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老人與海》是歐內斯特·海明威于1952年出版的一部中篇小說,它是海明威的代表作品,先后獲得了美國普利策獎和諾貝爾文學獎,奠定了海明威在世界文壇中的重要地位。小說以一位古巴漁夫的真實經歷為原型,講述了老人桑提亞哥苦戰兩天兩夜捕獲到一條巨大的馬林魚卻于返航途中遭遇鯊魚圍困、最終喪失了勝利果實、只帶一副馬林魚骨架而歸的故事。該創作延續了海明威的一貫風格,語言精煉、內容含蓄、象征豐富、意蘊深刻,具有濃厚的美學色彩。
一 創作風格:簡潔之美
海明威的創作風格以簡潔著稱,其語言精煉樸實、富于美感,能于三言兩語之中道盡人生哲理;其架構簡單鮮明、情節不蔓不枝,能于簡短的故事之中望穿人生百態。《老人與海》就是最為鮮活的例證。
在語言方面,海明威強調直接的身心體驗,他愿意讓讀者自己去吸取印象,而不介入到讀者和小說人物之間。于是,他斬斷了一切冗言贅詞和心理描寫,全面依托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去刻畫人物形象,用一連串快速的動作和簡單的對話來傳達人物情感,從而無限地拉近小說人物和讀者之間的距離,使讀者可以切身體會到人物的內心世界。例如,在描寫老人與大馬林魚最后一輪搏斗的場景時,作者省去了整個繁瑣的過程,借助幾個有力的動詞,用寥寥數語就把這一壯烈的場面生動而清晰地展現在讀者眼前:“老人放下釣繩,用腳踩住,盡可能高舉魚叉,使出全身的力量和臨時喚來特殊的勁頭,把魚叉刺進大魚側面胸鰭的后方。”“他覺得魚叉刺進去了,他靠在上面,再往下猛刺,然后將一身的重量往下壓。”盡管數個小時的殊死搏斗被濃縮成簡短的幾句話,過程的艱難性和長期性卻因精挑細選的一系列詞匯而展現得淋漓盡致。對鯊魚的描繪也是如此,不動用任何一個形容詞,也不使用任何一個比喻句,只是單純的紀實外加“竄”、“沖”、“涌”這樣幾個強有力的動詞,就將鯊魚的兇猛和迅速展露無遺,使讀者猶如身臨其境,立即感受到形勢的緊迫與危急。
值得一提的是,海明威的語言雖然簡潔,甚至可以說是簡單樸實,卻不乏詩意和美感。讀罷《老人與海》,人們不會因為語言的簡單而覺得枯燥乏味;相反,人們會因為其語言與思想的高度統一而領悟到哲學的崇高之美,也會因為其精縮的詞句而體會到宛如天堂奏樂般的詩性之美。特別是小說中對自然景觀的描寫,無論是藍天、白云、紅日,還是大海、陸地、山丘,都成為了美的載體,化為了人們欣賞、贊美和敬仰的對象,大自然與人類建立起千絲萬縷的緊密聯系,成為了一種壯美的感性存在。例如,在老人出海打漁之前,作者對陸、海、天三個層次的美景進行了真實卻唯美的描繪,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意境深遠而悠長:“陸地上空的云塊這時像山岡般聳立著,海岸只剩下一長條綠色的線,背后是些灰青色的小山。海水此刻呈深藍色,深得簡直發紫了。他仔細俯視著海水,只見深藍色的水中穿梭地閃出點點紅色的浮游生物,陽光這時在水中變幻出奇異的光彩。”看似粗線條的勾勒把三個層次的畫面完美呈現,看似平常普通的語言綻放出詩畫般的光輝,陸、海、天連為一線、相互交織、變幻無窮,整個畫面像油畫那般鮮明而厚重,又如水墨畫那般簡約而悠揚。語言明快、清新、凝練、傳神,正是《老人與海》簡約之美的最大體現。
在情節架構方面,該小說同樣勝在“簡約而不簡單”。小說的主要人物只有老人桑提亞哥和男孩馬諾林兩位,情節則是圍繞老人第八十五天出海打漁的經歷展開,沒有任何細枝末節。海明威曾經表示,《老人與海》本可以寫成一千多頁的長篇小說,他可以對漁村中的每一個人物進行細致的塑造,講述他們是如何成長、如何謀生,展現他們每個人的多面個性和獨特性格,還可以展望他們后代的生活。然而,他卻像修剪工一樣,剪去了一切可有可無的人物和情節,全面聚焦一個人物和一個故事,使小說濃縮成三萬余字,顯得簡單凝練、充滿生氣。
整部小說行文流暢、毫無拖沓,讀罷清新明了,富于美感的散文文體和頗為講究的遣詞造句使小說形象生動、詩畫感十足,洋溢著豐富的思想和無窮的魅力。《老人與海》不愧是海明威在創作上簡約之美的有力體現。
二 豐富象征:意蘊之美
語言簡潔而意蘊深刻,要做到這一點,必須依托豐富的象征。象征是指用外顯的事物和符號等來表現內隱的思想和哲理。也就是說,人們的視線落在象征意象上時,會不自主地聯想到一些更高層次的思緒,由此自然而然地步入小說人物或者作者的精神世界之中。《老人與海》之所以能夠以短小的篇幅取得震撼人心的效果,最主要原因就在于使用了豐富的象征。
首先,大海是生存環境的象征。它變幻無窮、神秘莫測,時而絢麗多姿、仁慈美麗,讓人收獲頗豐;時而驚濤巨浪、殘忍無情,讓人九死一生。這就像人生的平臺一樣,跌宕起伏、輾轉不已,沒有人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么。老漁夫桑提亞哥以捕魚為生,卻連續八十四天沒有絲毫收貨,生活的艱難可想而知。第八十五天出海捕魚的過程中,他與魚鳥為伴、與風水交談,歷經艱辛終于捕獲一條巨大的馬林魚。此時的大海是仁慈的、美麗的、寬厚的、溫柔的。然而,成群而來的鯊魚卻搶走了他的果實、粉碎了他的夢想,讓他精疲力竭、傷痕累累,幾乎要失去了生活的希望。此時的大海則是殘忍的、可怕的、無情的、暴力的。老人既要依存于大海又要與大海抗衡,與大海是對立而又統一的關系,這正是人類與其生存環境之間相互關系的真實寫照。
其次,鯊魚是一切破壞性因素的象征,代表了一切阻礙人們實現夢想、達成愿望的災難和挫折。老人奮戰兩天兩夜才制服了大馬林魚,本想回去告訴村民們特別是小男孩這個好消息、與大家分享勝利果實、講述搏斗故事,卻在滿心歡喜之際遇到了成群而來的鯊魚,吃光了大馬林魚,只剩下一副巨大的骨架,瞬間沖散了老人的喜悅、剝奪了老人的希望,留下的是無盡的憤怒和憂傷。人們在生活的海洋中會時不時地遇到“鯊魚”,也就是各種挫折和困難,它們讓人們陷入痛苦的巨浪,有時甚至會讓人失去一切希望、沉入黑暗的海底。
再次,老人桑提亞哥是“硬漢”精神的象征。海明威素來有“文壇硬漢”的美譽,他筆下的人物也都傳達著為人稱道的“硬漢”精神。《老人與海》的主旨可以用小說中的一句話來概括:“人并不是生來要給打敗的,你盡可以把他消滅掉,可就是打不敗他。”桑提亞哥就是這樣一位硬漢形象。盡管他的努力化成了泡沫,盡管他最后仍是空手而歸,在許多人看來是個失敗者,但從另一種意義上講,他卻取得了最后的勝利。因為他從不曾向命運屈服,無論環境怎樣艱苦、無論生活如何無情,他都憑借著自己的勇氣、智慧和毅力與命運進行著奮勇的抗衡。他雖然失去了大馬林魚,卻在與鯊魚和大海的斗爭中捍衛了人類靈魂的尊嚴,顯示出無與倫比的勇氣和超乎想象的力量,是精神上的勝利者,讓人讀罷萌生出對生命的無限崇敬和對生活的無限希望。另外,小男孩馬諾林和老人夢境中的獅子是希望和勇氣的象征。無論其他人怎樣說、怎樣想,馬諾林都從未放棄過對老人的信任和希望。他不斷地給老人鼓勵和支持,讓老人有繼續嘗試的勇氣和希望,也讓老人在深海之中有了一個心靈棲息的港灣。
這些象征意象使小說在內容上更加飽滿、在精神上更加深刻,短小的篇幅也滲透出悠揚的意蘊之美。
三 冰山原則:含蓄之美
“冰山原則”是海明威創作的最大特征,其簡潔的文風和深刻的意象都是以此為根基的。海明威曾經說過,好的作品要像海上漂浮的冰山,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剩下八分之七則應該在水下。作者不必擔憂他省卻的內容會給讀者造成困擾、進而影響思想的傳達,因為他認為,如果一位作家對自己想寫的東西心里非常有數,那么,只要寫得真實,讀者就會“強烈地感受到他所省略的地方,好像作者已經寫出來似的”。這種方法可以保證作品的精煉性與思想性,避免浮華與繁瑣。在海明威眼中,真正美的作品應該是自然的、含蓄的,而不是人工對華麗辭藻的簡單堆砌。他反對一切華而不實的藻飾,反對毫無意義的迂回曲折,反對任何沒有個性千篇一律的無病呻吟,更反對那種對人物和情節一覽無遺式的細節描寫和心理分析。相反,他主張用最簡潔的詞句來表達最復雜的意義、傳達最豐富的情感。因此,他“總是試圖根據冰山的原理去描寫”,把想象和闡釋的寬廣空間留給讀者,讓意義和思想在讀者頭腦中自然涌現。
《老人與海》就是如此。作者對老人的生平只字未提,他的家境怎樣變遷、他如何長大、接受了何種教育、去過哪些地方、交過哪些朋友、有過何種婚姻、經歷過哪些幸福與挫折等等,都要靠讀者自己去想象。作者對村莊的環境沒有進行任何渲染,對村莊中的其他人物也沒有耗費多少筆墨;其筆鋒穩穩地聚焦在老人此次出海打漁的前后四天。同時,老人捕獲大馬林魚以及與鯊魚搏斗的整個過程也只是三言兩語帶過,但作者反復斟酌的詞句卻可以讓讀者感受到場面的緊張與激烈。在氣氛上,作者點到為止,隱藏在水下的八分之七的具體情節和場景則需要讀者自己聯想。另外,象征手法的豐富運用也是“冰山原則”的一大特點,顯露出來的是大海、鯊魚、老人、男孩和獅子等意象,隱藏起來的部分則分別是他們所指代的生存環境、破壞力量、硬漢精神、希望和勇氣等。
總體而言,“冰山原則”的運用使該小說雖然簡短卻意蘊豐富、思想深刻,并且能夠實現與讀者的精神互動,可以隨著讀者的不同和時代的發展做多重解讀,具有不朽的文學價值。
結語
《老人與海》是一部極富美感的作品。在語言上,小說簡潔、清新、傳神,寥寥數語就將宏大的場面展露無遺,可謂凝練而生動。在架構上,情節單純明了、不蔓不枝,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可謂行云流水,處處洋溢著簡潔之美。為了增加作品的深度,作者在創作中使用了大量的意象,以變幻無常的大海象征人類的生存環境,以鯊魚象征一切阻礙人們前行的破壞性力量,以老人象征集勇氣、信念和毅力為一體的“硬漢”精神,以小男孩象征希望的源泉和精神的港灣,以獅子象征前行的勇氣和不竭的力量,由此指引要人們正確看待人生中的挫折和失敗,鼓勵人們時刻充滿希望和勇氣,以“硬漢”精神與命運抗衡。這些意象使小說意蘊深刻,綻放出哲思的光芒。此外,《老人與海》也是海明威“冰山原則”的具體體現。該小說省去了一切讀者可以想見的內容,留給讀者廣闊的想象空間,在最大程度上實現了與讀者的互動,并可以隨著閱讀對象和時代的不同進行多重解讀,具有強烈的含蓄之美和深厚的文學價值。
參考文獻:
[1] 海明威,吳江雄、鄒樹德譯:《老人與海》,海天出版社,1995年版。
[2] 海明威,吳勞譯:《老人與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年版。
[3] 董衡巽:《海明威談創作》,上海三聯出版社,1985年版。
(馬佳,湖北文理學院美術學院講師; 王年文,燕山大學藝術與設計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