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對女性身體的生死書寫

20世紀初，弗吉尼亞·伍爾夫以女性的視角關注文學作品中的女性身體，經由60年代西蒙·波伏娃的倡導，再由露絲·依莉格瑞和朱麗婭·克利斯蒂娃的發展，到法國埃萊娜·西蘇在《美杜莎的笑聲》中首次提出這一概念：“婦女必須參加寫作，必須寫自己，必須寫婦女。就如同被驅離她們自己的身體那樣，婦女一直被暴虐地驅逐出寫作領域，這是由于同樣的原因，依據同樣的法律，出于同樣的目的。婦女必須把自己寫進本文——就像通過自己的奮斗嵌入世界和歷史一樣。”

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西風東漸，中國女性寫作逐漸成為一種“顯學”。在女性寫作的眾多母題中，到90年代以后，“身體寫作”逐漸成為熱潮。但若溯源而上，從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記》中可尋覓到對身體感覺蘇醒的端倪，從蕭紅的《生死場》中洞察寫作女性身體的悲慟與慘烈，從張愛玲筆下“以美好的身體取悅人”、蘇青的“月經、生育、哺乳”描述了然身體寫作貫穿女性的日常生活！歷經近乎四十年女性身體寫作的空白期后，翟永明終用詩句驚醒了女性復又沉睡的身體，王安憶、鐵凝則以女性的目光注視女性的身體，正是王安憶的“三戀一崗”和鐵凝的“三垛一門”，勇敢地撞開了“性愛”禁區的嘗試后，才有林白、陳染們的沖鋒陷陣，身體寫作似乎在本土已悄然成氣候；但世紀之交的“跑調走腔”的變奏變異，并與商業“賣點”的一拍即合，成為欲望化狂歡式的“風景”，在喧嘩與騷動中已見荒蕪，加之望文生義的誤讀、男性中心的拒斥，還有女性自身的局限，以至宿命地實踐了“致命的飛翔”，為官方和民間所不容?？筛小⒖蓢@、可惜……但不管怎么說，中國女作家的身體寫作并非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市場經濟、商業賣點可能一時間毀了“身體寫作”，因此還身體寫作的探索以撥亂反正的意義就更見其重要了。

蕭紅的《生死場》、《呼蘭河傳》是早于埃萊娜·西蘇幾十年以前，就以身體寫作的大膽越軌筆致”，開始自己卓越的文學飛翔。當然，蕭紅更多地受到科勒·惠支版畫等左翼藝術新潮的影響啟發，《生死場》中自覺的性別意識、自覺的性別視角和獨特的女性話語，展現女性身體的種種體驗。

1935年在魯迅的鼎力扶植下，蕭紅的《生死場》得以面世，“給上海文壇一個不小的新奇和驚動”，奠定了蕭紅在文學史上的地位。讀《生死場》，會隨之而顫栗且震撼于“女性”被腐蝕般的疼痛——蕭紅早早地將她女性視點悲憫地落在了底層女性的身體上，用自己備受摧殘的女性之身體創作出更為悲慘的平民女性牲畜不如的身體遭遇！西蒙·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尖銳地指出女性的身體對女人而言，“是生命本身的最大欺騙與不忠——生命雖藏在極有魅力的形式下，卻始終受年老和死亡酵素的侵擾。男人對女人的使用，毀壞了她最珍貴的魔力：她背著沉重的母性負擔，失去了性魅力；即便是不育，失去魅力也不過是個時間問題—一旦女人變得年老體衰和丑陋不堪，她會令人望而生畏。據說她會像植物那樣凋謝和枯萎?！?/p>

一

在《生死場》中，蕭紅以冷靜寫實的筆調在“打魚村最美麗也最溫和的女人月英”的身體上烙刻下女性生命的不堪一擊！往?！吧鸵粚Χ嗲榈难劬Α钡脑掠ⅲ剂税c病后，她的身體器官變成了“白眼珠完全變綠，整齊的一排前齒也完全變綠，她的頭發燒焦似的，緊貼住頭皮。她像一頭患病的貓兒，孤獨而無望”；“她的腿像兩雙白色的竹竿平行伸在前面，她的骨架炕上做成一個直角，這完全用線條組成的人形，只有頭闊大些，頭在身子上仿佛是一個燈籠掛在桿頭”！當王婆為她擦臀部下時，竟掉下一些蠕動的小蛆蟲！這樣冷靜乃至冷酷的女人身體的描寫，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在這個“生不如死”的女人身體面前，用“紅顏命薄”、“女人如薔薇轉眼就凋零”去形容，顯得太蒼白和做作。三天以后，月英的棺材葬在荒山下。從鮮活到腐敗，從生到死，那么荒唐，充滿無助感。月英慘不忍睹的境況固然是因為疾病和貧窮，但是她丈夫冷酷的態度不是更讓我們感到可怕么？他并不是個壞人，起初也算盡點責任，但見她快死了，競用磚依住她！于是，排泄物淹浸了那座小小的骨盤，發出難忍的氣味！女性的肉體一旦失去了青春和健康，不能成為建構男性主體的場所，不能擔當物化的繁衍工具，那么，在男性眼里，“不僅是無魅力的客體——她們還引起夾雜著恐懼的仇恨”！如果我們將癱病的男女換個位，在宗法制的鄉村，月英能對丈夫這般殘忍地折磨嗎？她敢這般虐待他嗎？形象地演繹著西蒙·德·波伏娃所謂“人類的意義和審美的意義只有通過感性肉體的本體論中介才能得到自我揭示。”

蕭紅在《呼蘭河傳》中，以一個四五歲女孩的視角，用樸素生動的短語勾勒出老胡家的小團圓媳婦的體態：十二歲的女孩，卻長得十五六歲那么高，臉長得黑乎乎的，笑呵呵的；頭發又黑又長，梳著快到膝間的辮子；坐到那兒坐得筆直，走起路來，走得風快；見人一點也不知道羞，頭一天來到婆家，吃飯就吃三碗！健康的身體和單純的心魄觸犯了封建傳統給小團圓媳婦打制的框架，違背了“幾千年傳下來的習慣而思索而生活，況且她還有種本能反抗的‘邪勁’，所以，婆家要滅絕她的身體本能，婆婆用針刺她的手指尖，用烙鐵烙她的腳心，大腿則被擰得像一個梅花鹿似的青一塊、紫一塊！婆家還屢屢請大神壓邪，全村則看熱鬧。最奇的一次跳大神的絕招是鎮壓身體——她婆婆喊著號令當眾扒光她的衣服，將一絲不掛的她扔到盛滿滾熟的熱水的大缸里！盡管小團圓媳婦本能地反抗，逃命似地狂喊，可又怎扛得住眾人七手八腳攪起熱水來頻頻往她頭上澆？當身體的掙扎聲嘶力竭，倒在大缸里昏過去了，大神卻仍不放過她，打鼓、噴酒、針扎手指；及至醒來，又重演此幕，直鬧到三更天才散了場。她婆婆后又到扎彩鋪去扎了一個紙人，燒“替身”以趕鬼。小團圓媳婦也在一個冰天雪地的冬日被殘忍折磨而死，與月英死亡的季節相同，女性的生命匯合進“永恒死亡”的悲劇。這一幕幕鬧劇慘劇，既是以一個四五歲女孩的充滿稚氣的直觀視角，又是漂泊異鄉的作家本人以含淚之笑的回望視角，在這天真懵懂與辛辣幽默雙重視角的女性身體寫作中，“她的肉體在講真話，她在表白自己的內心。事實上，她通過身體將自己的想法物質化了；她用自己的肉體表達自己的思想?！睆亩羁探沂境鰝鹘y惡俗對女性生命的無視和蹂躪，折射出女性現實生存的悲慘兒麻木的無助處境。

二

女性的身體決定女性不同于男性的生命狀態，女人的月經周期與月亮運行的周期一致，也許詩意的贊美“女人是月亮”由此而生。女性的生命史從青春期到絕經期，幾乎每個坎都得付出鮮血的代價：第一次初潮到每月的月經，第一次為人妻，每一次分娩都伴隨著鮮血的流淌！女性停經之日即是步入老年之時，因此，月經、痛經、妊娠、流產、生育、絕經等是女性獨有的身體感覺和經歷，也是女人們在劫難逃的生死場！這是沒有如此親歷的男性作家難以書寫出真實之感的。蕭紅生活的時代，生育是件頗為危險之事，女人的生產，也就是女人的生死場！她在《生死場》里將其稱之為“刑罰的日子”，五姑姑的姐姐、金枝、二里半的麻面婆子、都歷經著“刑罰的日子”的煎熬。

五姑姑的姐姐的生產過程，蕭紅可謂濃墨重彩，宛若一出另類驚悚劇，因為太恐怖太瘋狂便又太可笑。產婦已不能坐穩，在卷起了席子的草上爬行；而接生婆說會“壓柴”，把柴草卷起就讓產婦在揚著灰塵的土炕上爬行?！肮庵碜拥呐?，和一條魚似的”。從黃昏到天亮，女人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家人開始預備葬衣了。這時刻無奈到喪失理智的丈夫沖了進來，憤怒地將長煙袋擲向她、將一大盆水潑向她！“大肚子的女人，仍漲著肚皮，帶著滿身冷水無言地坐在那里。她幾乎一動不敢動，她仿佛是在父權下的孩子一般怕著她的男人?！碑a婆強推著她走走，“她的腿顫顫得可憐。患著病的馬一般，倒了下來。就在大家都以為她必死無疑、拖著她站起來時，孩子掉了下來，“女人橫在血光中，用肉體來浸著血”。哪有什么“太陽出世’’的振奮和喜悅？只有女性身體如此脆弱又如此堅韌的顫栗和慨嘆。同時印證了“父權制文化秩序中身體作為女性的象征，被損害被擺布，然而卻未被承認。身體這一萬物和社會發展永恒的源頭被置于歷史文化和社會之外”。還像個小女孩的金枝的生產也是恐怖的，就要臨盆了，丈夫成業還要跟她溫存，接生的王婆警告她，“危險！容易喪掉性命！”而女性的生命，從一出生起就遭遇輕賤，成業那么輕易地就把吃奶的女兒活活摔死！三天后，亂墳崗子上的女嬰早己被狗扯得什么也沒有。蕭紅寫足了農婦的《生死場》，掩卷嘆息，你會發覺，她的敘事文句簡單得通篇皆為短語，樸素得甚至有稚拙之感，但那新鮮的修辭、越軌的筆致釀成她敘事的特殊魅力，又有著質樸至極的震撼力。

蕭紅八年之后寫作的《呼蘭河傳》，對女性身體與生育的生死場的鋪陳則更見內斂和無奈。最后的第七章回憶磨倌馮歪嘴子和王大姑娘的故事，以女童的視角見證王大姑娘的兩次生育，爬滿黃瓜藤蔓的小窗掩飾著磨房的秘密，寒冬臘月面口袋下顫抖的母女在祖父的同情下終死里逃生；但正因了生育，原本被街坊鄰人夸獎的王大姑娘的身體遭到全面顛覆，又高又大的大葵花、大眼睛、膀大腰圓帶點福相的她卻成了一無是處的壞女人！在一個冷清寂寞的夜里，她于產后死了?！皞髡f這樣的女人死了，大廟不收，小廟不留，是將要成為游魂的”。這種蝕骨錐心的痛不是呼天搶地可以了得的，哪怕有馮磨倌的愛的護佑，但因不為傳統因襲所容，一樣生無立錐之地，死后仍為游魂！

在男性中心社會中，盡管關于女性身體的代碼系統無比豐富，但終歸只是“空洞的能指”，真正的女性身體始終是歷史與文化的缺席者，這也正是菲勒斯得以統治的原因。蕭紅那滲透于話語的性別意識在對女性生理、心理的感覺和經驗的展示中，不僅是對男性寫作傳統的背離和叛逆，對男性中心社會的挑戰，對男性敘事中女性虛構的解構，而且是對女性生命的正視，是一種女性生命史與女性真實身體的嶄新建構。

三

由女性自己把身體帶入本文進而帶向歷史與文化的空間，這是具有性別意識形態的一種女性寫作方法和策略，也是一種別無選擇的書寫策略。囚為，菲勒斯中心語言系統千百年來已成堅不可摧的壟斷系統，女性如依舊用這樣的語言寫作是無濟于事的?！皩懩阕约?，必須讓人們聽到你的身體，只有到那時，潛意識的巨大源泉才會噴涌，我們的氣息才會布滿世界?！眿D女必須通過她們的身體來寫作，她們必須創造無法攻破的語言，這語言將摧毀隔閡、等級、花言巧語和清規戒律?！?/p>

蕭紅對底層勞苦女性的關注和展現，悲憫情懷中更有身臨其境的心靈共鳴，而她卻并非出身于底層，亦是一地道的知識女性。但是在開始寫作的時候，她已經歷了生產和痛失親子的深刻的生命體驗，由此形成藝術表現的獨特敏感，借助鄉村女性的身體現實，書寫描繪自己的慘痛的心靈創傷。她的深刻的洞察力、穿透女性苦痛本源和別具一格的表現手法，不僅是同代女作家中，而且在整個的現當代女作家中都是特立獨行的一位，在全球范圍的女性寫作中也是獨樹一幟的。從她的文本，可以知道身體的重要不是純粹的精神所能完全取代得了的。身體不僅僅指生理層面的肉體，而是身心二元對立的超越，也就是帶著靈魂的身體，身體具有生存本體論的意義，靈魂滲透在身體之中。

（王鑫，沈陽師范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