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弗吉尼亞·伍爾夫作為現代主義文學的奠基者和女性主義文學理論之母,對20世紀的女性主義運動影響深遠。伍爾夫的女性觀博大精深,預示和警醒了后來許多的女性主義者。 她對女性解放的論述,與馬克思主義關于人類解放的理論異曲同工,是女性主義發展史上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關鍵詞:弗吉尼亞·伍爾夫 女性解放 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
從弗吉尼亞·伍爾夫全部作品和論述的中心來看,她首先是一個現代主義作家。作為現代主義的發言人,伍爾夫充分地展現了她的時代精神、宏觀視域和辨證思想。伍爾夫的現代主義與她的女性主義密不可分,女性精神、女性情感的表達正是現代主義對精神真實的追求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沒有現代的女性,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現代主義。
雖然無論如何不承認自己是一個女性主義者,伍爾夫還是被冠以女性主義者的標簽。伍爾夫對男女不平等地位的論述、對女性經濟獨立的呼號,以及關于男女解放、雙性同體的觀點等等核心理論無不充滿鮮明的女性主義基調。但是,作為女性主義者的伍爾夫,又有著與其他女性主義者截然不同的特征:首先,她不屬于任何一個理論流派,伍爾夫的女性主義并不是一個獨立的理論體系,而是屬于她的現代主義思想的一個組成部分,體現著她對傳統的不滿、反叛和對未來理想的求索,將之歸于任何的女性主義派別都有失公允。其次,伍爾夫的女性主義內涵構成異常豐厚,后世的女性主義者都能在她這里找到理論源泉;再次,伍爾夫的女性主義符合歷史唯物主義與辨證唯物主義原理,是有著永恒的生命力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對其進行深入的思考和挖掘,對于人類思索自身處境、建設和諧的兩性關系以及當代女性主義、男性主義進一步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一 女性解放的前提——經濟獨立
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恩格斯論述了女性第二性地位產生的根源。在原始社會群居和雜交的時代,生產資料公有,委托婦女照料家務,和男性獲得食物一樣,是一種公共的,為社會所必需的勞動,而繁衍后代和采集食物顯然比狩獵要重要和穩定得多,人類的童年以母系氏族社會開始成為一種必然。隨著生產資料的豐富并轉入家庭所有,私有制和一夫一妻制出現,家務勞動失去了公共性質,成為一種私人勞動,女性被排斥在社會生產之外,……母系氏族社會土崩瓦解,這是“女性的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失敗”。女性從此由主宰變成了奴仆,成為可有可無的附屬品,女性的社會地位因此大幅度地降低,在歷史舞臺上從幕前轉入到了幕后。
伍爾夫清楚地認識這一點,她指出女性的屈從地位是社會、習俗、法制所造成的,是畸形的父權制社會的產物,根本上是由經濟基礎所決定的。女性的生理特點決定女性必然要進行生育和從事一定的家務勞動,而生育和家務帶來的不僅是參與社會活動的機會和權利的喪失,還有與之相伴的經濟地位、經濟自主權的喪失。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女性為了生存,不得不迎合男性,竭力裝成男性所勾畫出來的女性的樣子,把男性的觀念植根到自己的意識深處,用男性的價值判斷標準來分析、鑒定、反省自我,甚至躍身成為男性權威的捍衛者,對“行為不端”的女性進行主動攻擊。在這樣身心封閉的處境之下,當女性被剝奪了賺錢和支配錢的權利,當她的角色僅限于女兒、妻子、母親時,任何不符合男性價值標準的行為和活動都是天方夜譚,乃至大逆不道。
在《自己的一間屋》中,伍爾夫深切地表達了“金錢”對女性性別完整性的重要意義。她詳細地描述了牛津、劍橋大學精美的午餐和女子學院里寒酸的飲食,借此暗示男女之間的地位存在著絕對的鴻溝。男人們生活富足,吃飽穿暖,而女人們則貧窮落后,食不果腹。“人若是吃不好,也就不能思考得好,愛得好,睡得好。”金錢,和其背后的權利分配所造成的兩性地位差異是人類全部苦難的根源之一。長期以來,女性們作為附屬品甚至商品而存在,女性因經濟不能獨立在歷史上幾近完全失聲,女性性別的整體缺失對人類歷史的影響和由此帶來損失不可估量,人類因為“女性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失敗”而徹底轉向。而女性重返歷史舞臺的鑰匙,竟是區區的幾個金幣。這里,金錢所代表的獨立自主,對女性來說至關重要,是女性翻身的前提,其獲得甚至比選舉權的獲得更為重要。穩定的收入對精神亦具有非常尋常的影響,每年500英鎊免除女性的不僅是勉力的勞作,還有仇恨和辛酸,女性能夠公允地站在兩性的視角重新審視社會,有了女性擔綱的社會,其結構和屬性必然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父權制的弊端將會被徹底地鏟除。
伍爾夫的女性主義從一開始就站在了歷史唯物主義的高度,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父權制社會是導致女性不平等地位的根源,而經濟對女性第二性的地位起著決定的作用,如果沒有錢和獨立的空間,女性不能從根本上擺脫受壓迫的命運。伍爾夫認為父權制社會中的婚姻、家庭關系以及由此產生的家務勞動對女性的約束和限制是女性經濟地位低下的主導因素,她高度贊揚工業革命帶來的社會變革,呼吁女性擺脫舊式的婚姻束縛,走進社會化大生產中去,從根本上奠定了她的女性主義的理論根基。
二 女性解放的必由之路——男性解放和雙性同體
1 男性被奴役的地位
《自己的一間屋》是一部憤怒的作品。伍爾夫看穿了男性所建構的女性的歷史,完全是一個虛假的并充滿著侮辱的歷史。關于婦女,人們所知甚少,世世代代的女性都擠在幽暗里,只偶爾為人瞥見。伍爾夫憤怒于男性所描繪的偽女性形象,并且敏感地感覺到了男性貶低女性來自于同樣的憤怒,憤怒之女性能夠看穿男性行為和目的的事實。千百年來,女性被作為鏡子,具有能夠把男人的外表以其自然的兩倍大小照出來的力量。男性害怕這種力量,所以不遺余力、千方百計地貶損女人,削弱女人的判斷力。那些受過教育的男人們對他們的女兒們的描述竟然是生理上、道德上、身體上的低劣。伍爾夫不禁對男性所構建的歷史發出痛斥:“在情感的紅光中而并非真理的白光中寫就的所謂的科學之書必然是毫無價值的,應該被徹底唾棄的。”
伍爾夫的眼中,男性也是以一個多面的形象而存在的。就一個性別的整體來說,男性自大、饒舌、傲慢、易怒、保守、驕奢、好戰……,但就不平等的地位來說,男性本身,同樣是父權制的受害者。因為,要奴役別人,他本身就淪為了奴隸。男性并未認清自身的處境,在父權制社會權力關系的分配中,女性雖然被排除在外,但是因男性自身階級和等級劃分,使男性同樣受各種剝削和壓迫,甚至因占有一定的社會生產資料而受到更為多樣的壓迫。男性對女性的奴役正是源于自身的不足和對壓力的釋放,這一方面反映了男性的致命弱點,另一方面折射出了父權制社會的腐朽,不破除其桎梏,人類無解放可言。恩格斯指出,只有當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以及由此帶來的財產關系被徹底地消滅,生產資料完全公有,一夫一妻制失去了賴以存在的經濟土壤,家庭成為社會的一分子,無論婚生還是非婚生的孩子都由社會來照料,結婚的要素除了相互的吸引而無任何其他功利性考慮,真正的一夫一妻制才能實現,男女不平等的關系和地位才會發生巨大的變化。女性被壓迫的歷史的結束意味著整個社會變革的實現。
2 雙性同體的理想
弗吉尼亞·伍爾夫在《自己的一間屋》中還首次提出了一種男女兩性和諧共處的理想狀態——雙性同體。雙性同體說古來有之,從最初的生理性別同體到后來的性別意識的合體,一直是人類探索生存處境時的一種美好愿望。伍爾夫創作了驚世之作《奧蘭多》來闡釋她的雙性同體的狂想,雙性同體作為她的女性主義的核心構成歷來受到諸多爭議。
伍爾夫女性主義雙性同體理論的提出與她身為女性作家的身份是密不可分的。18世紀,伴隨著啟蒙運動、資產階級革命和工業革命,新興的資產階級婦女走向了職業舞臺,許多婦女成為了小說家。伍爾夫高度贊揚這一歷史事件,把它視為與十字軍東征或玫瑰戰爭同樣重要。寫作成為女性獨立自主的象征。《自己的一間屋》討論的中心即為女性與寫作的關系問題。但是伍爾夫的偉大之處即在于她超越了問題的表面與本身,闡述了女性作為人類的主體被忽視和踐踏的歷史,被來自于社會、家庭、異性、同性甚至是自己的對女性性別的歧視。她歸結為經濟上的依附令女性喪失了各種獨立自主的權利,天賦超人的所謂“莎士比亞妹妹”正是因為身無分文而備受欺凌,最終凄慘死去。
雙性同體理論與伍爾夫對男女兩性的深刻認識和獨特見解也是不可分割的。伍爾夫承認男女兩性生理上的差異,譴責男性性格上的弱點,但也認識到了女性的不足。她所倡導的雙性同體是純粹精神層面的,忽男忽女的奧蘭多不過是內在精神的一個外在隱喻。伍爾夫呼吁女性用自己的話語書寫自身經驗,但是在創作中卻要忘記自己的性別,以一種雙性同體的精神進行公正的描述,這里仿佛又出現了典型的伍爾夫式的矛盾,其實這并不是伍爾夫論述中的前后矛盾之處,伍爾夫曾明確地表示,女人的創造力千百年來受到壓制,而這種創造力又與男性的創造力大為不同,“倘若女人寫作像男人,生活像男人,長得像男人的話,那將是遺憾之至”。在伍爾夫的時代,小說仍然是女性鮮有涉足并鮮有成就的領域,在伍爾夫看來,小說創作是女性走向職業生涯的一個最有利的突破口。寫作需要一種心境,要想達到創作的最高境界,頭腦必須熾熱而澄明,不受妨礙,如莎士比亞就是這樣一個最好的例子。夏洛蒂·勃朗特是一個天才,然而她心中的憤怒妨礙了她自由地表達,她把自己的渴望帶進了小說之中,這樣的創作就不是真正的創作,不能帶來最優秀的作品。《到燈塔去》是伍爾夫雙性同體觀的表達:以女性之細致柔美來綜合男性之暴烈固執。總體上說,伍爾夫想象中的雙性同體是一種兩性都摒棄自身性格上的缺陷,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的過程。真正偉大的頭腦是雙性同體的。伍爾夫細數了男性創作的歷史,指出了雙性同體的男性詩人、劇作家,給予女性作者以目標和鼓勵。
強調男女在保持差異同時努力做到雙性同體,正是伍爾夫辯證思維的體現。雙性同體就其認識論的角度來說,具有樸素的唯物主義特征,首先,它承認兩性的差異,肯定其各自存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并不是此消彼長,反而是更要彰顯各自的特色;其次,它通過斗爭與合作來謀取兩性發展,終極目標是“人性”的完善而不僅僅是個體性別的改進。最后,它指出了女性解放是人類解放的起點,男女雙性同時的進化是人類解放的目標和方向。
伍爾夫女性主義在紛繁復雜的女性主義走向中始終和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內核最為接近。她反對女性主義這一說法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女性主義從來不是她關注的焦點。伍爾夫的思考和求索的是“人”的問題,她譴責父權制,憾于男性的不公平甚至不公正,企圖喚起男性的自我意識,使男性看到自身同樣甚至更深重的被壓迫地位。伍爾夫的女性主義的出發點是女性的社會歷史地位、經濟地位的低下,歸宿點是兩性和諧,人性的回歸,由男女的共同解放來實現人類解放。她奮力托起女性這一傾斜的半邊天,把男性置于正常的位置,希望看到的是男女同時的進化與解放,人類大同理想的最終實現。
注:本文系黑龍江省藝術科學規劃課題,立項編號:2013D061。
參考文獻:
[1] 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
[2] 弗吉尼亞·伍爾夫,王義國譯:《伍爾夫隨筆全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
[3] 林德爾·戈登,伍厚愷譯:《弗吉尼亞·伍爾夫:一個作家的生命歷程》,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劉靜,綏化學院外國語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