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李清照詞作中直接詠花之“瘦”有6處。“瘦”凝聚著詞人從少女到老嫗的全部生活體驗,展示了她的心路歷程,成了詞人孤寂、執著、高潔人品的象征。李清照詞中頻頻出現“瘦”,與她愛國傷時的情懷、人生多艱的愁緒,及其孤清傲然的風骨是分不開的。
關鍵詞:國土之“瘦” 心靈之“瘦” 風骨之“瘦”
在中國文學的百花園中,宋詞是大放異彩的奇葩。生活在南、北宋之交的李清照,突破了大晟樂府的格局,創作了許多抒發情思的作品,更是奇葩中最出眾的一朵。李清照是有多方面文學才能的作家,她的詩關心現實,有激昂的愛國感情,例如,《夏日絕句》;她的文,把個人悲歡與國家災難結合敘述,慷慨悲涼,例如,《金石錄后序》。而成就最高就是她的詞,《漱玉集》收她所作的詞70余首,幾乎篇篇佳美,是為眾口傳唱的名篇。明代楊慎說:“宋人中填詞,李易安亦稱冠絕。使在衣冠,當與秦七、黃九爭雄,不獨雄于閨閣也”。清人李調元則認為,李清照“不徒俯視巾幗,直欲壓倒須眉”。
沿著李清照詞創作的蹤跡進行一番追索,直接詠花之“瘦”共6處,分別是《點絳唇·蹴罷秋千》中的“露濃花瘦”,《如夢令·昨夜雨疏》中的“綠肥紅瘦”,《多麗·小樓寒》中的“雪清玉瘦”,《殢人嬌·玉瘦香濃》中的“玉瘦香濃”,《醉花陰·薄霧濃云》中的“人比黃花瘦”,《臨江仙·庭院深深》中的“玉瘦檀輕”。“瘦”凝聚著詞人從少女到老嫗的全部生活體驗,展示了她的心路歷程,成為了詞人孤寂、執著、高潔人品的象征,真可謂一“花”知格,一“瘦”致韻。本文試圖從詠花詞勾畫的“瘦”的形象中,品出些許韻味,并從以下三個方面分析詞人寫“瘦”的原因。
一 哀國土之“瘦”
與此前的唐代相比,宋代國土的“瘦”是不言而喻的。唐代作為開放、文明的盛世,經濟蓬勃發展,社會安定富足。疆域的遼闊舒展,盛世的榮華沃土,文化的多元融合,政治的相對清明,培育出唐人生機勃勃、云蒸霞蔚的民族心理,這當中既有豪邁開闊的胸襟,樂觀自信的氣度,又有居安思危的卓識,悲天憫人的情懷。表現在文學作品尤其是詩歌中,則是異彩紛呈,搖曳多姿;有風和日麗的秀美江南,也有漫天飛雪的北國風情;有“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的凌云壯志,也有“邊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的非戰色彩;有“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的孤單悲苦,也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深切控訴。總之縱觀唐詩,怎一個“腴”字了得。
到了宋代,統治者有鑒于長期分裂導致藩鎮割據、邊將擁兵自重的歷史教訓,確定了重文輕武、守內虛外的國策,使得宋代形成了典型的經濟繁盛而國防積弱的奇特歷史現象;而此時少數民族政權趁中原王朝無暇顧及之際日漸強大起來,大肆的軍事擴張致使宋代邊事頻發。在這種不斷的擠壓之下,宋代逐漸國力虛弱,相對封閉,疆域越來越小。幽云十六州的喪失,統治者不僅未引起足夠的重視,反而采取屈辱求和的政策,年年輸送歲幣銀兩甚至甘于為臣為子。盡管如此,日漸強大的金人鐵蹄依然不斷驚破北宋王朝的迷夢。縱使有著“三呼過河”的老將宗澤,“精忠報國”的勇將岳飛,也未能挽救將傾的大廈。宋代的這種政治背景和“國際環境”無疑給宋代文學投下了巨大的歷史陰影。在宋詞中,我們再也難以看到銳意進取的意識和噴薄而發的豪情,更多的是風花雪月,塵世浮名;是感傷時事、悲今悼惜;是“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江河日下的國勢;是連天烽火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的飄泊流寓。總之縱觀宋詞,怎一個“瘦”字了得。
李清照兩首詠梅詞中“瘦”的出現,讓我們從詞人南渡前后心境的變化中,看到宋人在國土日漸瘦弱之下的巨大傷痛。“玉瘦香濃,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眼前的梅花清瘦飄逸,遺憾的是雪壓梅枝的美景已不見。一個“又”字,表達了李清照年年探梅,年年嘆晚的心情:千萬不要等到花瓣凋落、隨風化泥的時刻再惆悵流連、悔恨不已。同為寫梅,“憔悴損”、“玉瘦檀輕”等形象的描繪,仿佛是南渡后在愁苦煎熬中的詞人形象寫照。從前“江樓楚館,云閑水遠。坐上客來,尊前酒滿”的縱情歡樂不再,“歌聲共,水流云斷”的縱情引吭,你唱我和難續。梅花的橫斜疏瘦,“濃香吹盡有誰知”,映襯出知音難覓的惆悵惘然,“靖康之恥”給人們帶來刻骨銘心的亡國之痛。
二 感心靈之“瘦”
《點絳唇·蹴罷秋千》中,“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細節,讓我們看到了天真爛漫又美麗多情的少女,“露濃花瘦”則讓我們感受到了詞人的敏感與純情。《如夢令·昨夜雨疏》中,李清照用擬人化的修辭手法,通過對海棠經過一夜的風吹雨打之后,綠葉顯得肥碩潤澤,紅花卻凋零憔悴的形象描寫,抒發了詞人暮春時節的感傷情緒。這種感傷來自她對春光的留戀和惜別,也是對自己青春將逝的煩悶與苦惱,這種傷春惜花的懇切心境和若隱若現的淡淡愁緒,通過一問一答和兩個“知否”,委婉含蓄地輕輕吐露了出來。
歲月在流逝,李清照的生活和際遇也漸漸發生了改變。在《多麗·小樓寒》中,李清照逐漸感受到了樓寒夜長,風雨無情的愁苦。她的父親李格非因與當時朝廷全力排斥的“元祐黨人”有牽連,被罷職。李清照呈詩于當時與蔡京關系非同一般、共理朝政的公公趙挺之,希望他能施以援手。但詞人的愿望無疑落空了。“恨瀟瀟無情風雨,夜來揉損瓊肌。”現實以“炙手可熱心可寒,何況人間父子情”的事實撞擊著李清照純凈的心靈。原來的一抹淡淡愁緒,如今逐漸變得深沉清晰起來。
如果說未能幫助父親在政治斗爭的牽連中解脫出來使詞人愁情漸深的話,那么,婚姻生活的不盡如意就更加深了詞人的愁緒,以至于“人比黃花瘦”。恩愛夫妻的離別相思之苦給多愁善感的李清照帶來了深閨獨處寂寞無聊的愁苦。而不能為丈夫延續香火的苦惱給李清照帶來的困擾更令她內心愁苦難消,“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封建觀念讓她如坐針氈。丈夫趙明誠長期宦游在外,詞人難免孤獨、愁悶,開始還堅信:“一種相思、兩處閑愁”,伴著“念武陵人遠”、“分香賣履”的出現,隱約看到了李清照平靜婚姻生活下潛滋暗長的漩渦:趙明誠有過續妾之舉、“天臺之遇”。深于情、專于情而又學養深厚、執著敏感的女性,怎堪忍受從烹茶論文,“甘心老是鄉矣”的幸福甜蜜,到大敵當前、臨別之際的重物輕人、毫無惻隱之心?“戟手遙應曰:‘從眾。必不得已,先棄輜重,次衣被,次書冊卷軸,次古器,獨所謂宗器者,可自負抱,與身俱存亡,勿忘之。’遂馳馬去。”。但即便是痛到骨髓,也要保持自己的尊嚴;即便是憔悴,也要“瘦比黃花”,顯示出一種內在的清高與力量。縱然不似姹紫嫣紅般富麗,也不似寵柳嬌花般嫵媚,卻讓人無法小視。
三 成風骨之“瘦”
靖康之變,北宋滅亡。一方面,“聞金人犯京師。四顧茫然,盈箱溢篋,且戀戀,且悵悵,知其必不為己物矣……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謂十馀屋者,已皆為煨燼矣。”。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廟堂憂民、江湖憂君”的文人心態已讓詞人不堪忍受。隨后在江寧擔任知府的趙明誠“縋城宵遁”的丑態天下昭著,這讓視氣節重于泰山的李清照打心底里鄙視自己的丈夫。深明大義的詞人在路過項王廟,夫妻雙雙憑吊項羽時,觸景生情,感慨萬千,發出了激越悲壯之音“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這樣的胸襟風度,從《多麗·小樓寒》中可窺得一斑:“細看取,屈平陶令,風韻正相宜。微風起,清芬醞藉,不減酴釄。”眾所周知,自屈原的“夕餐秋菊之落英”到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菊花以淡雅幽獨的風韻成了文人不同流俗的性情襟抱的自比。李清照賦予了菊花“雪清玉瘦”的風骨之美,如屈原一般雖“瘦”不改行吟之志,如陶潛一般雖“瘦”不改從容之態。
屋漏偏逢連夜雨,趙明誠病重期間,曾有探望者手持玉壺給這位病榻上的文物專家鑒賞。隨后,新寡無依、悲苦莫名的李清照蒙受了“頒金”的謠言。“頒金”的罪名與“里通外國”差不多,事關文人最重視的氣節問題,這讓具有“九萬里風鵬正舉”的遠大志向的詞人怎能消受?于是一路輾轉,追隨宋高宗趙構一起逃難,“盡將家中所有銅器等物,欲赴外廷投進”。終于,李清照累了、倦了,她實在太需要一雙強有力的臂膀扶持自己走下去,給飄泊流離的心靈以寄托,給孤獨寂寞的生活以慰藉。這時,一位叫張汝舟的男人出現了,他的“真誠”與“關心”打動了李清照。相處一段時間后,四十五歲的李清照沖破世俗的驚濤駭浪,以破釜沉舟的勇氣再嫁張汝舟。豈料,所托非人。婚后,張汝舟撕下了文人含情脈脈的面紗,一心覬覦金石文物,對詞人大打出手、拳腳相加。面對鋪天蓋地的再嫁罵名,李清照面臨兩個選擇,一個選擇是打落牙齒和血吞,委曲求全;另一個選擇是與命運抗爭,勇敢地結束這段錯誤婚姻。視人格比生命更珍貴的李清照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后者。但依照宋朝法律,只要狀告丈夫,不管對錯輸贏,妻子都要坐牢兩年。李清照沒有因此而退卻,她寧愿忍受牢獄之災,也不堪忍受丈夫的卑鄙與無情。她在《投內翰綦公崇禮書》中說:“視聽才分,實難共處,忍以桑榆之晚節,配茲駔儈之下才。”于是,詞人以“妄增舉數入官”罪告發了張汝舟,在身陷囹圄,幸得友人援手出獄,最終徹底走出了這段悲苦的婚姻。
從上詩救父、賦詩諷夫、追帝投器、到訟張入監,我們看到了李清照與命運抗爭,心存高潔不低頭。透過如煙的歷史的塵埃,不難想象李清照的境況,獨自承受著亡國之恨、喪夫之痛、孀居之悲、器毀之悵、流離之苦、再嫁之澀;似乎可以窺見詞人驚恐的眼神、憔悴的面容、瘦弱的雙肩、沉重的腳步;背著政治、文化、道德、婚姻、人格賦予她的沉重包袱,堅定而蹣跚地前行于人生路上。詞人的一首首情感真摯的詞,讓我們看到了她生活中的一幕幕,往日里“位下名高人比數”,“笑語檀郎,今夜紗櫥枕簟涼”,“坐上客來,尊中酒滿,歌聲共水流云斷”;南渡后“飄零遂與流人伍”,“永夜懨懨歡意少”,“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現實的巨大反差,不能不讓詞人寂寞、痛苦、高處不勝寒,但這其實正源于她始終對現實存在更多的要求與更高的希冀。凄風冷雨中的江山,讓清雅孤高、幽潔自持的李清照情難自禁,反復吟詠梅花之“玉瘦香濃”、“玉瘦檀輕”。何也?“梅以韻勝,以格高,故以橫斜疏瘦與老枝怪奇者為貴。”。做人也是如此,面對“直把杭州作汴州”,不思收復失地的南宋君臣,李清照極力贊揚臨危不懼、從容破敵的桓溫和謝安,慷慨陳情:“木蘭橫戈好女子,老矣不復志千里。但愿相將過淮水!”
面對人生的重重磨難,若不是有著頑強的生命力,中和恬淡的自守,不求識賞的孤清,怎能傲然挺立?雖清瘦不堪,但仍不同流俗,霜雪般潔白,美玉般堅貞!由是觀之,李清照的詠花詞中,多借花寫人,借“瘦”襯品,既注重物象的描摹,更寄以深厚情思,善于把物象的外形美、氣質美和自身的感受體驗交織成藝術之美,讓我們感觸到詞人深廣的內心世界,看到在孤獨和期待的世界中跳動著的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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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陳祖美:《李清照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
[3] 彭玉平:《中國古典詩詞之神韻》,湖南農業大學第262期人文講壇。
http://www.xnqn.com/xnqn/web/Forum/ShowArticle.asp?ArticleID=15687.
[4] 李新旭:《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李清照詞“病態”意象特征淺析》,新浪博客。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e4379901013x83.html.
(周舫,四川商務職業學院基礎部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