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洛麗塔》看斯芬克斯因子的沖突與轉換

摘要 運用倫理學術語“斯芬克斯因子”分析，《洛麗塔》的悲劇正是小說人物身上人性因子與獸性因子相互沖突，并被獸性因子控制而導致戀童癖、亂倫等的一步步墮落，最后以奎爾蒂被殺，洛麗塔逃跑、嫁人、死亡，亨伯特被抓而后猝死而不得不終止的倫理悲劇。納博科夫以“死亡”來安排主要人物的結局說明，如果獸性因子同人性因子分離開來，自由意志不能自控也不能他控，即使人性因子最終逐漸回歸，小說人物也改變不了被毀滅的命運，小說的倫理教誨意義和作者的道德偽飾也得以體現。

關鍵詞：斯芬克斯因子 人性因子 獸性因子 理性意志 自由意志

美國俄裔作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1899-1977）的長篇小說《洛麗塔》出版歷經坎坷，曾先后遭到四家出版社的拒絕，1955年小說作為色情文學在巴黎出版后仍遭到查禁。小說出版困難又連連遭禁的原因主要是書中描寫中年男人的“戀童癖”導致與12歲繼女兒的“亂倫”觸犯了當時社會的法律和性倫理，因而被社會和當局所不容。1958年，美國首次出版《洛麗塔》，立即引起轟動。之后，《洛麗塔》風行了整個西方世界。然而，對小說的爭議從未中斷。爭論的焦點集中于小說的“戀童”和“亂倫”主題。從現有的批評看，對《洛麗塔》的闡釋已形成了道德批判、心理分析、文化政治寓言、時間焦慮和敘事藝術五個維度。如運用倫理學的理論術語“斯芬克斯因子”分析，《洛麗塔》的悲劇正是小說人物身上人性因子與獸性因子相互沖突，并被獸性因子所控制而導致的一步步墮落，最后以奎爾蒂被殺；洛麗塔逃跑、嫁人、死亡；亨伯特被抓而后猝死而不得不終止的倫理悲劇。

一

聶珍釗教授指出，就倫理意義而言，人是一種斯芬克斯因子的存在，由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組成，它們共存于每個人身上。人性因子是倫理的、理性的，理性意志是它的意志體現。獸性因子是人進化后仍留存的動物本能，是人體的感官欲望，自由意志是它的意志體現。每個正常人身上都存在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并達到某種平衡。“如果其中一種因子嚴重失衡，就會產生心理缺陷甚至心理畸形的人”。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在人身上的存在不僅沒有一個一成不變的模式，而且即使在同一個人身上也不是凝固的，往往表現出不同的組合與變化。這種“斯芬克斯因子的不同組合和變化，將導致文學作品中人物的不同行為特征和性格變化，形成不同的倫理沖突，表現出不同的道德教誨價值”。《洛麗塔》中的主要人物亨伯特、洛麗塔、奎爾蒂在人性因子與獸性因子的組合變化甚至交鋒中，都是獸性因子脫離人性因子控制，自由意志戰勝了理性意志，兩種因子嚴重失衡，成為心理畸形、喪失倫理的人。經過一番“搏斗”，人性因子終于控制獸性因子，逐步回到正常的倫理軌道：洛麗塔嫁人、奎爾蒂被殺、亨伯特入獄后反省并接受法庭各項指控。納博科夫最后以“死亡”來安排人物的命運表明：如果獸性因子同人性因子分離開來，理性意志完全喪失，自由意志不能自控也不能他控，最后只能造成毀滅，小說的倫理教誨意義和作者的道德偽飾也得以體現。

亨伯特受過良好教育，是大學教授，具備成為理性個體的理想條件。然而，他卻任由身上的獸性因子和自由意志支配。他堅稱理想的性愛對象僅限于九至十四歲之間的安娜貝爾式的性感少女，對成熟的女性則冷談厭惡。為親近洛麗塔而和夏洛特結婚，他的獸性因子在他欺騙夏洛特感情的行為和日記本中展露無遺。但此時亨伯特身上的獸性因子還受到和夏洛特的婚姻的約束尚未失控，可以說，他的獸性因子還躁動在日記本中，雖蠢蠢欲動，但仍由人性因子掌控。而夏洛特死后，由于沒有了阻礙，亨伯特的獸性因子完全被激活，并激發了他披著繼父的外衣把繼女兒轉變為情人的一系列“獸性因子”全面爆發的行動：“他先是騙洛麗塔離開夏令營，又假借父女關系入住旅館，在迷幻藥的幫助下強奸了洛麗塔。他欺騙洛麗塔她母親的房子早已被賣，斷了她的經濟退路。隨后亨伯特順利地帶著洛麗塔開車浪跡美國，以躲避各種懷疑和審查。洛麗塔反抗時，他以她是青少年、沒有經濟能力養活自己為由，又以她一旦離開自己就很可能住進感化院相逼。在洛麗塔攢零花錢企圖逃走時，他極力沒收她的積蓄，讓她無法離開。而他為她選擇的學校也是在他的視線范圍之內，還不允許她和男孩子接觸，即使接觸也要在他的監視之下。可以說，洛麗塔完全在亨伯特的控制下淪為他的情人”。亨伯特對洛麗塔實施的長達兩年的性交易、性虐待和性暴力更讓他從人變成了獸。在法律上，亨伯特和洛麗塔是繼父女關系，受到法律與社會倫理的制約。然而，他以“父女”關系掩護，把洛麗塔淪為自己的情人，本質上仍然是亂倫，而且具有主觀惡意，這也是其獸性因子和自由意志失控的體現。

洛麗塔身在單親家庭，是個頑皮孩子。在亨伯特到來之前，她身上的自由意志和理性意志還未失衡。亨伯特的到來，激發了她對一直缺位的父愛的渴望，因此，變得更頑劣，自由意志占了上風。性格上，她尋釁生事、吵鬧、急躁、固執。而她被亨伯特強奸，也有些挑逗和半推半就的嫌疑。而此后的進一步墮落說明洛麗塔的自由意志占了上風，儼然不管這樣的亂倫將給自己帶來的不幸后果。

奎爾蒂是小有名氣的劇作家。他身上獸性因子活躍，人性因子似乎和他絕緣。他的獸性與邪惡體現在，一邊明了亨伯特和洛麗塔亂倫，一邊還暗中跟蹤，貌似要解救洛麗塔擺脫亨伯特的魔爪，實質上卻是把洛麗塔騙入另一色情活動拍攝的賊窩，加劇了洛麗塔的悲劇。他也是惡魔的化身，他的獸性因子有多邪惡，從他被殺后，知情者的反應可窺一斑：“干的好！”、“早就應該有人這么干了”、“我想我們大伙兒有一天也會對他這么干”。

二

在《洛麗塔》中，由于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的不同組合與變化，引發了亨伯特和洛麗塔的各種倫理沖突，使他們處于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相互沖突的倫理掙扎和煎熬中。和繼父亂倫的兩年中，洛麗塔時不時的哭泣、攢零花錢以備逃跑、偷偷打電話等都是她人性因子覺醒，又因無法改變而導致倫理掙扎的體現。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相互沖突導致的倫理煎熬在亨伯特身上體現得最明顯。

倫理學認為，人與獸的區別在于人具有倫理意識，人具有分辨善惡的能力，因為人身上的人性因子能夠控制獸性因子，從而使人成為有理性的人。在遇到洛麗塔之前，亨伯特就意識到了自己的戀童癖。他身上的理性因子使他深感不安，這是他理性意志作用的結果。他的理性因子曾促使他采取行動企圖抑制戀童癖，如他數次住進精神病院治療、參加極地科學考察以“冷勞動”的方式進行自我控制、和成年女性結婚，努力在性對象上正常化。人的倫理意識又賦予人各式各樣的身份關系，人的身份一旦與倫理環境結合就形成了一定的倫理身份。倫理身份不僅是個標示，它還承載著法律所規定的責任、義務和束縛。自與夏洛特結婚之始，亨伯特的倫理身份就發生變化，他成為丈夫和繼父，也就面臨著選擇理性還是獸性的問題：選擇做個理性的人，他就不能做洛麗塔的情人，因為身為繼父，要做繼女的情人就是亂倫，是被社會倫理所禁止的。而亨伯特的悲劇在于，他的倫理身份和他的戀童癖完全不兼容：他的倫理身份和理性意志要求他做個稱職的丈夫和父親。然而，他身上的獸性因子隨時在理性的掩蓋下蠢蠢欲動。他打著繼父的幌子接近自己的愛欲女神，并為了得到洛麗塔而費盡周折。在表面符合理性的各種行為之間，他一直經歷著雙重煎熬：在理性的指導下，不得已地痛苦地輾轉在成人的情欲世界，卻壓抑地獸性地追求不被公眾接受的戀童癖好。

亨伯特的理性與他的獸性沖突使他陷入倫理掙扎之中。在理性因子與獸性因子的交鋒中，由于獸性因子最終占了上風，亨伯特又不得不為自己的獸性因子尋找“理性依據”：他把獸性癖好與彼特拉克迷戀十二歲少女勞麗恩、但丁愛上九歲的比阿特麗斯、愛倫·坡與十四歲表妹結婚相提并論，還拿美國有些地方允許女孩十二歲結婚作道德參考。他用兒時愛情無疾而終導致的性心理障礙和精神病史做無罪辯護。然而，亨伯特的偽理性無法改變他強奸洛麗塔并把她淪為情人的亂倫事實，也無法掩飾他獸性因子的全面爆發。整個悲劇他心知肚明，他的理性使他掙扎在理性與獸性之間，最后獸性一發不可收拾，殘留的理性也陷入痛苦不堪中。所以，他一方面無法抑制變態的、獸性的性癖好，一方面因理性上明知自己的行為違反社會倫理而深感自責，“最后只好把自己的癖好歸因于兒時戀愛的無疾而終和他的精神病史，并通過丑化洛麗塔、以‘愛’的名義美化這段畸戀來尋求片刻的道德平衡。他每次‘性犯罪’都為自己不道德的行為尋找各種借口。他對洛麗塔的癡迷與愧疚，后來還企圖補償她的種種行為說明，他存有的道德底線使他處于強烈的倫理沖突與掙扎中”。

三

在《洛麗塔》中，亨伯特、洛麗塔、奎爾蒂都由于獸性因子脫離了人性因子的控制，不斷惡性發展而由人成獸。亨伯特的戀童癖使他身上的獸性因子蠢蠢欲動，在遇到洛麗塔之后，其獸性因子受到刺激并被激活，進而沖破倫理樊籬，背叛倫理道德，自由意志壓倒理性意志，最后獸性大發，導致亂倫，獸性因子膨脹至泛濫而成為獸。洛麗塔由于其自由意志占了上風，也在一定程度促成了亨伯特的戀童癖，并導致了性亂倫。而奎爾蒂則完全任由獸性因子掌控，無視社會倫理規范，由戀童癖發展成了色情狂，一步步走向罪惡和墮落的深淵。洛麗塔后來逃離奎爾蒂，找了個適齡青年結婚孕子，走向新的生活，標志著她的獸性因子重新被人性因子控制、主導，她身上的斯芬克斯因子實現新的平衡。而奎爾蒂被殺結束其獸性。亨伯特入獄后，接受指控并不斷反省與懺悔，理性因子漸漸回歸。

《洛麗塔》對兒童隱私的細致描寫不免讓人懷疑作者本人就有覬覦小女孩的心理。而納博科夫情史豐富，在和妻子維拉結婚前列出一個近30人的前女友名單。兩人的關系也因“包括一次當真的私通，好幾次逢場作戲的調情，還有跟他的一位十幾歲的學生近乎通奸的戀情”，經受波折。納博科夫曾幾次試圖把《洛麗塔》付之一炬，也曾想用假名出版不是因為他所宣稱的受技術性難題的困擾和對自身能力的懷疑，而是因為他的理性使他意識到小說的主題不免讓讀者懷疑到他本人，這是他的理性與獸性沖突而掙扎的心理投射。當然，小說中作者用亨伯特對洛麗塔的真摯愛情、他的精神病病癥與獄中反省與懺悔掩飾其戀童癖和亂倫罪惡也在某種程度上保護了作者本人。而小說最后以“死亡”安排奎爾蒂、亨伯特、洛麗塔的命運則說明，“如果獸性因子同人性因子分離開來，自由意志就如同脫韁的野馬，不能自控也不能他控，最后只能造成毀滅”，即使人性因子最終逐漸回歸，小說人物也改變不了被毀滅的命運，小說的倫理教誨意義和作者的道德偽飾也得以體現。

參考文獻：

[1] 鐘鳴：《人性因子與獸性因子的斗爭與轉換——〈查太萊夫人的情人〉的文學倫理學解讀》，《外國文學研究》，2013年第1期。

[2] 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倫理選擇與斯芬克斯因子》，《外國文學研究》，2011年第6期。

[3] 刀喊英：《墮落、掙扎、救贖：〈洛麗塔〉的倫理學解讀》，《內蒙古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5期。

[4]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主萬譯：《洛麗塔》，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年版。

[5] 潘利鋒：《人性之謎的追——對納博科夫和〈洛麗塔〉兩個謎的解釋》，《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4年第4期。

（刀喊英，廈門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