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關聯理論的交際觀是明示-推理交際觀,反對傳統的代碼交際模式,更多關注非言語符號因素的交際作用。作為非言語形式,諧音在顯化和隱化的研究領域迄今沒有成為主要研究對象,但是諧音在文學文本中創造出獨特的語境效果,也是文學價值的重要體現。本文以最佳關聯原則為理論依據,對比分析楊憲益夫婦和霍克思、閔福德的兩種《紅樓夢》英譯本對不同諧音現象的顯化和隱化處理,以期為顯化和隱化理論的解釋性研究和非言語形式的翻譯領域帶來新的啟示。
關鍵詞:最佳關聯 顯化 隱化 諧音
引言
顯化和隱化是翻譯研究的全新視角,當前對顯化和隱化的理論研究主要集中在以詞匯為主的言語形式領域,對于諧音等非言語形式的顯化和隱化研究可以為譯者帶來新的啟示。在關聯理論的視角下,諧音的主要功能是暗示作者意圖和傳達語境效果。本文以小說《紅樓夢》作為諧音的語料,對楊憲益夫婦和霍克思、閔福德的兩種《紅樓夢》英譯本進行對比研究。小說《紅樓夢》是反映中國封建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也是中國文學價值最高的經典作品。諧音廣泛出現于小說《紅樓夢》的名稱、對話、詩詞、情節和讖語等處,體現小說語言的含蓄委婉和獨特巧妙,而且與《紅樓夢》中詩詞的文本類型相契合。
本文的研究方法是個案分析,借助關聯理論闡釋兩位譯者對小說《紅樓夢》中大量諧音的顯化和隱化處理。關聯理論的局限性在于語境效果和處理努力難以準確計算,從而最佳關聯的程度也難以界定。本文認為,關聯理論主要用于定性研究,語境效果和處理努力的大小都因翻譯目的和讀者群的不同而有所差異。因此,諧音語境效果大小的判定依據是諧音與小說主題的關聯程度,處理努力大小取決于譯語讀者的認知語境。可知,對語境效果和處理努力的定性都帶有譯者的主觀因素。在顯化和隱化的解釋性研究中,本文主要依據三個關聯原則:當語境效果較大且最佳關聯能夠實現時,譯者可以直譯相關信息;當語境效果較大,但最佳關聯不能實現時,譯者須要顯化相關信息;當語境效果較小時,譯者可以隱化相關信息,以保證譯文的可接受性。
一 關聯視角下的顯化和隱化
根據關聯理論和關聯翻譯理論的觀點,翻譯是一種推理交際行為,翻譯在本質上是譯者在原語認知語境和目的語認知語境之間尋求最佳關聯的過程。在關聯理論的視角下,翻譯是一種交際活動,交際的成功取決于語境效果和處理努力的最佳關聯,而不是最大關聯。換言之,關聯理論的重點是交際意圖的傳達,而不是形式和意義的傳遞。因此,交際者應以最佳關聯作為成功交際的準則,同樣譯者也應以最佳關聯作為翻譯的原則。在強調交際意圖的同時,認知語境也是關聯理論的核心概念。格特提出,翻譯是一種高等的交際行為,原語讀者和譯語讀者的本質差異就在于認知語境的不同(Gutt,1991)。由于原語讀者和譯語讀者之間存在認知語境的差異,原文的形式和意義在譯文環境中會傳達不同的語境效果。因此,譯者須要在保證語境效果的前提下,對原文的形式和意義作出適當的調整,這種調整可以歸結為顯化和隱化。
作為一種翻譯方法,顯化是使原文暗示信息明晰化的翻譯過程(劉澤權,2008:55-58)。顧名思義,隱化是隱含暗示信息的翻譯過程。當前學界對隱化的理論研究很少,但是通過顯化的定義,譯者可理解隱化的意義。顯化的實現方式至今還有眾多爭議,但本文認為,顯化的定義表明顯化不單指長度的擴展,更強調信息的明示過程。在關聯理論的視域下,顯化可以解釋為交際者意圖的明示過程和語境效果的明示過程。因此,顯化的實現方式也不限于增譯,其他方式如語體替換和結構調整都可歸為顯化的實現方式(賀顯斌,2003:65-66)。由于認知語境的差異,原文中特定概念的信息在譯文語境中缺少對應的表達,譯語讀者難以理解其暗示信息,這樣暗示信息就需要直接傳遞給譯語讀者(Gutt,1991)。事實上,格特的上述主張正是對顯化提出的要求。同時,暗示信息是無限的,每個讀者對暗示信息也有不同的理解。因此,依據最佳關聯原則,如果處理努力過大,特別是當特定信息在譯語中很難產生相應的語境效果時,譯者就需要舍棄這樣的信息(林克難,1994:6-7)。以上論述可以理解成是關聯理論對隱化的要求。因此,在關聯理論的視角下,顯化和隱化是必要的翻譯思想和方法。
二 諧音翻譯的顯化和隱化研究
諧音是非言語形式的一種,諧音的同音或近音字為明示信息,本字為暗示信息,也是譯者要向譯語讀者傳達的語境效果。在非言語形式領域,語境可視為翻譯的唯一變量,因此譯者要充分考慮譯語讀者的認知語境。
根據關聯理論,當諧音暗含的作者意圖產生足夠的語境效果時,譯者應傳達相關信息。在小說《紅樓夢》中,諧音功能可分為三類:第一,用于產生修辭效果和渲染環境氣氛;第二,用于展示人物性格特征;第三,用于暗示人物命運和社會環境。第一類諧音的功能主要是提高語言的表現力和文本的文學價值。由于認知語境的不同,諧音的形式和意義是很難同時保留的,但是諧音的語境效果是可以傳達的。在多數情況下,成功傳達諧音語境效果的前提是譯語讀者要付出極大的處理努力,這樣就會違背關聯理論的第二原則。但是在翻譯中舍棄諧音的同時,有責任的譯者應盡力彌補舍棄諧音效果所造成的損失,通過替換、注釋等其他方式來提高文學語言的藝術性。第二類諧音的功能是展示人物性格特征,諧音的重要性取決于相關人物在小說中的地位。作者在小說《紅樓夢》中創造出成百上千的人物形象,如果相關人物是主人公或是對情節發展有重要影響的人物,諧音的語境效果較大,譯者可顯化或直譯諧音的暗示信息;如果相關人物是次要人物,譯者可根據語境效果和處理努力的關系確定取舍。對于給翻譯造成極大困難的諧音,譯者有必要對相關信息進行隱化。第三類諧音用于暗示人物命運,這與小說揭示家族興衰的主題是緊密結合的。在這種情況下,譯者必須將諧音的暗示信息完全傳遞給譯語讀者。
三 《紅樓夢》中諧音的顯化和隱化
名稱中的諧音多用于暗示人物性格和命運,以及揭示封建社會的環境。如“吳新登”和“戴良”兩個人名都是諧音,“吳新登”與“無心的”是近音異義,戴良與“帶糧”是同音異義,原語讀者很容易聯想到諧音的暗示信息。兩個人物形象在小說中并非重要,但是暗示信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賈府的生活環境。賈府環境正是作者筆下封建社會大環境的一個縮影,譯者有必要將諧音的暗示信息傳遞給譯語讀者。兩位譯者都以音譯形式隱化諧音的暗示信息,從而失去原文諧音的語境效果。在三個杯具“群芳髓”、“千紅一窟”、“萬艷同杯”中,名稱分別暗指“群芳碎”、“千紅一哭”、“萬艷同悲”。此處,楊的譯文完全是逐字翻譯,也是對暗示信息的隱化,失去諧音的語境效果。霍的譯文分別以英語、法語和希臘語翻譯悲劇名稱,顯化諧音的暗示信息。在一定程度上,霍的譯文會讓譯語讀者產生文化失調的感覺,但是從語境效果和處理努力的關系來看,霍的譯文更符合最佳關聯原則。
詩詞是小說《紅樓夢》文學價值的重要體現,諧音的獨特巧妙正適應詩詞的文本類型特點。在詩詞領域,譯者對顯化和隱化的選擇取決于諧音語境效果的大小,同時要努力保留詩詞的形式和風格特征。如“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第五回賈寶玉神游太虛境,警幻仙曲演紅樓夢),“玉帶林”和“金簪雪”分別暗指“林黛玉”和“薛寶釵”兩個人物,在修辭上歸為回文式諧音。兩個人物都是小說的主人公,作者暗示人物命運的意圖體現在諧音之中。但是兩位譯者為保留詩詞的形式特點,都隱化了原文諧音的暗示信息,從而違背了關聯理論的第一原則。
人物對話的特點是弦外之音,也可理解為諧音的暗示信息。在關聯理論的視角下,人物對話的功能是為譯語讀者理解弦外之音提供認知語境(陸秀英,2007:152-156)。因此,人物對話是譯者理解和構建認知語境的重要依據。小說《紅樓夢》中對話處出現的諧音多與雙關、飛白和仿詞等修辭方式共同使用,通過語言特點來展示人物性格特征。如小說中多次出現“愛哥哥”的稱呼,以林黛玉和史湘云的對話為例:“連個二哥哥也叫不出來,只是‘愛’哥哥……又該你鬧‘幺愛三四五’了。”(第二十回王熙鳳正言彈妒意,林黛玉俏語謔嬌音)。原文中,黛玉有意用“愛”代替“二”,修辭上是飛白式諧音。諧音可以展示黛玉和湘云的性格特征,同時“愛”體現三人之間的微妙關系以及封建社會的愛情觀。因此,譯者有必要傳達諧音的暗示信息,讓譯語讀者更準確地把握人物關系和性格特征。楊的譯文以注釋翻譯諧音信息,不但極大地削弱原文的語境效果,而且影響閱讀的連續性,違背關聯理論的第一原則和第二原則,而霍的譯文以替代方式顯化諧音信息,展示人物性格特征,也成功傳達出部分語境效果。
結語
在關聯理論的視域下,翻譯是交際的過程,語境效果是譯者要考慮的首要因素(趙彥春,2005)。通過對小說《紅樓夢》中大量諧音翻譯的研究可知,顯化和隱化可以適用于包括諧音在內的非言語形式領域。諧音翻譯的實例體現了楊憲益和霍克思兩位譯者在顯化和隱化領域的不同翻譯思想和風格。楊憲益主要通過直譯傳達諧音明示信息,沒有準確傳達諧音的語境效果。可以說,楊的譯文是對原文意義的顯化,卻是對語境效果的隱化。霍克思多以替代方式完成對諧音暗示信息的顯化,實現語境效果的近似對等。因此,意義和形式的顯化不同于語境效果的顯化。顯化和隱化適用于包括諧音在內的非言語形式領域,也是實現原文和譯文之間語境效果近似對等的必要翻譯手段。
翻譯理論的發展正逐步實現從傳統的代碼交際模式向明示-推理交際觀的轉變,顯化和隱化的理論研究也在從言語形式領域過渡到非言語形式領域。關聯理論結合認知心理學、語言學和哲學等不同學科,解釋語言交際的問題(何自然、冉永平,1998:107),從認知語境的角度為顯化和隱化的解釋性研究帶來一個全新的視角。長期以來,對顯化和隱化的解釋性研究主要集中在語言、文化、文本類型和譯者等因素。相比之下,關聯理論帶來的認知解釋更為全面,也為譯者在非言語形式領域的顯化和隱化研究帶來新的啟示。
注:本文系遼寧省高等教育學會‘十二五’高校外語教學改革專項課題:(實施“卓越”計劃,建設有專業特色的《大學英語》課程研究與實踐),編號:WYYB13153。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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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賀顯斌:《英漢翻譯過程中的明晰化現象》,《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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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劉澤權:《國內外顯化研究現狀概述》,《中國翻譯》,2008年第5期。
[6] 陸秀英:《微型小說人物語言翻譯的“顯”和“隱”》,《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4期。
[7] 趙彥春:《翻譯學歸結論》,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生旭,遼寧科技大學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