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悲心，王者之詩

摘要 本文以曹操《步出夏門行》兩章為例，解讀曹操“王者之詩”慷慨壯美的藝術風貌，并指出其成因與建安時期的時代風云、曹操的個性特征及其杰出政治家、軍事家的“志氣”密切相關。

關鍵詞：曹操 王者之詩 建安 質性 志氣

曹操，建安文學的開創者，東漢末年杰出的文學家、詩人。現存詩二十余首，雖數量不多，但其詩作氣雄力堅，慷慨悲涼，上收漢音，下啟魏響，在中國詩歌發展史上占據重要的一席之地。陳沆《詩比興箋》贊：“曹公蒼莽、古直、悲涼。其詩上繼變雅，無篇不奇。”方東樹更推尊曹操是“千古詩人第一之祖”。

然而，縱觀曹操一生，又是以結束漢末大動亂、實現國家統一為己任，并為之孜孜奮斗一生，這決定了他的第一身份是杰出的政治家、軍事家，是時代造就的一位風流人物，而非普通、單純的文人。大政治家兼具文人之心，即以政治家的眼光和情懷入詩，成就了曹操詩歌獨特的藝術風貌。據《魏書》記載：曹操“文武并施，御軍三十余年，手不舍書。晝則講武策，夜則思經傳，登高必賦……”正是因為鞍馬間橫槊賦詩的獨特經歷，故而不論是敘事議論，還是寫景抒情，曹詩往往高標于一般文人“小我”式的抒寫，而特立為一種“大我”式的感發，站在時代的洪流之上，放眼于天下蒼生，懷抱著烈士雄心，呈現出大政治家的博大襟懷與恢宏氣度，更充盈著一股“氣吞萬里如虎”的王霸之氣。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可將其詩作稱為“王者之詩”?！巴跽咧姟钡姆Q謂，無關乎身份、地位，而重點著眼于灌注在詩歌中的“王霸之氣”及鮮明特立的個性風采。這類詩作，是時代風云與作者本人的志氣、修為、質性等完美結合的產物，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故數量寥寥。惟其如此，又顯得彌足珍貴，在中國古典詩歌中呈現出獨特的藝術風貌與審美價值。

一

研究曹操詩歌者，歷來對其風格特色多有論述，然往往沿襲舊論，例如，古直、悲涼、沉雄等，而少有真正從曹操獨特的身份、地位入手，關注一位作為杰出政治家、軍事家，一位亂世梟雄，其詩歌所包蘊的時代情懷與恢弘志氣，即“王者之詩”的風范和氣度。本文擬以曹操的名作《步出夏門行》兩章《觀滄?！贰ⅰ洱旊m壽》為例，解讀其“王者之詩”的藝術風貌。

先來看《觀滄海》：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這是一首詠物詩，歌頌了大海含孕群星、吞吐宇宙的氣勢。它亦是一首詠懷詩，張玉榖《古詩賞析》“志在容納，而以海自比也”。那孕大含深的大海，正是曹操博大襟懷與恢宏氣度的絕妙寫照。

簡單介紹一下寫作背景：此詩作于公元207年秋，曹操北征烏桓凱旋的途中。北征的勝利，消除了曹操的后顧之憂，鞏固了他的大后方，為其翌年揮師南下、統一全國奠定了基礎。此時，身為主帥的曹操，悻然登上昔日秦皇、漢武曾登臨過的碣石山巔，又正值秋風蕭瑟之際，詩人內心的意緒也恰如大海般風起浪涌，澎湃激昂。

我們說，登高則望遠?？鬃釉暗菛|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大約居高眺遠，總易讓人“一覽眾山小”、“蕩胸生層云”，進而激起“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的激情叩問。這奠定了本詩的基調。

首先，詩中詩人居高臨海，視野遼闊，大海的壯闊景象盡收眼底。其次，視野由遠及近，雖然是“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的時節，但詩人眼中卻并無半點蕭瑟凄涼之景，反而是樹木繁茂，百草豐美，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除了海邊與內地的氣候、環境存在差異外，這也詮釋了“境由心生”的特點。“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曹操眼中生機盎然的秋景，正是此時詩人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心境使然。

接著，景物由靜到動，瑟瑟秋風中的大海，洪波巨瀾，洶涌澎湃。應該說，動蕩洶涌更能凸顯大海的氣勢和個性，也更能激發曹操“萬里江山我作主”的壯志豪情！接下來，景象由實而虛，詩人以豐富的想象，將我們帶入一個異常宏偉、壯麗的圖景之中：“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寥寥十六字，寫出了大海吞吐日月、含孕群星的氣派，寫盡了大海波瀾壯闊、孕大含深的精神！而這樣博大崇高的藝術境界，在古典詩歌中并不多見。

現代作家冰心在《往事》中，記述了一場家人關于海的討論。文章最后，弟弟涵嘆恨道：“中國的詩里，詠海的真是不多；可惜這么一個古國，上下數千年，竟沒有一個‘?；脑娙耍　比粼伜５脑姡仨毷强坍嫵龊Ｖ?、個性的，古詩中的確少之又少。因為海實在太大了，不是一般人能輕易駕馭、描繪的，但曹操無疑是一位當之無愧的“海化”的詩人。大海那波濤洶涌的氣魄，波瀾壯闊的襟懷，吞星吐月的氣派與含孕萬物的氣度，曹操從容摹寫，著實讓人驚嘆感佩。毛澤東對曹詩也十分推崇，他說：“我還是喜歡曹操的詩，氣魄雄偉，慷慨悲涼，是真男子，大手筆。”也正是“真男子”的襟懷，成就了“大手筆”的創作，毛澤東堪稱曹操的千古知音。

下面，再來看《龜雖壽》：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本詩與《觀滄?！纷饔谕粫r期，此時曹操已年過半百，五十有三。然而詩中完全沒有悲晚景、傷流年的暮年之嘆，反而高歌沉吟著烈士悲心，充盈著樂觀曠達、積極進取的壯志豪情！

詩歌開頭兩句，詩人用神龜和騰蛇作比，提出了對生命的理性思考，人終免不了一死，這是無法改變的必然現象。既然無法改變，那就不必追問，不必嘆息，重要的是怎么辦——我們該如何度過這有限而短暫的人生呢？

接著，詩人用黃鐘大呂般的話語，大聲鞺鞳地喊出了他的肺腑之言：“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痹娙烁吒杩犊郧叭怂囱?，令我們振聾發聵，傾倒若狂。從中，我們讀出了生命不息、孜孜以求的執著與老當益壯、不墜青云之志的豪情，如同詩仙太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的超凡自信一樣，讓我們熱血沸騰。據記載，東晉大將軍王敦，每酒后輒詠此句，并以如意擊打唾壺為節，結果壺口盡缺。

接下來，“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是對前兩句思想的進一步發揮：一個人的壽命長短，不完全是由上天決定的，靠著精神樂觀的好處，也可以延年益壽。

總之，《龜雖壽》告訴我們，不必為壽命長短而擔憂，也不應因年暮而消沉。一個人的精神面貌是最重要的，有了凌云壯志，雖年屆不惑，依然可以老當益壯。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真切地感知了曹操詩歌的“王者氣度”與“烈士悲心”。其中，“王者氣度”霸氣逼人，“烈士悲心”壯懷激烈，從而呈現出博大壯美的藝術風貌。博大之境界，非一般文士所能及，在古典詩詞中極為少見。雄壯之風格，志高性烈的文人或有此類創作，但我們知道普通文人之作更多的還是體現出一種激情與浪漫，少有真實的體驗。曹操就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胸懷天下、志在一統、超凡自信、樂觀豁達的烈士詩人。其詩其人高度統一。故而，其詩更具感染力，更讓人折服。這正是曹操詩歌獨特的魅力所在。

二

前面我們分析了曹操“王者之詩”的獨特魅力，感受到了曹操詩歌強大而獨特的氣場。那么，這股王霸之氣源自何處呢？

首先，此“氣”源自建安時期時代風云的浸染。建安時期是一個分裂的、割據的、大動蕩的時代，若先秦之戰國。建安文人大都親歷了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顛沛亂離，見證了血雨腥風的時代風云，這些都會在他們心靈上留下烙印，會對他們的思想、精神產生影響。具體來說，這種生靈涂炭、匹夫爭雄的社會現狀，極大地激發了建安文人悲天憫人的情懷與拯世濟民、建功立業的激情。這正是建安文學內在的思想意蘊與情感基調。

后人論及建安文學，每以“風骨”贊其文質彬彬。而形成這種慷慨悲涼、剛健遒勁的藝術風貌原因，恰與這一時代的風云變幻密切相關。正如《文心雕龍·時序》劉勰所言：“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作為建安時代指點江山的領袖人物，作為建安文學的開創者，曹操身上則更典型、更集中地體現了這一時期的時代情懷。

其次，此“氣”源自曹操坦率磊落、狂放自信的質性。曹操為人狂放不羈，自由通脫，膽大率直，敢于挑戰傳統，敢于反抗權威。敢、真、雄是曹操個性的突出特點。他曾發布《求賢令》，標榜“唯才是舉”，公然宣稱要選撥“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的人。面對質疑，他引用齊桓公的例子從容反駁：“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則齊桓其何以霸業？”語氣果斷肯定，不容置疑。曹操在詩歌中敢于直面慘淡的社會現實，敢于抒寫自己的政治抱負，坦誠自信而又慷慨悲壯。

例如，《薤露行》、《蒿里行》，曹操用挽歌來敘寫時事。他完全擺脫了樂府古題的陳舊約束，用質樸而又形象的描繪，反映漢末動亂期間廣闊的社會生活，有力地控訴了軍閥混戰的種種惡果。方東樹在《昭味詹言》中評《薤露行》：“浩氣奮邁，古直悲涼，音節詞旨，雄恣真樸。”評《蒿里行》：“真樸、雄闊、遠大。”不論是境界的雄闊，亦或情感的沉雄，都與曹操敢于直面人生，直抒胸臆，坦率磊落而又狂放自信密切相關。

最后，此“氣”更源自曹操杰出政治家、軍事家的“志氣”。

如上文所言，曹操并非普通的、單純的作家，而是時代造就的一位風流人物，一位胸懷天下、志在一統、昂揚進取的有志之士。

這樣，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何曹操是“?；钡脑娙?，能寫出大海的博大境界了。因為言為心聲，詩如其人。只有大胸懷，方能寫出大境界。正如康德在《批判力批判》中所言：“對于自然界里的崇高的感覺就是對自身使命的崇敬。”即只有身負大使命，才能領略自然界的大壯美。而這包羅萬象、頤指氣使、充滿霸氣的詩歌，也只有那壯志滿懷、能力超凡、胸懷萬里的風流人物方才寫得。試想，如果沒有俯視神州、指點江山的王者氣概，又怎能有激揚文字筆力千鈞，驅使日月，揮斥方遒？而慨嘆“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曹操，被譽為“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的曹操，高歌“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曹操，正是因其杰出政治家、軍事家的超凡襟懷與叱詫風云的氣度，而高標于一般文人墨客之流，故能從容抒寫海之“籠蓋吞吐氣象”，成就“王者之詩”博大、崇高、壯美的藝術境界。

關于“氣”與“志”的內在關聯，鐘惺有精辟論斷，他說：“志至，而氣從之；氣至，而筆與舌從之，難與后世文士道也！”可見，正是這股縱橫恢宏的志氣，成就了一代梟雄獨具藝術魅力的“王者之詩”，并演繹出中國文學史上一曲慷慨壯美的樂章！

參考文獻：

[1] 河北師范學院中文系古典文學教研組：《三曹資料匯編》，中華書局，1980年版。

[2] 郭建平解評：《陶淵明集》，山西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

[3] 王瑤：《王瑤全集》（第二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魏麗蘋，南陽師范學院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