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樂無格，隱逸有因

摘要 《園冶》是中國古典園林匠作思想的百代標程，其用典引文蘊含了古代士人看待園林功能的態度，以及對休閑的認識。晚明士人形成了身體上縱情娛樂而心神上放空松弛的群體特征。閑樂與隱逸是貫穿于《園冶》用典引文過程的兩大主題，折射出獨特的休閑意象。

關鍵詞：《園冶》 典故 詩文 休閑意象

《園冶》用典浩瀚，引文精妙，上至羲皇下接趙宋，涵蓋領域廣泛。本文僅經梳理將與休閑相關的典故、趣談及詩章分類舉出，并根據其與休閑的關聯程度，由表及里試析其意象及用意，余不相干者則不論。

一 以物取樂

《園冶·冶序》山水：“予因剪蓬蒿甌脫，資營拳勺”。拳勺實謂山水。陳植先生注園冶解拳勺語出《中庸》謂自然山水之精巧，此值得商榷。《園冶》本處引拳勺并非指景觀山水，亦非類盆景假山，實則是玩賞之物的“山水”，一個“營”字巧妙的把疊山理水的匠作之趣襯托的生動活潑。拳勺謂小型山水猶如可把玩于掌間之物，玩樂由人，與文震亨《長物志》所云“一峰則太華千尋，一勺則江湖萬里”中的物象樂趣應該是一致的。

《園冶·選石》山石：“小仿云林，大宗子久”。山石之樂在于“疊”，這里是說疊成小山應該效仿倪云林的畫境精致幽深，而疊成大山應該有黃公望的畫韻，氣勢磅礴。此借引倪黃兩位畫家作比。另一處《園冶·選石·湖口石》“東坡稱賞，目之為‘壺中九華’，有‘百金歸買小玲瓏’之語。”是明引蘇軾《壺中九華詩并引》謂湖口石之靈奇有如壺中的九華山，耗百金亦望擁有。此引反應了彼時士人玩賞名石風氣的鼎盛，為雅趣的一種。

《園冶·相地·傍宅地》優伶：“家庭侍酒，須開錦幛之藏。”典出《開元天寶遺事》。詩人李白一次在長安赴寧王家宴，聞坊間傳有名音容俱佳的歌姬于府中，就趁酒興向寧王提出要見此女，寧王不允，只命此寵姬于花帳后獻歌，李白嘆聞其聲亦幸矣。后以“錦幛之藏”形容色藝雙絕的優伶樂妓和欣賞而不得褻玩的情趣。古代的伶人樂者地位低下，常被主人以玩樂之物看待，此處也可看作以物取樂的一種方式。晚明民間放縱享樂氣盛，士人在公開場合擺出衛道士的面孔，而私下里也向往實現達官富賈般七情六欲的享樂。這是當時經濟發達，士人迂腐精神世界瓦解而向魏晉風流靠攏的一種寫照。

《園冶·園說》茗趣：“暖閣偎紅，雪煮爐鐺濤沸。” 《園冶·相地·傍宅地》“煮雪當姬”這里的雪煮和煮雪皆謂以雪水煮茶。陳植先生注此處兩典出《清異錄》。經考證，《清異錄》原文中并無上述兩典。晚清施楨繪有《黨姬烹雪》圖，其題詞與陳先生此注幾無字差：“《清異錄》陶（榖）（買）得黨太尉家姬，遇雪，取雪水烹團茶，謂姬曰‘黨家應不識此。’姬曰‘彼粗人，但于銷金帳中低斟淺酌，飲羊羔美酒耳。’”圖軸與題詞即是典故“黨姬煮雪”。或陳先生偶閱題詞而未深究時序便拿來作注解，繪作時間明顯晚于《園冶》成書時間，必不可能為計成所引。另宋《湘湖近事》對黨姬煮雪的記錄與后人各類版本所述基本一致，然有最后重要一句“榖愧其言”在《黨姬煮雪》圖軸題詞中脫漏，致陳先生認為黨姬在貶低黨太尉而高抬陶榖，實際上正相反。假如黨姬是夸捧陶榖，則陶榖反而慚愧就于道理不通了。黨姬實為反話正說，暗諷陶學士賣弄士人趣味頗顯寒酸。黨姬的機敏言語戳穿了陶榖，果其愧然。

《園冶·園說》酒飲：“涼亭浮白，冰調竹樹風生；”浮白典出《說苑·善說》謂飲酒，冰調為用冰調制的飲料。《園冶·相地·傍宅地》“客集徵詩，量罰金谷之數。”中“金谷之數”典出石崇《金谷詩序》“遂各賦詩，以敘中懷，或不能者，罰酒三斗。” 《園冶·借景》“樂圣稱賢，足并山中宰相”中的樂圣稱賢典出《三國志·魏書·徐邈傳》“平日醉客謂酒清者為圣人，濁者為賢人。”古時釀造之酒體澄清的酒被稱為“圣人”，此類酒精度數高，酒品上乘。“樂圣”即指嗜酒，引申為勝酒力之人；酒體渾濁的酒為“賢人”，進而度數較低，酒品較差。古人待客謂“濁酒一杯不成敬意”，濁酒常自謙時用。樂圣稱賢此處實為一語雙關，一則是說酒量過人者自謙謂不勝酒力，一則與后半句“足并山中宰相”呼應。山中宰相典出《南史》是為隱士陶弘景，才高推官不就隱山林，梁武帝器重此人，凡國之大事乃書信問之，后世傳為佳話。此處是說人要醉飲隱逸山林，有才華也要博得如弘景讓賢一般的美名與世無爭。因此酒飲的本質是追求醉的心態。在晚明世道不濟的歲月，于酒中寄托志向可以看作是士人取樂以慰藉心靈的一種方式。

二 味象得閑

小筑：《園冶》原文“小筑臥游”，“小筑”語出陸游《小筑》詩，指小園；“臥游”典出《宋書·隱逸傳》宗炳游歷天下山水后有疾，不得出，便將游歷過的山水繪出掛于室內，即便足不出戶也可臥坐觀畫就得神游山水的樂趣。這里小筑臥游既是指容納山水林的小型園林供人觀賞休閑，使之不羨自然山水。

《園冶·自序》獨樂園：“可效司馬溫公獨樂制”典出司馬光《獨樂園記》。獨樂園質樸清新，水榭、魚塘、竹齋及藥圃齊備。計成為吳又于造園所仿獨樂園制即隱含此建筑規劃格調。進一步探究，園制格調除建筑規劃自有外，園主溫公的處事哲學亦可能吳又于專于模仿的。但是歷史總有巧合與偏差，司馬光謂獨樂乃是樂與眾殊，不想與公卿貴胄結群而成黨，而淡泊自守的一種選擇。吳又于理解的可能是獨占園林之樂而不去分享，錯解了溫公本意。鑒于吳又于黨爭心態難泯和計成在后面的苦心勸誡，此推論頗能成立。因此“可效司馬溫公獨樂制”的本意即園林在設計上追求清麗風格，園主于享受中應范君子風度，和而不同群而不黨，自守閑適。

華林、金谷與片畦：《園冶·題詞》中出現的三個名稱分別是簡文華林園、季倫金谷園和仲子菜地。華林園為曹丕始建，推土造山，取天下奇石，水系完備，后經南朝簡文帝繼續擴建，是一座規模宏大的皇家園林；金谷園乃石季倫所造，又名河陽別業，石季倫靠掠奪斂財致富，金谷園亦富麗堂皇，元《金谷步障歌》云“金谷水派銀河流，金谷峙據三神丘。太仆卿君十二樓，花草不識人間秋。……”；仲子非貴無富但有氣節，在一片菜地中也能得享閑樂。《園冶》此處用典，意在說明無論貴、富或貧，人的社會境遇不同，享樂方式是不同的，盲目攀比實不可取。私人園林再宏大也不可能如皇家園林般壯觀；而靠聚累不義之財發家的人在享受奢侈生活時應知足且適可而止。人尋樂的本性無好壞優劣之分，都應該得到尊重。

《園冶·園說》畫景：“遠峰偏宜借景，秀色堪餐。紫氣青霞，鶴聲送來枕上。”引用典故“秀色可餐”形容景色的生動觸動了人的心靈；“紫氣”為道家所謂祥瑞之氣，“青霞”為道家引伸為仙居之境，因此“紫氣青霞”指景色如夢如幻。《園冶·借景》“風生林樾，境入羲皇”引用陶潛語“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羲皇上人指伏羲氏以前的人，后來指代供人們夏季高臥乘涼的景致和悠閑生活。《園冶·相地·傍宅地》“探梅虛蹇”典出孟浩然騎驢探梅，后有王維繪作《踏雪尋梅圖》得證。孟浩然愛梅成癖，每逢漫天飛雪便騎著毛驢到山上欣賞盛開的梅花，天氣嚴寒風雪阻路也難擋其賞梅之志，友人側目不解其癲狂行為，后世留有佚名詩句贊其“情高獨得詠梅句”。此處用典意在推崇孟浩然的高玄志趣，把梅花種到園內就可免除騎驢上山觀梅之苦，而享梅花的不屈挺秀以娛心志了。

《園冶·立基》詩景：“動‘江流天地外’之情，合‘山色有無中’之句。”引自王維《漢江臨眺》詩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時值王維臨荊楚，借道襄陽時于城頭眺望漢江興趣所致而作。此句是說人在登高下望時，遠山于霧靄水氣中若隱若現，而一望無際的平原上萬物渺小唯有大江東去，如設色山水畫，可謂迎合了荊楚大地素有的極目楚天之意象，好不生動。園冶引此句意在說明主體建筑體式雖不得大，然地勢可高，使游人得享居高臨下的爽脫與快意。《園冶·借景》“恍來林月美人，卻臥雪廬高士。”中林月美人為明高啟詩作“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化用，形容月夜的梅林之美以及所借景致的奧妙和休閑趣味。

三 暢情抒懷

《園冶·借景》濠濮觀魚：“看竹溪灣，觀魚濠上”典出《莊子》。濠、濮乃兩水之名，觀魚典故中著名是惠子和莊子的對話“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與“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實際上觀魚為表，品魚之樂為實，同理即園景為表，娛心娛志為實。園業有界，心境無疆，觀賞園林的最高境界應該是“物我兩忘”進而實現心靈的自由。

《園冶·相地·山林地》陶與與謝屐：“欲藉陶與，何緣謝屐。”陶與典出陶淵明，為上有滑桿的籃子；謝屐典出謝靈運，是他發明的帶齒木鞋。這里被引的兩物不是強調實物的玩樂，而是借用物主的閑樂趣味。山林地風景優美，難免嵯峨坎坷不便游賞，陶淵明就讓兩個兒子抬著自己賞山景，世稱“籃輿之樂”；《宋書·謝靈運列傳》謝靈運“尋山陟嶺，必造幽峻……登躡常著木履，上山則去前齒，下山去其后齒。”，此便如履平地怡然自得了。營造合宜的山林園林可以兼山林之勝而去山林之弊，如此舒適的環境就可以使游人免除勞苦而享受魏晉野趣。

《園冶·借景》雪夜訪戴：“棹興若過剡曲”是說雪夜乘以扁舟觀水有如剡溪上賞景。典出“雪夜訪戴”。王子猷隱山間，某夜天降大雪，一覺醒來小酌，望四下皎潔，乘酒興詠詩，思緒萬千而暢神，想起了朋友戴安道，便大半夜乘小舟過剡溪前往戴安道的住處。可以想見在酒精作用下，雪夜孤舟四下寂靜的環境伴隨著搖櫓聲，唯見雪花慢慢飄落將是何等的夢幻與神奇。經過了整整一夜，王子猷到了戴安道的家門口不入返回，便留有了“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的佳話。不合常理之事必待超越常理之人去理解方能實現志同道合。借景的理念在當時可謂不同尋常，對于豪門富賈而言，能一擲千金造景而不為，反而去借景，或許是不可思議的，自然不會去理解“借”的樂趣。

四 結語

《園冶》博采典章詩文中的閑樂方式洋洋大觀。閑樂中的“物樂”與“景閑”是人體感官刺激的外化，這迎合了眾多業主對園林的基本要求。但是《園冶》用典中反復出現的魏晉風度和怪誕不羈的休閑方式終究蘊含了隱逸意象。晚明世道頹廢，士人難舒其志，守拙不失為自保的方式，因此終日飲醉放蕩不羈不得不與世無爭。物質的繁盛及仕宦的沒落也使許多傳統士人進退維谷，有意退隱而貧困或致退無所依，只有通過追逐魏晉氣質以自贖，尋求志同道合者以標明其志，這或是隱逸典故的用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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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河北外國語職業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