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與都市的不同生命體驗

摘要：蕭紅與張愛玲是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文壇上具有獨特藝術風格的兩位才女，兩人的遭遇有相似的地方，也有不同。其中鄉土與都市不同的出身背景，以及童年時享受溫情的程度不同，使蕭紅在相似的不幸的生活中，更加執著地尋找溫暖，而張愛玲則顯得灰色和蒼涼一些。這種不同使得兩人在她們的創作上也就顯示出來不同的傾向。

關鍵詞：鄉土 都市 童年 蒼涼 自然 身體 主動

蕭紅與張愛玲，兩個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文壇上閃耀出獨特光輝的才華四溢的女作家，是如此的相似，又是如此地不同。兩個人都同樣出生于曾經富貴然而到她們出生時又沒落了的家庭，兩個人同是早慧的才女，兩個人的生命也相似地都是漂泊，孤獨的一生，兩個人也同樣有著一枝個性特別，風格鮮明并且別人很難模仿合超越的的文學才華。然而，再一步仔細看來，兩個人的起點，出生的時間和地點有著巨大的差距，這決定了兩個人的同中之異，而在藝術上則表現為，鄉土和城市的不同的生命體驗和書寫。

蕭紅和張愛玲出生在不同的家庭，有著相似的孤獨的童年，然而，蕭紅還算幸運一些，還享受了些微但是對她起到重要作用的溫情，這兩種不同，即出身的家庭，和所受到的關愛，使兩個人對生命的認識和態度顯現出不同，在創作上也顯示出不同。蕭紅1911年出生在北中國的一個地主家庭，鄉土成為她生命中一個永恒的主題，也影響了她的命運和性格。她落地之時最先看到的是廣袤的原野，永恒的大自然和在大自然的懷抱里掙扎的農民。這樣廣闊永恒的大自然和鄉土世界和以及生活在其中的淳樸堅強然而也愚昧麻木的農民，此后成為蕭紅短暫生命中不斷書寫的主題。而張愛玲生于20世紀20年代的上海，這里既有傳統中國的沒落和腐敗之氣，也有現代化都市的繁華享受和勾心斗角。她出生時最先看到的是空曠陳舊的老房子，抽鴉片的父親，姨奶奶，以及大上海十里洋場的繁華和舊式大家庭的沒落氣息。因此，張愛玲的小說中不斷書寫的是享樂，自私，羸弱的遺老遺少和在金錢和私欲中掙扎的年輕男女。

而她們的童年，同樣都是孤獨和寂寞的，她們都沒有溫暖的家。蕭紅由于出生的禁忌以及復雜的家庭構成，從小被父親，繼母和祖母所不喜，父親在她親生母親死后變得性情乖戾，繼母因年輕以及血緣的關系也不甚親密，祖母用針刺她指尖的事情給她的童年記憶留下了深深地傷痛。然而所幸的是，有一個慈愛的老祖父陪伴著童年的蕭紅，還有大自然去親近，所以蕭紅的內心世界仍然留戀著對于生命的溫柔。相對而言張愛玲就沒有這點幸運了，她的父親是一個生錯了時代，跟不上現實的遺少，而母親則背負著對父親的失望遠赴歐洲，最終兩人離婚。童年的張愛玲就已經感受到生命的孤獨無助和人與人之間的冷漠隔膜。在一篇散文中，張愛玲寫她小時候去看電影，電影散場了，她站在門口等家里的車，下著雨，別人坐在車里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們，這樣一種徹骨冰冷的，孤獨的感覺是張愛玲最刻骨銘心的體驗，以致她一生也沒有走出去。

張愛玲對于這在她看來冰冷隔膜灰色的人生，采取的認同，憐憫和拒絕反抗的姿態，人與人始終保持著距離的距離，她筆下的遺老遺少，少爺，少奶奶，小市民都是不徹底的人，對于那些黑色她憐憫，同情，然而對于有時透露出來的溫情她持有的是懷疑的態度，在她看來，人性最根本和最深之處是自私的人生是荒涼的，當然對于這種在她看來不可避免和無法逃脫的人性的自私，消極看待的她采取的是基督教式的慈悲和寬容的態度，但是這與蕭紅在冰冷中不懈尋找溫暖的人生選擇相比，就顯得消極和灰暗許多；而蕭紅雖然后來顛沛流離，而又屢遭不幸，她卻從來沒有放棄追求理想的生活，無論她處于怎樣艱難的境地，她始終都在努力地向前走，就像推滾巨石的西西弗斯，在苦難中掙扎，但從未放棄，只到生命彌留之際，還聲嘶力竭地喊出心里的不甘和對這個并沒有善待她的世界，蕭紅是一個受難者，但同時也是一個執著于行走的人。

鄉土和都市不同的出生背景和對待生活尋求溫暖和甘于冰冷的態度，決定了兩人創作上的不同。在張愛玲的小說中，蒼涼和繁華的是她永恒的出發點，這或許是處于她對沒落的大家庭的親身感受。但事實上“繁華”在張愛玲的小說里是缺席的，它常常只是充當一種背景，一種映襯，所以張愛玲小說總是選擇舊的繁華已經逝去，新的繁華尚未到來的時間寫起，寫在這個階段生存的蕓蕓眾生。她曾這樣自述：我想到很多人的命運，連同我自己在內，有一種郁郁蒼蒼的身世之感。“身世之感”是張愛玲共同的主題。姜家的二少奶奶，麻油店的曹七巧，依靠殘存的一縷青春去抓住一點依靠的白流蘇，自甘墮落的葛薇龍，最終又回歸家庭，變成一個好人的佟振保，這些努力想要抓住繁華，最終都落入更加悲哀的蒼涼里的人物都是張愛玲訴說身世之感的一個載體。

而與“蒼涼”相對的“繁華”是個什么樣子，張愛玲從未在她的作品中表現過，它不應該僅僅是姜公館，白公館或鄭公館未敗落之前的樣子吧。生活在“繁華”時代的人當然不同于白流蘇，曹七巧她們，那又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精神狀態呢？現世的蒼涼使人只能“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充滿生存的掙扎和委屈亦或是丑惡，那么在繁華的世界里，人們追求什么呢？恐怕張愛玲自己也不甚清楚。張愛玲對現世的否定是建立在對盛世和繁華的肯定的基礎上的，只有讀懂了這一點，我們才能真正讀懂亂世中的故事，體味故事中的蒼涼，才能對作品中的人物產生一點“哀矜”之情。“對普通人的錯誤弱點，張愛玲有著極大地容忍。她從不拉起清教徒的臉來責人為善，她的同情心是無所不包的。”但是在這種容忍的另一面也看出張愛玲對生命和生活的失望和挑剔。“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蚤子。”對于張愛玲而言，她看到的始終是那些令她厭煩和失望的跳蚤，而袍子的華美卻從來不曾見到。這恐怕與她的上海出身和冰冷童年的生命體驗有著密不可解的聯系。

而蕭紅對世界的認識不同于張愛玲。如同在張愛玲的作品里時間的重要性一樣，大自然在蕭紅的作品里是一個永不缺席的角色，它以宿命般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俯視著一切，統治著一切。它時而冷漠嚴峻，時而溫暖優美，有時又是輝煌熱鬧的。蕭紅的獨特價值，也是她與張愛玲的巨大區別就在于她發現了大自然，這地母般的大自然，不僅豐富了蕭紅的童年，并且影響了她的一生，使她充滿對于生命哪怕是弱小的花花草草的生命的尊重和熱愛，以及對于自然母親的深深地敬畏。蕭紅賦予自己的作品以及其強烈的象征色彩。在蕭紅的作品里可以感受到大自然的強烈呼吸，可以感受到在大自然里自在生長的動植物和自在生存著的人。生命在蕭紅的作品里都是平等的，即使是一根黃瓜也有自己生存的樂趣。“黃瓜愿意開一個謊花，就開一個謊花，愿意結一個黃瓜，就結一個黃瓜。若都不愿意，即使一個黃瓜也不結，一朵花也不開，也沒有人問它。”“蜻蜓，蝴蝶累了”“太陽回家了”等類似的敘述在蕭紅的作品里比比皆是。相對而言，張愛玲是一個“生活的挑剔者”，她對于掙扎在丑惡之中的人性充滿憐憫之情，她的著眼點始終放在她認為人類都共同存在的自私和不徹底之上，然后發出基督教式的“寬容”的聲音；而蕭紅就是一個“人世的同情者”，她面對人類苦難的時候充滿了悲憫之情，她是站在與生活在鄉村底層的掙扎在生與死中的農民同樣層面的角度上，她說起初她也認為自己應該同情小說中的人物，但是后來發現自己沒有資格同情他們，反倒是書中的人物應該同情自己，雖然如此蕭紅對于地母般的大自然和這個她認為還是溫暖的世界采取的是積極的面對和尋找，積極融入的態度。

作為生活在男權制文化中而又接受了現代教育和思想的新女性，蕭紅和張愛玲都在她們筆下寫出了深受男權制社會和文化壓制的女性的痛苦和悲哀。然而由于鄉村和都市的不同環境中的生命體驗和對于整個現實生活的不同態度，兩人選擇的視角和作品中表現的作者的態度也有不同。蕭紅的重點放在對于農村女人的生存狀態的揭示上，表現的是女人最基本和生物性的生存主題，對此蕭紅的批判力度是鮮明和強烈的；而生活在現代都市和沒落世家的張愛玲筆下的女人們，面臨的也是如何生存的問題，但張愛玲表現的是這些女人們選擇依附男人和出賣自己的女性身份來謀求生存，反映出受到壓制的女人們意識中自我壓抑，矛盾和最終自主選擇的順從的姿態，對此張愛玲的態度也并不是徹底地反對和批判，對于女人們的妥協她表現出一定的理解態度。

蕭紅寫的是在閉塞地區的農村里的那些善良無辜，只知付出不知索取的婦女，她們照著幾千年流傳下來的習慣而思索而生活，在艱難的生存環境和男人們意志的壓迫之下的生活。對女性的描寫大多通過身體來表現，并且與流血，傷殘，貧病，死亡相關聯。不論是生育，被毆打，女性的身體特質是蕭紅描寫的重點。在這些描寫中，作家注重對女性生育痛苦的描寫，她以自己深切的感受，寫出了不同于男性的深長而痛苦的女性生命體驗。在階級壓迫深重，男權專制盛行的北方農村，女性不僅作為精神性的存在應有的情感需要得不到滿足，即使是其性別特征而被賦予的懷孕和分娩的難堪與痛苦，也遭到了無情的忽視與遺忘。因而，諸如生兒育女這種本屬于自然地生理現象，也往往成為女性無法擺脫的心理重負，甚至成為生命悲劇的根源。

而張愛玲則側重于女性的心理壓抑和自我沖突的挖掘。在傳統男權封建文化中，女性毫無主體性可言，未出嫁時是父親的女兒，出嫁后是丈夫的妻子，兒子的母親，從姓氏到整個身心都系于丈夫的掌握之中。張愛玲筆下的女性卻是自身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這種壓制，但卻對于傳統腐朽的生存方式已經無法擺脫，和性格上已經養成的無法自立的弱點，所以她們雖然明白自己只是男人買來享受和傳宗接代的工具，卻沒有勇氣依靠自己擺脫這種屈辱的境況。葛薇龍自甘墮落，白流蘇寧愿苦心積慮地討好男人也不能去當女工，更加殘酷的是她們自己自主選擇利用男人對自己的這一點需要，利用一切手段來謀得一點利益，無非是可憐的妻妾身份和經濟利益。

蕭紅與張愛玲，兩個亂世中的才女，分別以自己的方式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書寫了自己對于生命，世界，女性的體驗。蕭紅感到的是人生的寂寞和生存的艱辛與悲苦，張愛玲在寂寞之外更體味了人生的蒼涼與虛無。她甚至有點絕望，作品里沒有飛揚的人生，只有無盡的蒼涼，在繁華與熱鬧里，抓不到現世的底子，只看到了滿眼的茫然。蕭紅的悲，即使讓人痛，也有振奮人心的地方，在悲苦的生存了有生的渴求與堅韌。張愛玲的悲是不經意的，卻讓人一直沉，一直沉下去。蕭紅在悲苦的生活中堅守著對于生活的愛，張愛玲因為抓不到人生的根本，自己麻醉在繁瑣的世俗里。蕭紅死時叫喊著“不甘，不甘”，張愛玲晚年活著時似乎心也已如枯井。她們都離我們遠了，留下讓人唏噓的故事，讓人流淚的傳說，一曲歌謠，一段傳奇，讓我們慢慢品味。

參考文獻：

蕭紅，《蕭紅全集》，哈爾濱出版社，1991.

張愛玲，《張愛玲典藏全集》，哈爾濱出版社，2003.

樂礫，《中國文學的城市與鄉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2.

（楊娜，沈陽師范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