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士”還是“才士”？

摘要 中國戰國史上合縱和連橫的策略曾對各國的外交產生過重要影響，蘇秦、張儀就是此主張的杰出人物，史圣司馬遷曾為二人在《史記》中作傳列說，由于其春秋手法的使用，蘇秦、張儀逐漸演變成“辯士”的典型代表。本文通過分析《史記》中蘇秦、張儀由困之達的故事說明，他們所具有的個人品格和雄才大略內在地決定著他們生活的沉浮和命運，忍辱負重、通曉時勢，運籌人事才是其成功的因素，他們是“辯士”更是“才士”。

關鍵詞：合縱 連橫 司馬遷 辯士 才士

引言

春秋戰國時代是中國的割據時代，雖然名義上保留著東周王朝的封號但王室早已衰微，當時的諸侯紛紛割據崛起，稱公稱王，完全成為了一個個的獨立王國，他們為了各自的利益，相互兼并、傾軋，最終形成春秋五霸和戰國七雄，尤其是在戰國中期，文人“辯士”崛起，他們游說于各諸侯國之間，影響各國的內政外交，以蘇秦、張儀為代表的縱橫家更是縱橫四海、權傾天下，蘇秦游說合縱抗秦，佩相印于六國，張儀連橫制動于七雄，他們依靠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成為后人經常談起的傳奇。司馬遷在《史記》中對他們更增添了作為游說之士“事在人為，理在人說”的色彩，也使得他們常被認為是“辯士”的代稱。他們或夸張或低調重述，或引經據典或分析當下，或褒揚或貶抑，似乎縱橫家的語言支配影響著一切，事實果真如此嗎？實際上他們所具有的個人品格和雄才大略，才是決定著他們生活沉浮和命運的關鍵，蘇秦和張儀忍辱不撓，通曉時勢，運籌人事才是其成功的決定因素，他們是“辯士”更是“才士”。

一 《史記》對蘇秦、張儀“辯士”的春秋寫法

司馬遷著《史記》而揚名于后世，不僅是中國的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而且還是一部文學著作，具有極高的文學價值，曾被魯迅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所以司馬遷不但是偉大的史學家，更是手法高超的文學家。在記載蘇秦、張儀的列傳中司馬遷運用了許多春秋筆法，尤其在敘述蘇秦、張儀求學后功不成、名不就的失意之時，都采用了迂回的手法，正是這種敘述手法使蘇、張辯才的故事成為傳奇佳話，也為其后來能以“辯”縱橫天下，做了最大程度的鋪墊，請看張儀列傳敘述：

張儀已學而游說諸侯。嘗從楚相飲，已而楚相亡璧，門下意張儀，曰：“儀貧無行，必此盜相君之璧。”共執張儀，掠笞數百，不服，釋之。其妻曰：“嘻！子毋讀書游說，安得此辱乎？”張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

“視吾舌尚在不？”這句看似幽默的玩笑話，卻是司馬遷高超獨到的寫法，這里“口舌”代指“說辯”。張儀雖然受冤被鞭笞，但一點也不在乎，舌在“足矣”，把重中之重放在了辯士應該具有的“辯”上，這就是司馬遷的春秋式夸張。舌在“足矣”，即使“眼瞎、耳聾、腿瘸、腦脹”身體其他部位致殘也無所謂，正因為《史記》這部分描述帶來的潛意識聯想，使得這個故事作為沉淀的記憶流傳至今，成為游說之士“言辯勝于一切的”明證。司馬遷把蘇秦、張儀的一切縱橫之功賦予了“辯”，使得他們成為歷史上的“辯士”，但是“辯”和“才”是分不開的，他們不止是“辯士”更是“才士”，他們的縱橫之術不僅以辯功，還實以才定。

二 《史記》中蘇秦、張儀是名至實歸的“才士”

戰國時期的縱橫家大多出身卑微，蘇秦和張儀也不例外，但也正因為低微的出身，使其能忍辱而不撓，以此作為起點走向成功。

“蘇秦者，東周雒陽人也。東師事于齊，而習之于鬼谷先生。出游數歲，大困而歸。兄弟嫂妹妻妾皆笑之……”“張儀者，魏人也。張儀已學而游說諸侯。嘗從楚相飲，已而楚相亡璧，門下意張儀，曰：‘儀貧無行，必此盜相君之璧’。共執張儀，掠笞數百，不服，釋之。”

《史記》開篇對蘇秦、張儀介紹，文字無多，卻由其艱難始，這與他們后來縱橫天下，權傾一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側面說明這種卑微的出身，既能激勵人的斗志，也能毀滅人的意志，蘇秦、張儀似乎也是承蒙孟子“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這樣的人生模式，百折而不撓。蘇秦見笑于家人，于是

“自傷，乃閉室不出，出其書遍觀之……于是得周書《陰符》，伏而讀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說當世之君矣。’”

但即使已經學富足夠，蘇秦的仕途之路似乎也并不平坦，直到游燕，才成為其仕途的轉折點，“去游燕，歲余而后得見。”最終使燕文侯接受了合縱觀點，“于是資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當時奉陽君已死，又說服趙肅侯，從此在仕途上平步青云，官佩六相。張儀在求仕的道路上并不比蘇秦平坦，既蒙過羞，又受過辱，侍奉楚國，被疑盜楚國相璧，蒙羞被笞數百；又投奔蘇秦，蘇秦卻是：

“已而見之，坐之堂下，賜仆妾之食。因而數讓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子不足收也。’”

這樣連羞辱帶數落，終將張儀激將到秦國，開始他的連橫生涯。從他們的經歷中，可以看出他們忍辱不撓的精神是其成功的起點。

蘇秦、張儀不僅具有忍辱而不撓的品質，更具有通曉時勢的才略。就《史記》所記載來看，蘇秦、張儀生活的時代應處于戰國中期，大約在公元前316年秦并巴蜀前后，秦國經過秦孝公商鞅變法，秦惠王消滅巴蜀后，逐漸在戰國七雄中形成一支與東方六國對峙的強大力量，這種對峙的根本是秦國和齊國的力量對立，焦點是爭取楚國。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出現了盛極一時的縱橫之家，《史記》中所描寫的蘇秦、張儀就是其杰出代表。蘇秦洞曉時勢，至燕趙、進韓魏、游齊楚，定合縱之雄略，使我們今天讀來都不得不為之喝彩。

“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其糧道，趙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后，齊出銳師而佐之，趙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后，韓守成皋，魏塞午道，趙涉河、漳、博關，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渤海，韓魏皆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清河，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不如約者，以五國之兵共伐之。六國從親以賓秦，則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

蘇秦編制的戰國合縱圖，合而抗秦，理論上來講六國只要相扶相助，遵守盟約，就不會出現秦滅六國的歷史，而這樣的合縱策略正是蘇秦分析時勢的結果，足以和后來三國諸葛隆中三分天下的大略媲美，所以蘇秦終憑自己的聰明才智，身佩六國相印，這難道只是憑“辯”的語言技巧能獲得的嗎？答案肯定是否定的。用陰陽家的觀點來看，世上的事物是相生相克的，用馬克思辯證的觀點來看，事物是對立統一的，這好比蘇秦編織了合縱圖，張儀卻總能在這樣貌似縝密的編織網上找到漏洞。如果說合縱是以眾弱攻一強，那么張儀的連橫則是連一強攻眾弱，張儀深知蘇秦的合縱圖并不是鐵板一塊，各諸侯國之間存在各種爾虞我詐，這也就給了連橫對合縱逐個擊破的可能。例如，張儀西說燕王時，遠引趙襄子金斗殺代，近談趙攻燕城，這都在有意的激化矛盾，破壞合縱，這便是張儀通曉時勢的表現，也是使他最終能夠用連橫策略盛極一時。

蘇秦、張儀深諳人心尤其是君王之心，使其能成功運籌人事于游歷說詞之中。凌稚隆《史記評林》曾引楊慎對縱橫說詞做了大概概括：

“衡之說大抵與縱相反，縱夸其國強，則衡必敗其國弱。縱言事秦與不交與國之害，而衡反以為利，以不事秦之禍恐喝之，以縱不可成離其心，大略如此。”

當然這樣的說法遠遠不夠，重要的是蘇秦和張儀緊緊抓住了戰國混戰時期各君王的心，即：獲實利和成霸業。夸其強，合縱就有成就霸業之可能；敗其國弱，連橫就有實利可圖。例如，蘇秦之楚，就這樣謂楚王：

“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奉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故縱合則楚王，橫成則秦帝。”

張儀見韓曰：

“故為大王計，莫如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韓。非以韓能強于楚也。其地勢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為敝邑，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轉禍而說秦，計無便于此者。”

這里很容易能看得出無論是蘇秦勸楚，還是張儀說韓，無論是合縱還是連橫，他們揣摩人事的出發點是一樣的，那就是緊緊抓住當時時期各君王所關心的“利”字，“利”字當頭，也就使得各諸侯君王，不知覺的陷入合縱和連橫這種自相矛盾之中，徘徊于這兩者之間，時而合縱時而連橫，這也就使得蘇秦、張儀之辯士，仕途風順，在諸侯間游刃而有余。當然，他們的才智不僅限于一般的游說，他們也是極通曉人事的人，他們的勸諫充滿了機智。以蘇秦為例，他在勸諫各君王時，根據君王不同的心理，給予了不同的側重。凌稚隆《史記評林》引茅坤曰：

“蘇秦之說六國，大略各因其情以為長短之說。說韓魏者，韓、魏秦之進國也，則恐以割地。說燕趙，燕趙于秦稍遠矣，所患者韓魏折而入秦，則燕趙隨之，于是恐以韓魏之不支。說齊楚，齊楚于秦為兩大之國也，齊又最遠，當無恐于秦，則以從秦辱之。此（蘇）秦所為師事與鬼谷先生者之略，而六國者既已入于（蘇）秦之揣摩，則不能不舉國以從也。”

事實上就是說蘇秦已經洞悉了六國的人事。《史記》中張儀以六百里地誘欺楚，使其閉關于齊并大受損失；后又入楚，運籌帷幄于靳尚之貪，再出楚，這從一定程度上表現出了張儀的膽略，但從根本上說是張儀洞曉人事之故。所以洞悉人事、運籌人事之“才”，是蘇秦、張儀成功的重要保證，非只憑“辯”也。

結語

蘇秦、張儀是戰國歷史上的一代“辯士”代表，其縱橫理論確實對于戰國時期尤其是中后期產生重要影響。也許正因為如此，司馬遷才在《史記》中專門為其劃篇作傳，但我們必須指出的是，從確實的歷史文獻記載，蘇秦和張儀并不是《史記》中所言是同時代人，張儀甚至早蘇秦三、四十年，尤其是在1973年出土的長沙馬王堆漢墓帛書《戰國縱橫家書》之后，關于這點亦有學者撰文論證。但盡管如此，我們不得不考慮《史記》作為早期通史的普世性和其重大影響，例如，在北宋司馬光編的《資治通鑒》里，仍把蘇秦、張儀寫成同一時代的人，“儀與秦皆以縱橫之術游諸侯。致位富貴，天下爭幕效之。”所以我們所熟知的《史記》中蘇秦和張儀的故事，盡管有明顯瑕疵，但其影響卻不可忽略。正因為如此，所以本文主要依據《史記》的記載來分析他們“辯士”和“才士”之說。基于“辯士”已成為兩千多年來公認的事實，而關于“才士”卻不如“辯士”流傳的那么廣泛，所以本文通過引用文本材料，旨在說明蘇秦、張儀之成功并非僅以“辯”，實則以“才”定，他們是“辯士”更是“才士”。

注：本文系陜西教育廳專項科研基金項目，項目編號：2013JK0315。

參考文獻：

[1] 韓兆琦譯注：《史記·列傳》，中華書局，2010年版。

[2] 周振甫：《〈史記〉集評》，重慶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

[3] 臧嶸：《蘇秦、張儀是否同時代？》，《文史知識》，2002年第1期。

[4] 陳磊譯注：《資治通鑒》，中華書局，2007年版。

（崔彥飛，渭南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 許朝泓，渭南師范學院經濟管理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