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諾芬在《會飲篇》中認為,愛情的本質是在只追求求愛者的愛情也與考慮到被愛者快感的愛情之間的對立;還有把短暫的愛情轉化為平等,互惠和持久的友誼的必要性。把靈魂的愛當做真正的愛,從友誼中尋求賦予一切關系以價值的原則。愛人的友誼能拯救性愛,保持它的力量。①虹影在《好兒女花》中用自己波折的生命線索完成了這道愛情本質的解析題。
一
虹影生于沒有個人話語的六十年代,那時女性的命運是被社會所書寫,被制度所馴服的。作為私生女的虹影被命運的颶風卷進干涸、荒涼的生命沙漠。但虹影是一個執拗的女人,她不甘心在這荒漠中枯萎,無數次蹣跚著步履,試圖展翅飛出生命的撒哈拉。墜落,奔騰,再墜落,再奔騰,終于張開了羽翼越過海市蜃樓,找尋到屬于自己的溫暖而又濕潤的原始森林。
作為私生女的虹影有兩位父親:給予她生命的生父,撫養她成人的養父。但這兩個人卻不能以父親的形式關愛和引領著虹影。生父的形象如同迷一樣晃動在母親的眼波里,她對生父最親密的接觸也不過是在夢中那碗與父親和解的雞蛋面。而養父對虹影來說“既是威脅,也是個迷,她害怕他,又想接近他。”②他一生沒對虹影說過一次重話,沒打過她一次,也正因為如此,養父比生父更讓虹影陌生。父親的符號化,導致了她前半生都在無意識地尋找著父親的替代者。虹影,與歷史老師的初戀,第一次的性經驗,都是缺失父親的證明。此后所有與男人的關系,都是建立在尋找父親替代者的心理基礎上。父親的缺失是從小獨立的虹影內心深處形成強烈的近于愛烈屈拉式的戀父情結,因此有了第一次婚姻。前夫小唐的出現對于虹影來說無疑是意外的驚喜,猶如一位英俊的騎士,手持寶劍解救了落難的公主。可騎士并不是愛情中那位永恒忠誠的角色。凱特·米利特在《兩性政治》中做了這樣的分析:騎士精神一方面緩解了婦女社會地位的不公正,但也是對這一不公正進行偽裝的伎倆。這一舉止只是主人集團將依附對象抬到偶像地位加以崇拜的游戲。前夫對于虹影來說就是這樣一位騎士,他是虹影最喜歡的詩句作者,他有著開放自由的心靈,學識廣博卻不賣弄。他從心里憐愛著她,可憐她“一次次撿了命,發誓永遠愛她,為她好。”他為虹影開啟了一扇通往快樂的大門。“她們的愛情多么自由,不是生兒育女的過日子,也不像姐姐哥哥那樣夫妻捆在一塊度過生命。他們的生活是冒險,是藝術,是想象力的原始催發地,像萬有引力之虹,射向人生更高境界的燦爛禮花。”虹影由此奠定了自己的文學地位,由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為自己寫序,在臺灣獲得文學大獎,各種出版商圍著她團團轉。
婚姻之初,正像伍爾夫所說的那樣,作為女人,虹影擁有了自己的房間。可這段婚姻卻以不幸福的結局,在她的心靈上留下滴血的創口。德謨斯泰尼的辯護詞《駁斥尼埃拉》,以這樣傳世格言結尾:“我們擁有情婦,是為了享受快感;我們納妾,是為了讓他們每天來照料我們;我們娶妻,是為了有一個合法的后代和一個忠誠的家庭衛士。”③在虹霓一樣炫目的光彩之下,是屈辱的本真處境,對于前夫來說,虹影扮演的并不是妻子的角色,這個角色早在她之前就存在,她只不過是前夫的情婦。在與前夫一起的照片里,虹影“暴露著身材,曲線畢露,濃烈的口紅,妖艷放蕩,十足的蕩婦,甚至是個小娼婦,小婊子。”前夫不再是拯救公主的騎士,而是一個在西方文明浸染已久,有著華麗“前衛”外衣的舊式男子。這男子招搖著八十年代特有的“自由”話語旗幟,靈魂里流動著數千年男權文化的毒液。他為虹影挖掘了一個婚姻自由的話語陷阱,使之墜入了父權社會最深的險谷。作為女性,她被戳上了男性社會所有屈辱的印章,不再是那個擁有自己房間的獨立女性。虹影被物化成了一只花瓶,以美艷的外表,成為丈夫的擺設。前夫推崇波伏娃和薩特多配偶的婚姻形式,將虹影造就成客廳里的娼妓,要求虹影與自己的朋友做愛,為自己跳脫衣舞,帶了情人回家約會……而虹影反抗這種處境時,卻被指責成無理取鬧的醋壇子。
二
經歷了生命中的一次蹣跚之后,她重重地倒了下去:“她沒有了活下去的能力,沒有愛她的人,也失去了愛人的能力。”只有以死亡結束苦難的生命之旅,吞了安眠藥又被救了起來。虹影若是降生在一個風沙四起的沙漠中,那么前夫給她帶來的就是一片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樓,而且,走進去就會落入萬劫不復的地獄。而虹影終將要離開這虛幻的景象,而且只有靠自己走出去,尋找自己的原始森林。
在母親精神的引領之下,循著血緣的呼喚,她才沒有就此倒下,依然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她在北京買了方正亮堂的房子,屬于自己,又能安放一張書桌。她遇見了P:“一見鐘情,愛情使他們重新煥發青春,他們的聲音,他們的舉止包括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快樂的氣息。”P的這種熱烈感情,更是讓虹影感覺自己“從地獄升了上來”,而P有婦之夫的身份則讓虹影的潛意識中本能地抗拒。當這種抗拒心理與戀父情結對峙時,虹影卻再一次墜入了前夫父權的股掌之中。但這次的墜落卻有著自我拯救的意味,虹影在最后一次與P相見時感慨“一切都是命運。”當虹影與前夫約定重新來過,卻發現前夫頻頻與情人約會,彼此撕破了最后一層面紗。虹影“像鬼一樣,一個人在倫敦游蕩,到深夜才回到那本是家的地方。而前夫的騎士精神并沒有因此打住,而是愈演愈烈。羅曼蒂克的愛情觀念給男性提供了一個自由操控情感的話語圈套,因為愛情(在思想觀念上)是女人能夠讓自己的性行為被饒恕的唯一前提。因此出現了虹影與小姐姐共侍一夫的可悲畫面,虹影再一次墜落在愛烈屈拉情結中。
三
這一次又是母親拯救了她,而且引領他走出心靈的沼澤。
上天賜予了她一個偉大的母親,一個習慣災難卻能頑強掙扎的母親——小名小桃紅的慈愛的母親。小桃紅是一種常見的渺小卑微,而又有著罕見生命力的花,又名好兒女花。這好兒女花也正是母親一生的象征,她將這種生命的堅韌傳遞給了女兒。在極其尷尬屈辱的處境中,母親那古希臘神話中使“嬰兒見到日光”的神后般形象再次拯救了虹影。在那個流言如刀的年代里,虹影在母親的子宮中得到了最好的庇護。饑荒年代里,母親用青春換來虹影的成長。這種偉大母愛的DNA流淌在虹影的血液中,冥冥之中為她指明了道路。在反復失去孩子,卻得不到關愛后,虹影選擇了離開。這不是一次逃避,而是一次自我救贖。虹影再一次張開雙臂試圖飛離這片無邊的恐懼。她無目的的旅行,像孤魂一樣游蕩,為的是獨自舔舐自己流血的傷口。
命運終于向虹影伸出了橄欖枝,她遇見了W。也許上天有意讓虹影知道什么是婚姻的真諦。P與W是同時出現的,他們都深深的愛著虹影,要拯救她逃離荒漠。而面對P和W,虹影終于解析出了婚姻的證明題,她選擇了W。虹影深知,與P在一起,“是無法形容的快樂,生活,人物都美侖美奐,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愛情。可這好比繁花,終將掉落。”而正處于悲傷之中、隨時準備與這個世界說再見的虹影,遇到W之后,逐漸“變得沉靜了,眼睛里有一種火焰,在不為人察覺地燃燒。”女兒的降生,更使虹影一切的苦難都化為充實。人世的嘈雜在女兒降生的那一刻歸于了寂靜,虹影完成了從陷入愛烈屈拉情結的小女兒,到使“嬰兒見到日光”的神后般形象的完美轉化。生命的延續使虹影逃離了父權制受歧視的私生子命運悲劇的沙漠,尋找到屬于溫暖,濕潤的原始森林。在那里,女人的天性得到了最完美的釋放。
這部自敘傳式的長篇小說,就是以女性生命延續的獨特方式,展示了作者心路歷程的艱難轉折,在墜落與奔騰的反復變奏中,將內心的糾葛螺旋形地綻放出文學的花朵。
參考文獻:
[1] (美)凱特·米勒特;鐘良明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
[2] 虹影.江蘇: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
[3] (法)米歇爾·福柯;佘碧平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注釋:
①(美)凱特·米勒特;鐘良明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
②虹影.江蘇: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
③(法)米歇爾·福柯;佘碧平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丁文,沈陽師范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