夏秋之際,很多泄水渠里,都能看到帶草皮子的大塊土坷垃疊成的攔水梁子,梁子中間只留一處漏水口。在漏水的小口處,埋伏著一個用柳條編成的須籠,鱷魚似的趴在水面下,張著大嘴兒。須籠的嘴兒都朝著迎水流的一面,像個大喇叭越往脖兒的地方越細,最后這些漸密的一順兒的柳條伸進了連接著的須籠肚子里,形成倒須兒,魚游進去,出來就難了。在須籠的尾部,用草緊緊地塞住。須籠上面壓著土,弄得很嚴實,以防被水流沖走。人們每天都要起一兩次須籠,把尾部的草拽出來,將里面的魚倒在臥在水邊的魚簍兒里。有時少則幾斤,多則十幾斤,大多是些麥穗兒、白票子、鯽瓜子、船釘子、小泥鰍、小蝦、水鱉及一些還沒長到一寸長的小魚漿子。
達里巴四周的水田里,還出產一種不帶鱗的魚:泥鰍。俗稱“泥嘍勾子”。小時候我不敢吃這種像蟲子的魚,只是覺得挺好玩兒的,就用瓶子養幾條擺在了窗臺上。上世紀70年代,達里巴開始大規模開發水田,沒想到泥鰍開始“泛濫”了——夏秋之際,在稻田地的引渠和泄渠邊上,只要發現有小洞,用手摳下去,準會摳出一兩條泥鰍來。泥鰍有水中小人參的美稱,營養價值高,難怪現在城中有的餐館就叫“大泥鰍”。我由原來不敢吃,到吃了吐刺兒,再到吃了不吐刺兒。這種變化,是否含有幾分“愛”家鄉的成分,我還一時說不清,不過我是真的接納了這種魚,美味不可多貪,吃上個五條八條的就打住。吃泥鰍,最好與豆腐一起燉。先把兩塊兒豆腐打上幾刀和泥鰍一同放進鍋里,然后蓋上鍋蓋點火。幾分鐘的撲騰過后,泥鰍都鉆進豆腐里打挺兒了。這時再開鍋加湯加上各種佐料,用文火燉上半個點兒就可出鍋。
我的家鄉達里巴,被譽為松花江畔郭爾羅斯草原的魚米之鄉,可是達里巴沒有查干湖那樣十多斤的大魚,就是頂住斤的也很少見。這樣,來了客人就很讓我犯難。現在招待客人時,得把大魚頭對著客人,以示尊重。提酒前,也要把大魚的眼睛和嘴唇兒挾給客人以示嘴對嘴的親熱和高看一眼。我的家鄉只有小雜魚兒,在這個季節,只能湊上四個菜:一大碗帶鱗的麥穗兒船釘子老頭魚外加點小蝦米土豆條紅辣椒打成的小魚醬,一大碗大豆腐燉泥鰍,一大碗腌了一個多月的咸鴨蛋咸鵝蛋,一盆兒自家園子長出的小水蔥兒、小白菜兒、香菜、臭菜和旱黃瓜。我家里還存有幾瓶“郭二”和“郭八”,若是天南地北的朋友不見外,我在家鄉泥草房里的火炕上,擺上八仙桌兒,隨時恭候大家的光臨。
閑話額莫勒
在長(春)白(城)公路上,從前郭縣城往北走十五里,有個藍底白字的指示牌,上面寫著:額莫勒。
額莫勒,就是牌子后面村莊的名字。
這個村莊距達里巴屯四公里,在達里巴的南面。兩個村莊之間有一條日偽時期修的東西走向的引水渠,西端連接著從松花江畔哈達山下引過來的前郭灌區的“二引干”。我們當地人將橫在兩個村莊之間的引水渠叫四里河,就是說這條引水渠距兩個村莊都是四里遠。
這個村莊過去叫二莫,上世紀90年代初才恢復了標準蒙古語叫法:額莫勒。在郭爾羅斯草原,很多村落都是蒙古名字,額莫勒漢譯過來是“馬鞍子”的意思。為啥叫這么個名字?原來在額莫勒北一公里處,有個小山包,山上呈馬鞍子形,中間有個洼兜。村莊因這個小山包而得名。
跨入新世紀后,我在一部史料上得知,額莫勒北面的小山包,是一處遼金時期的古村落遺址,后來人們南遷到現在的地方,一直沿用這個名字。
這個小山包,我兒時來過多次,一點兒也沒嗅到人間的煙火味。
上世紀60年代末,我們叫二莫后山的這一帶產小根蒜,我和伙伴們多次來到這里挖過。當時有一首民謠:“小根蒜,大腦瓜,有人吃,沒人挖。”是說這種野菜不是很多,得到很遠的地方才能找到。沒想到我當年就是找小根蒜,才走上了這個小山包。
那時二莫后山一帶總讓我聯想到死亡和恐怖。我記得山的北坡下面有一條近百米長幾十米寬的澇洼地,里面長滿了高高的水稗草。往東,還有幾個兩三米深方圓三四十米的大沙坑。上世紀70年代初,我在達里巴屯讀小學五年級時,學校養的一頭四五百斤的肥豬丟了,我和同學們來到這里找過。豬沒找到,但在坑里看到了沙土中裸露的根根白骨和一匹小紅馬被吃剩一半的尸體。再往東,越過十幾里荒無人煙的沙丘和沼澤地就是松花江了。這個小山包也就二三十米高,山上有一條三十多米寬、七八十米長、十來米深的南北走向的溝子。溝子的西坡低些,坡度小;東面沒有坡,是一面十幾米高的峭壁,峭壁上長有一處處的榆樹毛子,底端有幾個臉盆口粗的人腳獾子洞。真得佩服古人的想象力,這個山上的溝子是像一副馬鞍子。記得小山包四周的山坡上沒有樹,長著一層毛茸茸的小草,就像城里綠草坪種的那種草,軟軟的、稀稀的,中間點綴著苦麻菜開的小白花。在向陽坡上,有一片墳塋地。過去是活人的家園,后來活人遷移到小山包南一公里處,把這里讓給了死人。
現在這個馬鞍子形的小山包消失了,就像那些個古村落遺址一樣,永遠埋藏在人們的記憶里了。
上世紀80年代末,我在達里巴鄉政府工作時曾在二莫村蹲過點兒。那時二莫后山剛剛消失——夷為平地后,開發成一片水田。當時,吉林油田在二莫村東南的荒山上興建一座綜合利用廠,由于大量用土,從此,這個閑置了不知多少個世紀的“馬鞍子”就配上吉林油田這匹好馬。
那時橫穿二莫村而過的長白公路成了一條貧富的分界線。路南側的幾個社都富了,社員家家蓋起了紅瓦房,原因是路南面的幾個社種了水田。而路北的五、六、九三個社社員家都是泥草房,原來他們都在村子的北面種旱田。二莫村,屬前郭灌區引水渠的末端,只有一條兩三米寬的“六引”從村西南的白依拉嘎鄉韓家店后山引過來,常常是上游的水用足了,才輪到下游的二莫村用水。連村南面的地都一個勁兒地搶水,村北的就別想種水田了。為了消除貧富差距,村里只好把村北的小山包賣了,有了錢開始在北面開發小井種稻。后來小山包給讓路,從二莫和達里巴之間的四里河引過來的水,開始大面積地灌溉了二莫村的北部。
二莫叫成額莫勒不久,就從達里巴鄉分出去了——不是分到了前郭縣的其他鄉,而是分給了與前郭縣并列的寧江區。一下子讓我感到有些陌生的額莫勒離我遠了,仿佛不再是空間上的八里路,而是時間上的八百年。
八百年前,還在小山包上的額莫勒人,想不到還會整體向南遷移,也想不到六百年后北部八里路的地方冒出個達里巴屯,更想不到在達里巴屯冒出的一個人,會在小山包遷走后的印跡外圍,為古村落“額莫勒”遺址畫上一個大大的句號。
大糞堆
兒時,我問母親,我是從哪來的?母親說是別人從八隊的大糞堆刨出后她揀回來的。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咋來自那樣一個臭哄哄的地方。從此,我對八隊的大糞堆還是多了幾分親近。
上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達里巴屯的十六個生產隊,每個隊的大門口都有一個大糞堆。我家在屯子東北角,離八隊不過百米。在冬天的傍晚,我和伙伴們總愛到八隊的大糞堆上玩耍。
記得八隊每年堆起的大糞堆,直徑都有三四十米,高也就五六米的樣子。外圍多是經常起的羊圈、牛圈、馬圈的圈底子,土比較多;內里主要是牛馬糞和少量的人豬糞便,當然也少不了柴草沫子。那可是一個生產隊一年積攢起來的農肥,是下一年豐收的指望。社員們從掛鋤起就開始積肥了,秋收脫粒后又掀起個高潮。人們一天天地看著糞堆長高增大,仿佛是堆起來的自信和自豪,不言自明,誰的糞堆大,誰明年就能多打糧食,誰的日子就會過得好。每年進了臘月門,積肥才算告一段落。這時只見每個大糞堆上都開始把柴草沫子點燃,冒出的漚糞的白煙會飄得很遠很遠。
大人們可以貓冬歇幾天了,可我們小孩子照玩不誤。傍晚,我們常常分成兩伙,開始從大糞堆兩側沖上去,看誰能在糞堆頂上那片硝煙彌漫的戰場搶占制高點,并打倒對方,才算勝利。記得在一個半個月亮還沒爬上來的晚上,我方在糞堆頂上大敗,在一片混戰中我被“敵人”從糞堆上推下來,棉褲都撕開襠了,疼得我在地上好半天才站起來。回家后,看到我的一副狼狽相,姐姐們笑了,母親卻大怒,我疼得想哭,可還是強忍著沒提從糞堆上摔下來的事。至今,我的一條腿的膝蓋骨還比另一條腿的高一點兒。那個大糞堆,給了我永遠的痛。
那時候我們玩耍都是對抗性的,想來是與受到的教育有關。記得我剛上小學的時候學校就開始對學生進行“憶苦思甜”教育,講地主和資本家是如何剝削和壓迫窮人的。我們學校有個大個子的徐老師,他給我們講四川大邑縣的《收租院》,講惡霸地主劉文采為折磨窮人而建的水牢。他在上面哭著講,我們學生在下面哭著聽,一個個都攥緊了小拳頭,恨不得把所有地主老財都打翻在地。為了響應學校讓我們體驗在地主的剝削下吃糠咽菜的號召,我吃過甜菜纓子,吃過炒豆腐渣,也吃過麥麩子做成的窩頭。吃著這些難咽的食物,想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舊社會,更加深了我對反動階級的仇恨。學校還請過八隊的老貧農李大爺給我們憶苦。誰也沒想到,李大爺說著說著竟說起老東家和耪青的經常吃住在一起,從不搞小灶,在農忙的時候,還跟著大伙一同下地干活兒。特別是說到東家在活兒累的時候就殺豬淘米,那大黃豆包子大肥肉塊子可盡造時,聽得我們小學生一愣一愣的,有的高年級學生竟止不住捂著嘴笑起來。這還了得,住校的老貧農代表只好讓他下來歇一歇,并說地主讓管夠吃是為了讓窮人好好干活兒。李大爺站起來紅著臉還想說什么,卻被住校的老貧農代表制止住了。
正是在那個年代,老師教會了我們《唱支山歌給黨聽》,我們學會了“奪過鞭子揍敵人”,學會了“天上布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里開大會,訴苦把冤伸”……后來,學校不再讓李大爺到學校憶苦了,可在八隊門口,我能經常看見他和社員們進進出出往大糞堆上抬糞的影子。
八隊的大院有三千多平方米,西側的一趟房子分別是碾道、馬料棚子和馬棚。院內五掛馬車上的馬,還有一些沒上套的馬、驢、騾子都在一起。傍晚馬燈掛在馬棚的柱子,兩趟馬槽子上只見一匹匹馬,不抬頭地“唰唰”吃著用豆餅和鍘好的一寸長的谷草和好的料。馬棚的里墻上,有個小窗口,其實是起糞時往外扔糞的出口。在西趟房和正房的夾空,是生產隊的羊圈。正房有五間,外屋有南北兩個燒水馇豬食的大鍋臺,里屋四間是筒子屋,有南北兩鋪大炕。南炕的兩組窗臺上是上下對開的窗戶,下面的是玻璃窗,上面的是用塑料布釘的,炕稍有兩個行李卷,一個是老榮軍秦大華的,另一個是馬夫老張頭的。西墻上方中間貼著毛主席像,左下方是社員的月工分表。靠近西墻的是兩個辦公桌和一個上開門的柜子。通常生產隊開會,這兒都是政治隊長、生產隊長、婦女隊長、會計、保管員才能坐的地方,像打頭的、大老板子等只能坐在炕上。院子東側的一趟房是生產隊的大倉庫,內存有糧食、種子和一些農具。正房的房后是牛圈,牛圈的北面是個有近萬平方米的場院,一年下來生產隊收獲的苞米、高粱、谷子等作物都集中到這里脫粒。就是從草甸子打的羊草,也拉回來垛在這里。
在我學生時代的冬天,一大早總是被兩種聲音弄醒。一種是生產隊打場的磙子聲,一種是刨糞聲。這聲音就是命令。天沒放亮我就起來了,穿上冰涼刺骨的棉襖棉褲,蹬上水靰鞡戴上狗皮帽子,臉都不洗一下,就沖進了黎明前的黑暗里。我背著糞箕子拿著小鎬憑著經驗溜著陽面的墻根,像一個偵察兵細心地觀察著。發現地上黑點深一些的就一鎬刨下去,大多時候是已凍的豬糞,也有時刨的是塊土坷垃。每年冬天,我都要揀上二千多斤豬糞賣給八隊。看到長高長大的大糞堆也有我的一點兒勞動成果,真有說不出的高興。
大糞堆隨著生產隊在上世紀70年代末的解體,再也見不到了。如今人們喜歡用化肥,很少有人再揀糞了,就是小糞堆在子屯里也很難得一見。那時人們在野外干活兒,有屎有尿都得憋著回到家里才拉才撒,現在聽起來真有點兒像天方夜譚,不可思議。可現在用化肥用得地力下降,土地都板結了,看來莊稼這枝花,從長遠著想還得靠糞當家。
八隊的大糞堆,永遠也不會出現了。當年大糞堆的位置和生產隊的院子、場院如今都一家一戶地蓋起了房子。現在想來,那個大糞堆不就是的我的一層層襁褓嗎?我被“刨”出來后,農民們把襁褓一層層鋪進了田野,到秋又從田野兜回了各種各樣的果實。
現在我真想撕下一塊襁褓來,纏一纏我傷痛的膝蓋,好叫這痛不要延伸到心里。
遙遠的回聲
在我的記憶里,“當——當——當當——當——當——當當——”是上課的鐘聲;而一連串的“當——當——當——當——”是下課的鐘聲。
伴著這樣的鐘聲,我在達里巴屯度過了小學和中學的學生時代;后來,又伴著這樣的鐘聲,從小學講臺走向中學的講臺。
說起來不怕別人笑話——我們學校的鐘,不是電影《地道戰》里掛在村頭老槐樹像古代武士頭盔的那種。那種真正的古鐘后來在寺院里見過,聲音洪亮而悠遠,撼人魂魄。我們學校的鐘原來竟是一段一米來長的鐵軌,在上端有個眼兒,用鐵絲掛在教研室門旁的房檐椽子上;中間還有兩個眼兒,用于插鐘錘兒(一個一尺長的拇指粗細的鐵棒)。用這種鐘錘敲擊鐵軌,不但手震得發麻,發出的聲音發哏,有點兒死性。
那時,鄉村小學早晨的第一遍鐘聲是早會,每天都要開的,有事兒沒事兒當領導的總要講上幾句。記得達里巴小學教研室是個大屋子,所有的教師分學年組和專科組桌對著桌辦公。大屋子的四個角落,除了東南角是進出屋里外面的大門兒,其余的小門上分別標明校長室、教導處和總務處。記得有一次,大家正在大屋子里開早會,一個原來是農場工人后硬性分來當教師的女同志大大咧咧地進來了。本來就沒啥話可說的校領導停住了,大家的目光也聚焦到了這個老師手上拎著的塑料袋。這個去了廁所的女教師馬上坐到自己的座位也就罷了,誰也沒想到她竟然說出:“外面賣魚呢,大家要買快去啊!”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那時學校里民辦教師也很多,掙錢的又很少,但家家都有耕地,常常是早晨從地里兩腿泥直接就進了課堂。我分回家鄉小學后就任畢業班(六年一班)的班主任。那時年輕,思想上和行動上都要求進步,總想跟老教師學點兒什么。一次,我突然襲擊要聽一個老教師的課,他沒有反對就讓我跟進了課堂。沒想到我剛在后排坐下,他就問學生:“今天誰坐莊兒?”原來黑板沒擦,他是問誰值日。在講課中,一張畫著兩道杠的紙條從書中掉落在地上,他彎腰揀起來,自言自語道:“是個‘二條’哇,我還以為是‘二餅’呢。”全然忘記了這是課堂。
在小學大教研室的北墻上,那時有幾個相框保留著學校“文革”以來的照片。在歷屆畢業生的畢業相中,竟有1973年還教雙豐小學的五年二班的又瘦又小的我。在我1982年送走一個畢業班后,就和學生一起去了達里巴中學,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那張小學畢業照。
到中學不久,學校就用了電鈴,但同樣也是鐵軌的鐘并沒有“退休”——在停電的日子里,偶爾還能聽見“當當”幾聲。
中學不開早會。那時教同一科目的教師在一個教研室里,教學之余還可以看點兒課外書。
我們語文組的幾個老師都愛讀點兒課外書。那時,學校成立了“大地文學社”,校領導和幾個語文老師也都愛寫點兒東西,發在學校油印的小報上。在教閱讀課講解詩歌時,我還大著膽子給學生朗誦過公劉的《上海夜歌》、舒婷的《致橡樹》、梁小斌的《雪白的墻》及北島等人的朦朧詩,讓學生接觸了一些與課本上不一樣的詩歌作品。
在教作文時我主張老師寫“下水”作文,不要老站在河沿上指手畫腳,借此機會,也“名正言順”地寫了點兒習作。看到學生千篇一律的“攔驚馬”、“扶老人過馬路”,我就給學生念我寫的習作,讓他們注意從身邊的人和事寫起。可學生觀察能力有限,老說咋沒啥可寫的呢?我說你們細點兒心看看你們家最近發沒發生過啥大事?沒想到一個叫孫海霞的學生低著頭不一會就寫出了一篇《我老爺回來了》,引出了下面的故事。
老孫家是烈屬,小紅牌掛在門楣上三十多年了,每到年節的政府都派人來慰問。他家“死”去的人是孫長漢老人的弟弟,從德惠當兵抗美援朝后,從此在戰場上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后來老孫家搬到前郭達里巴屯定為了烈屬。沒了丈夫,妻子不久悲傷過度而死,留下一個“夢生”兒子。兒子在伯父家長大后去廣州當兵,成為空軍基地的營長,后來轉業在吉林油田工作。上世紀80年代后期,一封從臺灣發來的信從德惠轉到達里巴屯。發信的人就是孫長漢老人的弟弟。原來他在朝鮮戰場成了戰俘,被迫去了臺灣,從此天各一方三十多年。兩岸關系解凍后,才有機會返回大陸,與親人團聚。
我把這篇作文當成了范文推薦給學生讀,學生很受啟發。后來我又去孫家看望了這個從臺灣回家的老兵。這么多年總想以此為素材寫點兒什么,終沒能動筆。
去年夏天,在參加一個婚禮的空閑時間,我來到了曾經工作的小學和中學。除了名字,再沒能找到過去的一點兒影子。因是假期,學校只有幾個護校的學生,在學生警惕的目光中,我只是草草地透過玻璃窗,看了看幾個教室,就悵然地離去。
前幾天,一個師范同學說他調到達里巴中心小學當校長,想邀我及幾個同學回去。要走回家鄉,走回學習和工作的起點,這事兒我竟放在了心上。那張小學畢業相估計還在,但那個鐵軌做成的鐘估計不會有了。好在我還能經常看見鐵軌,還能看見從家鄉一側經過的兩條平行的鐵軌正一段一段地伸向遠方,然后交匯在一起,發出我熟悉的來自遙遠的回聲。
貓冬
有人說我們這兒要是到外頭撒尿,那尿立刻會凍成了冰棍。這話雖說有幾分夸張,但冬天那種刺骨的冷是真的。俗話說“三九四九,在家死糗”,基本上說出了我們這的人過去好“貓冬”的狀況。那時不“貓冬”咋整,在外面干點兒活兒手都拿不出來,于是,大多數人只好在家干呆。
大人們的生活習性是這樣,可我們這些半大孩子就是凍得“鼻涕啦瞎”的還是愿意到外面玩。
大白天,我們玩的是射箭。說是射箭就是挑選發青的高粱稈用刀修理光溜了當箭射,被射的對象是二三十米開外在地上立起的半截苞米瓤子,及其后面的秫稈棒棒。這些秫稈棒棒一堆是一個人押上的賭注,要是誰能射倒那個立著的苞米瓤子——也叫老燈臺,誰就可以把老燈臺后面的所有的秫稈棒棒歸己所有。
那時我就不太抗凍,但我“皮實”,手腳都凍壞了還總跑出去找伙伴們玩。手腳凍壞,最難受的還不是疼,是“刺鬧”,鉆心地“刺鬧”。剛開始的時候是一片“昌”起來的紅,紅得有幾分發亮,再后來這亮處出現了一個高粱粒大的白點兒,這就是要凍爛了的跡象。看到我手腳凍成這樣,母親一邊罵我,但還是給我煮辣椒水或茄子稈水讓我洗凍壞的地方。
手腳凍壞了,更多的時候是呆在家里守著火盆。那時,天天早晨母親都扒一火盆燒后的余火,用鐵锨頭壓實著了再端回里屋放在炕上。沒事的時候,我就去倉子里取回幾個凍豆包,或在土豆窖里揀上幾個小土豆埋在火里,然后再用烙鐵摁實著了,到中午燒熟了好“打打尖”。母親不反對我燒豆包燒土豆,但反對我和弟弟在火盆里崩苞米花吃。可趁母親不在家時,還是有幾次偷著將房檐下掛著的火苞米拽下一穗來,搓下幾粒放在火盆里。冬天的苞米有點兒潮,一般爆不成花,只是看見一個個小粒遇熱鼓了起來,再扒拉一下就“噗”的一聲跳起來,滋起一股煙灰。往往這時我們哥幾個就認為燒熟了,得趕緊用手揀出來吃掉,吃得嘴巴子左一道子右一道子的,炕上也弄得灰么了亂的。
要是沒等天黑就把火盆里的火扒拉沒了,是免不了要挨罵的。因為我們這冬天吃兩頓飯,在做晚飯時母親要用一截青麻稈將一頭踩碎,插進火盆后一吹,就吹出明火了。那時用“洋火”得到供銷社去買,為了省幾個錢,母親是能省就省,就是晚上點燈,也用這麻稈取火。
記憶最深的是,每年的冬天父親都在吊著的保險燈下編著炕席。編炕席得選粗細一致的高粱稈兒,我們這兒也叫秫稈。選好后拿到里屋先用刀將葉子修理下去,再用刀口呈“人”字形的器具將秫稈從頭到尾分成三半兒。分成半兒的秫稈要捆好放在墻角撣上水洇上一兩天,然后再用鋟刀將瓤子刮除,剩下席篾。父親白天上班,只能利用晚上在里屋的地上編炕席。每領炕席的長度和寬度要事先量好,長度最好略長點兒,這樣鋪在炕上兩頭能貼著墻窩上點兒。父親編成的炕席邊兒和里面的紋理是不一樣的,席子的花紋雖然走向不同,但還是形成了渾然一體的兩個部分。那時家家戶戶過年要是換上一領新炕席也如人穿上了一件新衣裳,那心要爽快上好幾天。可是那時大部分人家有蓋的沒鋪的,因此貼著炕席睡覺,第二天早晨起來都印了一身炕席花。父親除了編自家的炕席,左鄰右舍的求到頭上也不推脫,雖說這是個挺費事的活兒,又是個挺埋汰屋子的活兒,可父親干起來仿佛有很多樂趣蘊含在其中。除了編炕席,父親還編過席織簍、八斗、鍋蓋、茓子等。我那時真是挺佩服父親的,一個中醫大夫還會這樣的手藝。那時父親夏天還編過筐,編過囤子,當然花簍就更是小菜一碟了。我在這方面,一點也不隨父親,心不靈,手也不巧。
心不靈手不巧就夠嗆了,可我小時候還有點兒蔫淘,時不時就干出點過格的事。比如冬天我家的園子里放了堆谷“秴秾”,總有一群群的家雀飛過來找食吃。一天我在“秴秾”堆里下了幾個“死”鋏子,沒打著家雀,卻把我家大公雞的腿掐折了,喂了不少黃瓜籽才又接上。
沒打著家雀,又差點兒搭上大公雞,讓我越發對家雀沒有好印象了。
我家房西的柳樹上有幾個家雀,每到太陽落山后的“雀懵眼”時,就悄悄潛入房檐下的窩里。特別是在靜靜的晚上,總會聽到家雀在窩里嗑房箔的聲音,聽得心煩意亂的。另外,有窩的地方,每到冬季,里屋的墻上就早早透過白霜了。有一天晚上我實在是想抓它幾個,就找來伙伴二孩拿著手電筒向房后走去。我們先是用手電照了一下窩的位置,然后我蹲在墻根,讓二孩踩上我的肩膀向上摸去。哪想到我離墻太近,二孩還沒夠到房檐的椽子,就向后摔下來了,驚飛了第一窩的兩只家雀。要掏第二窩時,二孩說啥也不上了,體重大些的我只好踩上了他的肩膀。有了第一次的教訓,這次我讓他離墻稍遠一點。當我一手夠著房檐后,另一只手果斷地向窩里伸去。開始窩口很小,勉強能塞進手去,越往里伸越寬綽,還摸到不少羽毛。我的棉襖袖子都擼到胳膊肘兒了,在最里面終于摸到了兩個家雀。那個晚上我們共抓到六只,手都被房箔劃出血了。后來我用凍土塊將窩口堵住,又用點兒泥抹死了。母親知道我掏了家雀窩沒有批評我,只是說有的窩里有長蟲(蛇),會從衣服袖子鉆進來,再從領口鉆出來鉆進人的嘴里。后來我就不再掏了。要說這家雀也挺有意思的,你不讓它們盜房檐子,它們冬天就占用了燕子的窩。等到春天燕子回來了,家雀就守著窩口不給倒地方,只見它們在我家房檐下的電線上飛上飛下地理論,到了最后,燕子斗不過“老家賊”,只好在房檐下又絮了一個窩。
兒時的冬天,雖說我大部分時間貓在家里,有時在炕上撮“嘎拉哈”,有時守著火盆聽上歲數的老人講點兒“瞎話”,但是,外面的誘惑力更大些。比如在新正月,我和伙伴們就跟著一伙大秧歌從達里巴屯南跟到屯北,從屯東跟到屯西。有時,也會踩上自制的高蹺混進大秧歌的隊伍里,跟著“嘀喇嗒嘀喇嗒”的曲調扭上幾步。
毛驢拉磨
在我們老家達里巴那疙瘩,管推碾子拉磨的地方叫碾道,不叫磨坊。
從十歲起,我就開始扛著裝有四五十斤苞米的口袋,走向三百米開外的碾道了。碾道在生產隊院子的西南角,和馬圈、鍘草的庫房在一趟土房內。碾道里,除了碾子,還有石磨、風車子、裝糠的小倉子、篩面時放笸籮的土臺子、大笸籮、簸箕、籮、笤帚、套包、蒙眼等。
那還是上世紀的70年代初,農村的家家戶戶存的米面都不多,得經常到碾道碾米磨面。碾米的活兒不是我們小孩子能干了的,碾盤中心軸上吊起來的扁三角形的漏斗兒底部,有個控制糧食下漏速度的抽板兒,留出多大空隙是我所掌握不好的。再有的是把碾了兩遍的米放在風車上面的斗里,得一面把風車的輪子搖轉起來,靠風力把控制板兒處下漏的米和糠分開來。這也是個技術活兒,我那時也是做不好的。我們那里碾米時套的是馬,磨面時拉磨的是毛驢。碾米的活兒我干不了,于是每次碾谷子、高粱時,母親總是找親屬幫忙。
拉磨的活兒相對容易些。等排隊磨面輪到我了,我就把苞米倒在磨盤上面的籮圈里,把毛驢的蒙眼戴上,再戴上套包扣上夾板,就開始讓毛驢轉圈拉磨了。
磨盤近旁就是放大笸籮的土臺子。大笸籮里有個類似鍋叉的兩道平行固定的木扁擔在笸籮的兩端,上面放上篩苞米面的籮,可來回移動把苞米面篩下來。
苞米面是東北農村的主食,我們老家也叫雜和面,在鍋里貼成的叫大餅子。說成雜和面,是由于當時除了苞米,還摻有其他糧食。我記事時,家里在碾道拉苞米面時,總是在苞米里放點黃豆,這樣的雜和面在鐵鍋里貼成大餅子吃著不死性,還略微有點兒甜。
用毛驢拉磨是個生產流程。要是磨眼空了或堵住了還在空轉,就會把上下磨盤相咬的齒兒磨平了,也會有磨下來的石沫子混在面里。所以我得一邊在磨盤上收拾拉下來的碎粕子,一邊放在籮里篩,一邊還得把篩剩下的再放在石磨上,再用小木棍捅一捅磨眼。
這周而復始的循環有點兒像毛驢走的那個圈。毛驢拉累了也會自動停下來,有時是拉屎撒尿,有時仰起脖子叫上幾聲,也有時要是聽著沒了動靜也會偷吃幾口拉下來的苞米粕子。每當它吃下一兩口時后我就開始使個動靜,這時它來回擺動的兩個耳朵立即大動了一下,抬起頭立即像犯了錯誤似的又趕緊拉起來,生怕挨打。我很同情拉磨的毛驢,從沒打過。開始我還不明白,毛驢拉磨為啥要把眼睛蒙上。最初,我以為把眼睛蒙上是怕它看見拉下來的糧食會嘴饞。沒想到有經驗的毛驢就是戴上了蒙眼,也會憑著經驗把頭伸向磨盤,準確地吃到一點兒拉下來的苞米粕子。我覺得防止毛驢偷嘴戴上個鐵箍嘴就行了,可為啥要戴蒙眼呢?想來想去主要是怕轉圈走的毛驢也會迷糊,那樣的話這活兒就干不成了。
我曾細看過蒙眼,不是用一塊麻袋片子吊個帶兒,掛在毛驢脖上把眼睛蒙住的那種。而是用苞米葉子編成的像草帽頂上隆起的兩個罩,罩的里面用布掛上面,扣在毛驢的兩個眼睛上它就啥也看不見了。現在看來,蒙眼很像婦女戴的乳罩兒。
拉完這四五十斤苞米,總得一個小時左右。特別是要到最后,剩下的苞米糝子越來越少,越來越小,也越來越不好磨了。這時也是我最忙的時候,得一頭顧著篩面,一頭顧著磨上,弄得腳不粘地地跑上跑下。到收尾停下來的時候,在磨眼里要給下家留下一點兒苞米粕子,不能磨凈了成了空磨,這樣下家再倒上苞米時,好把里面存留的頂出來,就不至于磨出石沫了。停下后,再把磨剩下的苞米糝子再用粗面籮一隔,留下的小糝子還能熬粥喝。往往這時,停下來的毛驢會不顧一切地又把嘴伸向磨盤,不肯放過這最后的機會。這時我就讓它再吃上幾口,實際上這時也真是吃不到什么了。
我們這管篩面的篩子叫籮,小時候拉苞米面就是用這種苞米面籮在大笸籮里篩來篩去,把篩下的面裝進面口袋里才算完事。往往我還沒有打掃完呢,排隊等候的人又把一口袋苞米扛進來了。毛驢也只能歇上那么一小會兒,就又開始拉磨了。也有的時候,喂馬的老更倌走進來看拉完了,就說住得工了。這樣我就把毛驢從套上卸下來,看著老更倌把它牽出碾道,在外面打上幾個滾,抖擻幾下后又叫喚幾聲。往往這時,就會看見有個小毛驢駒兒從生產隊的大門外撒著歡地跑過來,跟著大毛驢走向馬圈的槽子旁邊。
東西屋
小時候,我家與四娘家住東西屋,三間房一家一間半,共用一間中間的外屋。
那時兩家住東西屋的在達里巴屯還有很多,也有剛結婚沒房子跟別人家住南北炕的,在幔桿子上把幔布一拉,就隔成了一個小間。
四娘家住東屋,我家住西屋,由于共同走一個房門,我記得每到冬天都是兩家輪流用黃紙來糊門上部空透的格子。四娘糊門時我注意看過,她先在疙瘩溜秋的黃紙上刷上一層用白面打熟的糨子,再用線麻一匹兒一匹兒等距離平行地擺好,接著再交叉著擺上一層,形成一個個菱形。這時只見她把另一張大小一致的黃紙貼上去,往門上部的木格子和門邊子刷些糨子,就把兩層糊在一起的黃紙貼在門上了。這還不算完,貼上后,四娘又用雞毛翎蘸著碗里的豆油一道兒一道兒地抹著,又用布條把四邊壓上才算完事。因為一年只糊一次,用油抹在黃紙上主要是防雨。每年,我們兩家共用的門糊得嚴嚴實實的,冬天一點風都不漏。
四娘跟母親相處得很好,她家做點兒差樣的飯菜都要給我家端過來點,我家也是如此。因此小時候我沒少吃四娘做的飯菜。后來我堅決地不吃了,是因為有一次我看四娘在往鍋里貼苞米面時,由于倒不出手來,滴了挺長的大鼻涕竟掉進鍋中的菜里。
那時的人大多數都埋了巴汰的,我多次看到過四娘正燒火做飯,緊忙出屋走向房東的茅道子,有時還沒等走到茅道子里頭就解開褲帶,然后又忙三火四地進屋切菜和面。
四娘家有個跟我般對般兒的小琴,是我兒時的伙伴。那時小姑娘小小子在一起是常有的事。記得夏天我和小琴及鄰居的英子、二孩、小三子等伙伴玩兒得最多的是摔炮兒,看誰摔得響。所謂的炮兒,就是把黃土泥做成碗狀,然后雙手捧起來倒扣著摔在平地上。這時只聽“叭——”的一聲,倒扣著的“碗”的底部就被里面的氣兒鼓破個口子。玩夠了摔炮兒,我們就用黃土泥團成很多泥丸兒晾在我家的西倉房頂上。這些泥丸是我們用彈弓打麻雀的子彈。
我們還經常玩兒“打背子”,就是選甲乙兩處相距十幾米的“家”,分成兩伙玩,每伙兩三個人不等。因開始沒有勝負,就采用“丁鋼克”的方式(一齊用手伸出“井”、“蓋子”、“錐子”決定誰先勝出)。勝方先在甲處畫成圓圈的家里,由負方的一個人先拋起個小布口袋,由勝方的人打出去,這時勝方的人要趁機跑向乙處的家。負方的另一個在遠處的人要是能把打出去的口袋接住就勝了,要是沒接到,在地上揀起來打在跑向乙處那個人的身上也算勝。哪伙勝了哪伙就在圈里往外打口袋,循環往復。
由于是東西屋的伙伴,自然要比別的伙伴近一層兒,記得小琴一次拿了個水缸子出來叫我,我問喝的是啥,她神秘地說汽水。我頭一次聽說汽水這個詞,自然不知道是啥味道。她說你喝一小口吧,于是我喝到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口汽水,差點沒喝嗆了。
冬天我們晚飯后玩的主要是藏貓貓。常常是我和二孩、小三子一伙,小琴和英子一伙。我們東躲西藏的,四娘不但不煩,還會積極地搞好配合。一次藏在東屋里的小琴和英子,我們找了半天也不見人影,終于在地桌底下的土豆窖里把英子找到了,可是小琴咋也找不著。后來,倚著炕柜納鞋底子的四娘朝柜上的被垛使個眼色,我們終于上炕撩開苫著被垛的毯子,看到了夾在疊好的被子中間的小琴。等她們找我們時,把我家西屋找了個遍也沒找到。原來趁她們不注意,我和二孩出去了,藏在了我家的菜窖里。菜窖里又黑又冷,聽到她們在房前屋后邊喊邊找,我們真是冷并且快樂著。
上世紀的70年代初,四娘一家搬到了達里巴屯的后街,我們來往的少了。后來我從達里巴中學轉到木頭中學學習木工時,聽母親說四娘來過的次數多了起來,還說她就喜歡木匠。不久就見小琴隔三差五地到我家來。
由于當兵不成,學木工又不是我的所愛,我的心情可想而知。可是沒想到說媒的和不說媒的都跑上門來。英子也是總來,還把她的一張照片插在了我家相框的一角上。有媒人來我家說,不妨先訂下吧,就算先扔把掃帚占把碾子了。可我長了個木頭腦袋,對這一切沒有一點兒反應,好像這檔子事和我無關似的。不久,人家看我沒有這個意思,紛紛找婆家嫁人了,四娘也不再來了。
沿著長調走回故鄉
達里巴,是郭爾羅斯草原上一個小屯的名字,離松花江有十幾里遠。這個小屯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據說,達里巴是個蒙古人的人名。該人在清朝嘉慶年間在此立屯,從此達里巴就叫開了。從一家一戶漸漸發展成一個小屯。民國時期,達里巴屯成了郭爾羅斯草原第二大的屯子(第一大屯子是庫里,也就是清朝孝莊皇后父母安葬立碑的地方,距離查干湖幾里遠),人口大約有六七千。后來,達里巴又成了鄉的名字大區的名字,建國前一度是旗政府所在地(東北光復后,在國共“拉鋸”的1947年前后,郭前旗政府就設在達里巴屯的南側,旗長叫黎浚)。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草原上有點兒小名氣的名字,史料上沒有留下一丁點兒墨跡。
《達里巴,我最早的老鄉》,是我去年創作的一首詩。這是我對抽象的一個蒙古老鄉的緬懷,也是我對具體的一個生我養我的村莊的懷戀。
兒時,只知達里巴是蒙古語,不知是啥意思。現在細細想來,達里巴這面漢譯的“旗幟”還真的冥冥中引領我這個漢人與“蒙古”二字發生過很多聯系。
我出生的土房據父母講也是蒙古人住過的,是一個叫“巴達廉”的蒙古人蓋的。這戶人家當時挺富有,蓋的是三間土坯房。中間的堂屋靠近迎外面門的部分,立有一面下是木板上是窗戶的隔斷,中間開門。檁木又粗又黑,有點兒像油浸過的電線桿子,很直。土改后,由我家和一趙姓人家買下,我家住西屋。西屋有一個比南窗戶還大的西窗戶,南北炕靠西山墻連接著一窄溜西炕,剛能放一張八仙桌子那么寬。小時候我家比別人家亮堂,主要是有了西窗戶,也比別人家暖和,是有了串通南北炕的西炕。現在懂了點兒民俗,知道這是有滿蒙特點的民居。那時達里巴有西窗戶西炕的沒幾家。蒙古人以西為大,我想那個叫“巴達廉”的蒙古族老鄉,我們就先后睡過同一鋪火炕。沒想到這屋我一住就是三十年,直到離開故鄉時賣給了一個劉氏人家。現在想想真是不該賣掉,好讓我回到故鄉有個“家”,可是老宅已被扒掉,在原處蓋起了四間面目全非的紅磚藍瓦房。我真的成了無“家”可歸的人了。為此曾寫了一首《壓在心上的房》作為紀念。那個有滿蒙特色的西屋不在了,可我的精神家園還在,我的達里巴還在。前幾年,有很多縣區合并鄉鎮,我真怕區域越來越小的達里巴被合并到其他鄉鎮,好在沒有發生。
1979年秋天,我進入前郭師范學校讀書。沒想到第二年學校改名為白城地區前郭蒙古族師范學校,使我又一次和“蒙古”二字發生了聯系。我的老師中有很多是蒙古族人,同年級同學中蒙古族人也很多,下個年級是一色蒙古族同學,都說蒙古語。這是我了解蒙古族文化的開始。正是在這段學習期間,我愛好上了草原歌曲和文學。那時改革開放的春風剛剛吹進校園,我成了學校的文藝積極分子之一,唱不好敢唱,寫不好敢寫,在同學中鬧了個臉熟,其實沒啥真東西。
我的家鄉沒有因我沒有真才實學拋棄我,相反接受了我。我在農村中學沒唱明白,但瞎投稿也有“瞎貓碰上死耗子”的時候。時間久了,發表一些小“豆腐塊”,還真遇上了幾位伯樂。后來在大家的幫助下,我成了一名縣級新聞單位的編輯、記者。說來也巧,我所在的編輯部蒙古族編輯記者占絕大多數,沒想到我在這里成了“少數民族”,感受到了濃濃的蒙古族文化氛圍。
說來我在文學創作上遇到的伯樂中,有兩位是蒙古族人。一位是作家蘇赫巴魯老師,在寫作和做人上給我很多教誨,1989年他與詩人蘆萍老師介紹我加入吉林省作家協會。另一位是作家包廣林老師,不但關心我的寫作,還關懷我在政治上的成長和進步。這兩位蒙古族前輩是創作的巨人,做人的高標。能認識他們真是三生有幸。
出生的土房是蒙古民居,出生的小屯是蒙古人名命名的屯子,上學的學校是蒙古族師范學校,工作的單位是蒙漢雙語的廣播電臺,一生重要的恩師又是兩位著名的蒙古族前輩。這足以說明了我與“蒙古”二字的緣分了。
難怪,我走到哪里很多人都認為我是蒙古族人。
細細想來還是那句“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有道理。看來我得感謝古老的郭爾羅斯,感謝達里巴。
達里巴屯西部是一片草原,方圓幾十里沒有人煙。我從小就在草原上揀牛糞,打羊草。置身于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白云下面馬兒跑的草原上,心靈會純凈得就像眼前的水泡子。面對遼闊的草原,沒有人與你交談,你只想漫無邊際地唱歌。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我在達里巴看過電影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最能打動我的是歌曲《從草原來到天安門廣場》,前邊沒有歌詞的“過門”。太奇妙了,一下子又把我帶入了遼闊的草原上,讓我心醉。后來有人說那是蒙古長調。從此我就愛上了這種帶有“諾古拉”和真假聲交替的長調。現在我已能學著哈扎布、寶音德力格爾、莫德格、照那斯圖等長調大師唱幾支長調歌曲。每次學唱,就仿佛回到了草原,回到了達里巴故鄉;每次學唱,就感到情感得到一次釋放,就感到靈魂得到一次凈化。
我不會說蒙古語,可我愛唱蒙古長調。因為沿著長調,我能走回夢中的草原和夢中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