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紅樓夢》是中國古典四大名著之一,它以封建社會末世的動蕩時期為背景,批判封建禮教,打破男尊女卑的價值觀,模糊了兩性傳統的社會性別角色,體現了人類的“雙性氣質”之美。《飄》是西方文學的經典,它以19世紀60年代美國南北戰爭為背景,通過女主人公斯嘉麗的“雙性氣質”體現女性意識的覺醒。兩部作品無論在文學地位、社會背景和人物氣質方面都有可比之處。本文從跨文化視角,對比分析王熙鳳和斯嘉麗身上的“雙性氣質”,體會中外作家的人文情懷和文化理想,即:對男女兩性平等和自由的追求。
關鍵詞:雙性氣質 王熙鳳 斯嘉麗 兩性平等
一 “雙性氣質”理論概述
雙性氣質(androgyny)指同一個體既有明顯的男性人格特征,又具有明顯的女性人格特征,即兼有強悍和溫柔、果斷與細致等性格,按情況需要做不同的表現。著名女性主義批評家弗吉尼亞·伍爾夫曾說:“在我們之中每個人都有兩個力量支配一切,一個男性的力量,一個女性的力量。最正常、最適宜的境況就是這兩個力量結合在一起和諧地生活。”
曹雪芹塑造的女性往往都具有“雙性氣質”:穩重理性又順從禮教的薛寶釵,豪爽曠達且憨態可掬的史湘云,獨立自尊兼具柔弱無比的林黛玉,更有霸道剛強又八面玲瓏的王熙鳳。無獨有偶,美國作家瑪格麗特·米切爾筆下的斯嘉麗自私率直又樂觀善良,具有“雙性氣質”。本文從跨文化視角對比分析王熙鳳和斯嘉麗在不同價值觀下展現出的“雙性氣質”。
二 跨文化視角對比分析
價值觀是跨文化研究的核心,克拉克洪認為價值觀是個體或群體所特有的一種顯性或隱性的認為什么是可取的觀念,是人們所持看法和采取行動的根本出發點。中國人持有集體主義價值觀,其主張個人從屬于社會,個人利益應當服從集團、民族、階級和國家利益。美國人持有個人主義價值觀,強調個人的自由和重要性,以及“自我獨立的美德”、“個人獨立”。個人主義反抗權威以及所有試圖控制個人的行動。本文通過世俗自我、事業家庭、理想現實三方面比較兩者在不同價值觀指導下的“雙性氣質”。
1 世俗自我
(1)果斷專橫與心靈口巧
就王熙鳳的個性而言,有一種說法稱她為“胭脂虎”。可見,她雖為女子,手段卻凌厲潑辣。最典型的情境要數“弄權鐵檻寺”。為了三千兩銀子,她通過關節暗使長安節度使云光逼婚,迫使一雙有情人殉情而死,還公然宣稱“我從來不信什么陰司地獄報應的,憑什么事,我說行就行”,說話之間有見神殺神、見鬼殺鬼的氣魄。在清虛觀,一個小道士,無意間冒冒失失撞到了鳳姐身上,那道士可真是個小孩子,可鳳姐揚手便是一巴掌,打得小道士站都站不穩。王熙鳳沒有婦人之仁,是與她家庭顯赫有關的,她本就眼往高看瞧不起下人、奴仆,又處在榮國府管家的位置上,沒有威風是樹不起威信的。于是她行事就如男人般果斷專橫。
然而,長幼有序、尊卑有別。王熙鳳再有個性也要順應封建階級秩序,因此她在賈母和夫人、小姐那里是乖巧懂事、討人喜歡的。黛玉初進賈府,賈母非常喜歡,鳳姐馬上夸獎黛玉“標致”,順嘴又恭維了賈母,接著又為黛玉幼年喪母傷心拭淚。王夫人說是不是拿料子做衣裳?鳳姐即使沒有準備也討巧地說“我早都預備下了”,使得王夫人信以為真。在大觀園的詩社里,探春說想請鳳姐做“監社御史”,鳳姐便懂事地說“我明兒立刻上任,放下五十兩銀子給你們慢慢做會社東道”。難怪李紈說“你真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鳳姐在對待賈母、夫人、小姐時,將女性的心靈口巧發揮得淋漓盡致。
(2)不羈叛逆與天真浪漫
斯嘉麗是出生在塔拉莊園的千金小姐,由于父親的喜愛嬌縱,從小就養成了男孩子的個性。她爬樹、騎馬,什么都做。去參加十二棵橡樹莊的野宴,嬤嬤端來早點要她吃,為了讓她在野宴上少吃或不吃來體現大家閨秀的嬌氣。但斯嘉麗卻說:“我厭煩這樣沒完沒了的做作,我就厭煩假裝像只鳥那樣只吃一點點。我再也不想說‘您真了不起’來騙那些見識不如我的男人;再也不想假裝什么也不懂,讓男人來告訴我,讓他們趁機覺得自命不凡……我一口也吃不下了”。這段話體現出斯嘉麗女性意識的覺醒,她不羈叛逆,渴望像男孩子一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隨心所欲。
然而世俗不會給個性自由的女性這樣的空間,十六歲的斯嘉麗只是個不諳世事,幼稚享樂的貴族姑娘。她對戰爭一無所知,每天的生活只有舞會和郊游,還有精心打扮吸引男孩兒。天生麗質的她任性地認為男人都關注她,此時的她還是個天真浪漫的姑娘。
2 事業家庭
(1)領導才能與三從四德
封建社會要求女子無才便是德,而鳳姐卻才華出眾,是位“女曹操”。在賈府中,長幼、尊卑、親疏、嫡庶、主奴等關系復雜,而鳳姐輩分并不高,卻能當家,且將各種關系處理得當,可算是管理奇才了。后來她“協理寧國府”,更將她的領導才華表現得淋漓盡致:她先是一上任就快刀斬亂麻,理出府中五大弊病,此后對癥下藥,殺伐決斷雷厲風行,在短時間內就將一個亂七八糟的寧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因此,秦可卿稱她是“脂粉里的英雄”;冷子興說她“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
但是在封建禮教約束的社會里,即便是王熙鳳這樣膽識過人的女子,也必須服從家庭利益,與其他婦女一樣無法擺脫“夫綱”、“婦道”的約束。為保持“賢良”的形象,她先是容下平兒,成為偏房丫頭;后又同意丈夫賈璉納尤二姐、秋桐為妾。即便明知賈璉與鮑二家的私下勾搭,待到賈母那里也只是哭鬧了事。客觀上,鳳姐是一個三從四德的好媳婦。
(2)精明強干與三嫁不幸
南北戰爭爆發,斯嘉麗也從天真爛漫變得精明強干。軍隊攻克亞特蘭大,在極度恐慌中,她帶著瀕臨死亡、剛剛生完孩子的媚蘭,一個奄奄一息的嬰兒,一個傻乎乎的黑人女仆,趕著一匹瘦弱的老馬,駕著一輛隨時散架的破車,膽戰心驚地穿過兩軍交鋒的戰場,驚慌失措地躲避到處游蕩無法分清敵友的散兵,歷經千辛萬苦,最終回到日思夜想的家。可家中慈祥能干的母親因傷寒過世,生機勃勃的父親癡呆了。兩個妹妹病在床上,沒有錢、食物、衣裳,只有饑餓和恐懼。為了重建生活,斯嘉麗像黑奴一樣下田摘棉花、耕地、擠奶、劈柴。她要讓荒蕪的塔拉莊園重新運作。嫁給弗蘭克后,她自作主張,買下鋸木廠,匪夷所思地雇犯人做工以提高工作效率。斯嘉麗以其特有的機智果斷,驚世駭俗的行為,不斷順應自己的時代與社會。她不畏艱難、自我獨立的精神是男性氣質的明顯表現。
斯嘉麗雖然事業有成,但婚姻卻十分坎坷,雖結婚三次,卻都無愛情可言。她先是為了報復艾希禮匆忙嫁給查理,后為了保住塔拉莊園嫁給弗蘭克,最后雖然嫁給愛慕她已久的白瑞德,但是卻因為沒有珍惜而失去真愛。精明能干的斯嘉麗在婚姻中是個糊涂透頂的女人。
3 理想現實
(1)永不言敗與脆弱感性
王熙鳳骨子里野心勃勃、永不言敗。協理寧國府一事,兩府上下無人能擔當大任,鳳姐卻滿口應承下來說“有什么不能的”。 她全心投入,忙得茶飯也沒功夫吃,坐臥不能清凈,將兩府管理得有條不紊。她的要強與競爭意識,獲得了兩府上下的夸贊,也使她超越了別人,包括許多男性。
但現實卻使要強的鳳姐無法心隨所欲。鳳姐與秦可卿,一個是榮國府的長孫媳婦,一個是寧國府未來掌事的人物,兩個人身份地位相同,一開始便已經惺惺相惜。秦可卿死后,鳳姐痛哭,不是逢場作戲,而是真情流露。早在秦可卿生病之時,鳳姐便常去探望,為其傷感。尤氏說起可卿初三掙扎了半天的事,鳳姐聽了,眼圈紅了半天。秦氏對鳳姐道:“嬸子,恕我不能跟過去了,閑了的時候還請嬸子常過來瞧瞧我,咱們娘們兒坐坐,多說幾遭話兒。” 鳳姐聽了,不覺得眼圈又是一紅。如果不是真心牽掛是不必常去探望的,也不必傷心痛哭。因此,對待可卿,鳳姐是真心實意的,并且充分展現了女性的柔軟和同情心。
(2)執著自我與盲目傷感
斯嘉麗有著男性的執著自我,她就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在得知艾希禮與媚蘭結婚的消息后,勇敢地表白自己的愛。當時女子有這種行為是極不體面的,但她豪不掩飾自己的感情,雖遭拒絕仍向戰后歸來的艾希禮再次表白。為了能使艾希禮留在身邊,她照顧媚蘭,讓艾希禮住在塔拉莊園,并且經營木廠生意。與白瑞德結婚后仍對艾希禮念念不忘,她要做自己感情的主人。
但現實是,斯嘉麗自我到了盲目的程度,她已經看不到真正愛她的人。斯嘉麗小產,女兒墜馬,媚蘭死去,白瑞德出走,她對愛情的盲目使她失去了一切,她自以為艾希禮是她心中的王子,但實際上,艾希禮懦弱膽小根本就不值得她執著。失去生活光亮的斯嘉麗愛得太累太辛苦了,她再也承擔不了這一切,生活中彌漫著傷感的情緒。
三 “雙性氣質”成因分析
王熙鳳和斯嘉麗都具有“雙性氣質”,但因成長環境和價值觀的不同,兩者的魅力各有特點。王熙鳳家族顯赫又有洋務背景。她從小被當男孩養、與男孩為伍、與洋人洋物接觸。在開放型成長環境中,培養了她男性的果敢自信,要強狠辣。然而當時正處在封建社會末世,傳統儒家價值觀影響深遠,封建禮教更是要求女子順從家庭社會,王熙鳳的“雙性氣質”流露著正統現實,精明圓滑。
斯嘉麗是生活在大莊園的千金小姐,父親的驕縱使她有恃無恐,不愿恪守封建信條,個人主義得到自由發展。在與妹妹們爭寵的過程中為了凸顯自我逐漸形成男性的反抗倔強,個性自我。但是南北戰爭的爆發使她變得獨立自主,為了在殘酷的戰爭中堅強地活下去,她的“雙性氣質”主要體現出叛逆冒險,簡單執著。
四 結語
有人認為王熙鳳和斯嘉麗是惡的、是反面人物。筆者認為這里沒有善惡,只有無奈;沒有正反,只有真實。兩者身上集中了典型的男性氣質與女性氣質。這種看似矛盾、對立的存在使得兩位女性的形象復雜而豐滿,她們不是神話傳說,而是普普通通生活中的女子。作者雖然分別持有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價值觀卻表達了同樣的人文情懷和文化理想,追求男女平等、相互適應、相互調和。王熙鳳和斯嘉麗也成為中外文學史上的經典人物。直到今天仍有不少職場女性,像她們一樣,兼具雙性氣質,在不同環境下展現著兩性魅力,在世俗與自我、事業與家庭、理想與現實之間尋求平衡,追求幸福。這也正是中西作家殊途同歸之處,是他們筆下人物的魅力和藝術價值所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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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軼,遼寧科技大學講師; 舒靜偉,遼寧科技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