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門》在敘事視角上的近代創新

摘要 身處日本明治維新時期的“國民大作家”夏目漱石，創作了大量優秀的文學作品來反映時代的巨變。本文通過對其作品《門》的研讀，以敘事學的角度對其中的敘事視角進行細致的研究和分析，解讀其在文學形式上的近代創新性。

關鍵詞：《門》 夏目漱石 敘事視角 近代創新

《門》是日本著名作家夏目漱石前愛情三部曲的收篇之作，描寫了宗助和阿米之間溫馨平靜又充滿危機的婚姻生活。這部作品是夏目漱石開始由對社會的批判思考轉向對個人內心世界剖析的標志性創作，它秉承了其作品一貫的文學風格，反映了明治維新時期知識分子的困惑和彷徨。夏目漱石作為作家，以文學為手段來傳達他對人生和時代的思考，表現了整個社會在近代化進程中的新舊思想碰撞及東西方的文化交融。文學家對時代的發展貢獻，是通過其文學作品的創新進步來實現的，這種創新進步不僅體現在作品內容上，同時也體現在它的文學藝術形式上。向著近代化前進的夏目漱石，在文學藝術形式方面也進行了不懈的探索和努力。下面，筆者試從敘事學角度，對《門》這部小說的敘事視角加以考察，從而解讀其在文學藝術表現形式上的近代創新性。

一

敘事學是關于敘事、敘事結構及這兩者如何影響我們的知覺的理論及研究。敘事視角也稱敘述聚焦，是敘述語言中對故事內容進行觀察和講述的特定角度，它是敘事學的重要領域，在敘事文本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盧伯克在《小說寫作技巧》中寫道：“在整個復雜的小說寫作技巧中，視點（敘述者與他所講的故事之間的關系）起著決定性的作用。”視點可以根據其所有者，分為主人公視點和敘述者視點這兩種類型。此外，根據視點的廣度，又可以分為全知視點、有限視點以及客觀視點三種類型。通常，文學作品的敘述人稱有第一人稱、第二人稱和第三人稱三類，而小說一般采用第一人稱或第三人稱的敘述方法。作家在進行小說創作時，通過敘述人稱和視點的組合，決定敘事視角，從而進一步決定敘述故事的方式。敘述人稱和視點組合后，往往形成以下的六種形式：

①第一人稱主人公的有限視點。主語“我”是小說的主人公，是主人公的視點。如夏目漱石的小說《我是貓》。

②第一人稱敘述者的有限視點。主語“我”是小說主人公以外的人物，是以“我”的角度作為視點。如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就是以主人公福爾摩斯的搭檔華生為敘述者的小說。

③第三人稱主人公的有限視點。以第三人稱主人公角度作為視點。

④第三人稱敘述者的有限視點。以第三人稱主人公以外的人物角度作為視點。

⑤第三人稱敘述者的全知視點。用第三人稱寫，登場人物的內心活動可以全都看到，如上帝般“全知全能”。

⑥第三人稱敘述者的客觀視點。用第三人稱寫，看不到登場人物的內心活動。

二

在傳統的敘事作品中，敘述人稱和視角一般是不變的，常采用第三人稱全知敘事視角。日本的傳統小說是不存在第一人稱敘事視角的。第一人稱內聚焦式的敘事視角，指的是敘述者采用故事中人物的眼光去旁觀或去體驗，通常用第一人稱來完成，常帶有作者的主觀感情色彩。第一人稱視角是一種完全的、距離感最小的視角模式。第一人稱內聚焦式敘事視角的出現，是近代小說的一個重要標志。

縱觀《門》的主題思想，代表近代小說的第一人稱主人公的有限視點似乎應該更容易突出近代知識分子的矛盾心理。但是，作為作者的夏目漱石卻沒有追隨當時日本近代文學的主流，堅持用代表傳統小說的第三人稱視角來進行《門》的小說創作，這和第三人稱敘事視角的主要特點密切相關。第三人稱敘事視角的主要特點，就是敘述者處于故事情節之外，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冷靜客觀地敘述故事，引導讀者和敘述的眼光一起去觀察、去經歷，因此與其他敘事視角相比，它能最大限度地保留現實生活的真實性和客觀性。在了解了這點之后，再重新審視一下小說《門》，不難看出作者夏目漱石在選擇敘事視角時的別具匠心。首先，《門》是回歸日常生活的敘事，它在講述著宗助和阿米那看似平靜的婚姻生活，采用第三人稱敘事視角能最大限度地保留現實生活的真實與客觀；其次，《門》是前愛情三部曲的收篇之作，在邏輯結構上是前兩部作品的繼續，背負著“罪”的“愛”會有怎樣的結局，這將引導讀者更加冷靜客觀地進行人生思考。所以《門》仍選用了第三人稱敘事視角來進行文本構建。但是《門》這部小說的視點并沒有完全使用傳統小說典型的“第三人稱全知視點”，它是在此基礎上進行了大膽的創新和嘗試，將視點主要放在主人公宗助身上的同時，根據敘事情節中時間和場景的改變，視點也隨之進行變化，會轉移到阿米或者小六身上。例如在小說的開頭，有這樣一段描寫：

在這個難得的星期天里，即使像這樣悠閑地仰望一下高空，心情也大不一樣。他蹙起眉頭，看了看那明晃晃的太陽，感到有些目眩，于是又一骨碌打了個滾兒，把臉轉向格子門。妻在格子門里做針線活兒。

這一段描寫明顯是從宗助的視點來描述的，采用了第三人稱（宗助）有限視點，描寫了宗助周日在家的日常生活。

接下來，在同樣是第一章的敘事中，宗助為弟弟小六搬家的事情而寫信，并和妻子阿米談起此事：

宗助拉開帶有金屬鼻子的抽斗，胡亂地翻了一遍，什么也沒有找到，又“哐啷”一聲關上了。接著，他打開硯臺蓋子，開始寫信。寫好之后封起來，又想了想。

“喂，佐伯家住在中六道街門牌多少號來著？”他沖著隔扇問妻子。

“不是二十五號嗎？”妻回答。宗助剛寫好地址，她又說道：“寫信中什么用，要親自跑一趟好好講講才行呀。”

在這段描寫中，一開始宗助翻抽屜開始寫信是以第三人稱（宗助）為敘述者的有限視點；接著，開始寫信后到妻子阿米回答時，視點轉到了第三人稱（“神”）為敘述者的全知視點；然后，阿米又說道時轉向了第三人稱（阿米）為敘述者的有限視點。短短的一段話，視點進行了三次轉移。

緊接著上面的故事情節，宗助在寫完信后出了門，過了一會兒，弟弟小六來到了宗助家。小說中做了這樣的描寫：

過了半個鐘頭光景，格子門“嘩啦”打開了，阿米停下手里的針線，從廊子上走到門口張望。回來的不是宗助，而是頭戴高中制服帽的弟弟小六。他披著一件長長的黑呢子斗篷，里面的大褂只露出五六寸長的衣襟。

在這段描寫中，阿米通過自己的眼睛、耳朵來觀察事物，在聽到門響后按照慣性思考，以為是丈夫宗助回來了，結果卻出乎意料地看到了頭戴高中制服帽、身穿長黑呢子斗篷的弟弟小六。阿米成為這段敘述的中心，她既是敘述者講述評論的對象也是聚焦人物，有關小六外貌衣著的描寫就是轉用了阿米的視角。

故事寫到這里，僅在小說的第一章，視點已經從開始的丈夫宗助轉到了妻子阿米身上，不斷地發生著變化。但是在第一章的最后，視點再次發生了轉移：

嫂嫂一味解釋著，安慰小六。可他并不想聽下去。他想，哥哥要是有閑空兒散步，用不著寫信，親自跑一趟豈不更好？他有些心煩意亂，隨即來到客廳，從書櫥里取出一本紅皮西洋書，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顯然，這時的視點已經在弟弟小六身上了，整個一節文字都是站在小六的角度上去觀察、去思考的，連同他那種對哥哥的不滿情緒，以及對日后生活沒有著落的擔心與煩躁的內心活動，都刻畫得細膩生動，使讀者能夠身臨其境。

三

通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小說《門》中存在三個視角：第一，全知的敘事視角，它如“上帝”般鳥瞰概貌，全知全能，無所不在。這是小說中的最高視點；第二，主人公宗助的視角，他是小說敘述的中心，經常既是敘述者講述評論的對象也是聚焦人物。這是文中的主軸視點；第三，阿米或小六的視角（以阿米的視角居多），站在阿米或者小六的角度來敘述，此時的他們也是集敘述對象和聚焦人物的雙重身份為一體。這是小說中被細分化的視點。因此，小說中的主人公宗助不是唯一的敘述中心，敘述形態也由單一敘述（以宗助為主要敘述者）發展成為復數敘述（以宗助和阿米為主要敘述者），從而瓦解了一元的話語模式。所以如果說夏目漱石的前愛情三部曲的《三四郎》和《從那以后》，本質上是主人公三四郎和代助一個人的故事的話，那么《門》就是宗助和阿米這對夫妻兩個人的故事。因而，小說《門》采用了復數聚焦的手段，使宗助和阿米成為敘事故事中主要的聚焦人物，整個敘事文本的故事情節圍繞他們兩人逐步展開。這樣，對阿米的描寫就不再是只停留于表面，而是深入到她的內心，使她的心理活動得到了詳細的透視。與此同時，阿米的第三人稱視角是在《三四郎》和《從那以后》的單一第三人稱有限視角的基礎上，進行的大膽創新和突破，阿米不再是主人公宗助“看”和“思”的附屬物，她獲得了獨立的文本地位。這樣，在小說《門》中，主人公宗助多次淡出了敘事進程，阿米則成為敘述的中心。比如在第一章宗助外出時，阿米與小六的對話場面；第五章中宗助看牙醫時，阿米與嬸母聊天的情節；第八章中阿米和小六糊窗紙的情景，等等。此外，當把視點轉向弟弟小六身上時，小六同樣得到了細致的心理透視，從而體現了他與宗助的思想沖突，進一步激化他們之間的矛盾，推動故事情節向前發展。實際上，《門》承繼了19世紀歐洲小說的特征，就是把輪廓分明的若干人物放在特定的社會空間并結成一定的關系，然后使人物關系在各個層次逐步展開構成故事情節。文本從單一個體、單一自我的生存叩問轉到復數個體關系的探討，從單一個體生存的探究發展到復數個體關系構成情況的展開，實現了多元的敘述構造。這樣的敘事就如同電影一般，在轉換焦點的畫面中不斷地推進。

綜上所述，小說《門》作為夏目漱石前愛情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同包括《三四郎》和《從那以后》在內的前面所有作品中的單一敘述不同，它的敘事載體增加成為了復數人物—宗助和阿米，它的敘事視角由單一的第三人稱有限視角發展為復數的第三人稱有限視角，并且穿插著第三人稱敘事者的全知視角。這種創新和嘗試，使得作品中的人物心理更加細膩豐富，人物形象更加飽滿生動，故事情節更加平實有力，主題思想更加客觀深刻。夏目漱石根據《門》的內容、人物和主題思想，在文學形式的選擇創作上，沒有跟著當時的文學主流去隨波逐流，而是通過冷靜的分析后深思熟慮，在敘事視角的選擇上對傳統典型“去其糟粕，取其精華”，并通過努力探索后，進行“另辟蹊徑”的近代創新。文學是社會時代的反映，這種敘事藝術上的近代創新探索，可以說是明治時代日本近代化的產物，也是夏目漱石文學近代性的重要體現。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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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李光貞：《夏目漱石小說研究》，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7年版。

[3] [日]夏目漱石，陳德文譯：《夏目漱石小說選》，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版。

[4] 鄭禮瓊：《從敘事形態論近代主體的構建與他者的關系》，上海外國語大學博士論文，2008年。

（李 嬌，蘇州科技學院天平學院外語系講師； 高鵬飛，哈爾濱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日語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