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中的傾訴

摘要 著名華裔作家譚恩美在小說中呈現了諸多沉默的人物形象。男性形象一反常規處于失語狀態，根據米歇爾·福柯的權力話語理論和敘事學的敘述聲音理論，作家譚恩美采用這一敘事策略，成功解構了以男性為中心的書寫傳統。然而故事中的女性也依然沉默，不能大聲吶喊，母女間也缺乏彼此的交流，沉默背后的原因則依舊是中國長達幾千年之久男權文化的影響。譚恩美于沉默中寄托自己的期望，希冀華裔女性可以打破沉默，建構自己的話語權。

關鍵詞：譚恩美 《喜福會》 沉默 米歇爾·福柯 敘述聲音

《喜福會》是美籍華裔女作家譚恩美的成名作，一經出版就受到廣泛好評，榮獲全美圖書獎等多種獎項。小說生動地講述了四對華裔母女在東西文化交融中的情感經歷。整個故事的講述中，讀者印象最深的則是書中主人公的沉默，沒有慷慨陳詞抑或深情述說，而是在沉默中傾訴。

一 沉默中的隱身

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女性往往處于被忽視的邊緣地帶，“失語”可以說是其長期壓抑的寫照。恰如小說中的顧映映，剛到美國，丈夫就纂改了她的名字和出生日期，“爸驕傲地在她的移民證上，給她寫上貝蒂·圣克萊爾，并劃去她原來的中國名字：顧映映。然而他又搞錯了媽的生辰，媽是1914年出生，他卻寫成1916年，就這么筆尖一掃，我媽的名字沒了，生肖也由虎變成龍了”，他甚至要求妻子只用他的語言，剝奪了她的話語權。“他堅決主張我媽學英語。因此每當媽與爸交談，總是以語氣、手勢、表情和眼神來幫助，有時，她卡住了，便會用英語腔的中文，南腔北調地：‘說——不——出——了。’這時，我父親就會幫她把話說出來”。妻子無法表達自己作為主體的任何想法，只是被動地等待他人的安排。這便是中國傳統女性命運的真實寫照，“遠非是僅次于男性的‘第二性’的低下和不平等，而完全是一種喪失了自我主體性的被物化了的東西”，正因如此，在中國的傳統文學中，男性掌握了絕對的話語權，小說幾乎大多男性充當故事的主角，呈現英勇智慧的高大形象。

但是在譚恩美的《喜福會》中，男性的描述卻一反常規非常少，而他們的聲音更是幾乎聽不見。小說講述女性的故事，敘事的視角也是女性。母親和女兒作為故事的主角，輪流講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男性被剝奪了話語權，在沉默中退到幕后。

根據福柯的理論，所有權力都是通過話語來實現的。“‘話語’是一種隱匿在人們意識之下的深層邏輯，暗中支配著各個不同群體的言語表達、思維方式和行為準則，它是對某一特定的認知領域和認知活動的語言表述。”譚恩美刻意讓小說中的男性失語，在很大程度上是對中國女性一直以來處于沉默狀態的抗議，她成功“解構了男性中心的文化傳統”，“顛覆了男性傳統的書寫——男為主、女為輔，而創造了一個以母女關系為中軸的以女性為主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男性的傳統價值和地位均被抹煞，無論是為父，還是為夫，他們都只是空洞的符號代碼”。作家采用這一敘事策略，讓男性在沉默中隱身，從而讓女性奪回話語權，發出自己的聲音，使人們注意到這群處于西方白人世界和男權社會雙重邊緣的人，聽到她們的傾訴，了解她們的內心的世界。

二 沉默中的吶喊

盡管譚恩美采用女性敘述視角，但故事呈現的只是她們內心的想法，卻很少聽見其直接大膽的聲音。

小說中的女性，大多受到男權文化的壓迫，然而一開始都如出一轍的默默忍受。龔琳達很小就被送到了夫家，備受婆婆和老公百般的挑剔，而她為達到父母的期待，強顏歡笑，努力做一個溫順的妻子；顧映映誤嫁花花公子，雖然自己生的美貌，且出生富貴，面對丈夫的羞辱，也只有默默忍受；安梅的母親，被人設計強暴，滿腹委屈怨恨，面對娘家人的誤解羞辱，卻沒半聲爭辯。就算是生長在美國的女兒們，在婚姻里也是沉默的，不自覺地貶低自己。許露絲將自己看成灰姑娘，而特德是拯救自己的勇士，婚后對丈夫百依百順，她總是說：“你看著辦吧，特德。你決定吧，特德。”完全失去了自我。麗娜的才華毫不遜于丈夫，但總覺得和哈羅德結合是高攀。丈夫收入遠高于她，卻在錢財上斤斤計較。她雖然對這種做法極其厭惡，卻依然順從丈夫的意愿。作者采用女性敘述視角，并不惜讓男性隱身失語，就是為了讓讀者聽見處于雙重邊緣的華裔女性的聲音，但是讀者卻依然聽不見她們的聲音，這便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心理反差，更凸顯了中國女性在幾千年男尊女卑的性別歧視壓抑下，早已形成逆來順受的個性，不敢爭也不敢怨，只是默默的承受。也許對她們而言，沉默已經變為避免痛苦，逃避現實和應對不幸的“阿Q”策略了。

不過，小說中的女性最后在現實面前變得愈加堅強和睿智，以自己的方式反抗這種不公。安梅的母親為了爭取女兒的權益，以死抗爭；顧映映寧愿過著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也要離開丈夫；龔琳達則設計得到夢寐以求的自由。她們的女兒也在母親的鼓勵下發出了自己聲音。許露絲在和丈夫離婚時大膽爭取自己的權利，“你反正不能就這樣把我從你生活中拎出去這么順手一丟。”麗娜也終于開口讓丈夫知道自己的想法：“我討厭斤斤計較，什么該平攤，什么不該平攤”。當女性打破沉默，發出屬于自己的聲音，便是邁出找回自我和追尋獨立自尊的第一步。

小說在呈現主人公的故事時，采用了“集體型的敘述聲音”。“集體型敘述看來基本上是邊緣群體或受壓制的群體的敘述現象”，“在西方小說中，由于敘事和情節的結構都是個人化的和以男性為中心的，要明確地喊出某種集體的女性敘述聲音就不只是個語篇問題，而是幾乎總是涉及故事這一層次。我們雖然有可能不借助集體型敘述聲音來表述女性群體，卻難以在不建構女性群體的情況下建構集體型敘述聲音”。正是因為華裔女性無論在男權文化還是西方社會都處于邊緣的位置，所以作者采用“集體型的敘述聲音”，可以讓更多長期“失語”的女性有機會發出自己的聲音。而她們的聲音匯在一起則像一曲多調混合的大合唱，沖人耳膜，使人震撼，不容忽視。

三 沉默中的交流

小說采用“輪述”的方式呈現關于四對母女的故事，但是當我們細看每一則故事時，卻發現一直是單向的獨白敘事，每個人都只是在心里默默述說，母女之間沒有直接的對話交流。“根據巴赫金的對話理論，獨白的文本中實質上也包含了雙聲現象，這種雙聲既可能是他人話語進入造成的，也可能是人物的內部聲音引起的。”在《喜福會》中，母女都非常渴望與對方交流，獨白敘述中隱含的聽眾就是對方。在“紅燭淚”和“姨太太的悲劇”的故事中，多次出現了人稱的轉換，本來母親只是心里面默默的想，卻常常不自主地將人稱變為第二人稱“你”，成為母親對女兒的直接述說，但是女兒只是她們頭腦中假想的聽眾。現實中母女間的交流始終不通暢。許安梅的女兒在準備離婚時，寧愿找心理醫生都不愿意同她述說。顧映映清楚地看到女兒婚姻的問題，女兒卻似乎對此視而不見，她非常著急，但始終沒有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打翻了花瓶來暗示女兒。

母女間沒有直接的溝通，存在巨大的隔閡。這隔閡來自不同經歷的代溝；來自中西文化的差異；也來自一種交流的不平等：

首先，母親是第一代華裔移民，在中國留下難以磨滅的創傷；而女兒則在美國出生長大，無法了解和體會母親過去的悲痛。吳精美不明白母親已然將對生死未卜雙胞胎的歉疚轉換成對她的無限期望。為了不再練鋼琴，她不惜用母親的痛來刺激她，“那么，我希望不做你的女兒，你也不是我的母親！”“我希望我沒有出世，希望我已經死了，就跟桂林的那對雙胞胎一樣！”。女兒不了解母親的磨難，必然將產生隔閡、誤解和沖突。

其次，母親生長在中國，中國文化在其身上留下深深的烙印；而女兒則除了外表，思維、想法都是美國式的。母親傳統的中國服飾在女兒眼里不倫不類；母親們定期消遣的打麻將聚會在女兒看來不過是中國民間的陋習，就“好比三K黨的集會及電視片中印第安人出征前的典禮”；而母親蹩腳的英語則更成為女兒嘲笑的對象。母親努力讓女兒了解中國的傳統，女兒卻拼命想融入美國主流文化。麗娜遺憾自己沒有繼承白人父親長相；露絲則承認特德讓她著迷的“恰恰就是那些與我的哥哥和我所認識的中國男孩們不同之處：他的魯莽， 他的自信和固執己見……還有，他的父母來自紐約泰蘭城而不是中國的天津。”這無疑增大了彼此溝通的困難。母親感嘆：女兒“似與我隔著一條河，我永遠只能站在對岸看她”；女兒也感慨：“我們母女倆其實從來沒有真正互相了解過，我們只是以自己的理解來彼此揣摩對方的意思。”

最后，雖然母親自己千方百計反抗男權社會的不公，期望自己的女兒可以“不用看著丈夫的眼色低眉垂眼地過日子”，可以“事事稱心”。但是幾千年封建家長制的思想已然深入骨髓，她們認為子女順從父母的意愿是天經地義的，故而不能平等地尊重和對待自己的女兒。吳素云在女兒拒絕彈琴時表示：“世上從來只有兩種女兒，聽話的和不聽話的。在我家里，只允許聽話的女兒住進來！”而女兒從小接受西方的教育，追求個人權利和自由。她們滿腹抱怨：“唉，我不知道，在中國的法律里究竟有無這樣明顯的條例，可是反正，你不能對一個中國母親說閉嘴，那幾乎與犯謀殺案一樣被視為大逆不道！”；更無法對“家長式”的教育言聽計從，會反抗母親的絕對權威：“我不是她的奴隸，這里不是中國”。正因如此，小說中的四對母女才無法彼此敞開心扉，無所顧忌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演著一幕幕的獨白劇。

“沉默是人們表達思想的方式之一，它構成了人們對世界認識的一部分，又滲透于他們對世界的認識中。”在《喜福會》中，沉默的主題貫穿整個故事，男性在沉默中隱身幕后，為女性讓出舞臺；而女性卻在長期的男權父權夫權文化壓迫下已然失語，默默忍受著一切；母女也用沉默彼此傷害，增加彼此的隔閡，造成許多的誤會和沖突。但是作者最終讓女性用自己的方式發出自己的聲音，反抗命運的不公；也讓母女開始彼此理解，向無暢溝通邁出了第一步。女性長期以來在沉默中喪失了自尊、自信和勇氣，而沉默的打破則意味著女性重新奪回話語權，找回自我，并自信地面對生活。

參考文獻：

[1] 譚恩美，程乃珊、賀培華、嚴映薇譯：《喜福會》，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年版。

[2] 劉慧英：《走出男權傳統的樊籬》，三聯書店，1996年版。

[3] Foucault Michael.The Order of Discourse[A]（trans.Ian，Mccleod）.

MichaelShapiro.Language Politics[C].Oxford：Basil Blackwell，1984.

[4] 劉熠：《〈喜福會〉：男性中心主義的顛覆與解構》，《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7期。

[5] 蘇珊·蘭瑟，黃必康譯：《虛構的權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6] 彭逢春、羅婷：《獨白的文本 對話的世界——譚恩美小說對話現象分析》，《湘潭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6期。

[7] 程愛民主編：《簡論麻將與〈喜福會〉的主題和結構》，《美國華裔文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8] Foucault Micheal.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and Introduction[M].New York：Vintage Books，1978.

（譚凌霞，西南民族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