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倫理瓦解的寓言

劉震云新作《我不是潘金蓮》延續了他一貫的怪誕，以占大量篇幅的兩個序言“那一年”和“二十年后”講述了李雪蓮上訪二十年的始末。李雪蓮為生二胎，提出和丈夫秦玉河假離婚，為丈夫的另結連理提供了文化的縫隙。李雪蓮為此訴諸法律，結果從鎮里法院告到縣里、市里，都沒能討得一個說法，反被秦玉河誣陷為潘金蓮。憤怒的李雪蓮到北京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申冤，因此把法院庭長、院長、縣長乃至市長一舉拖下馬，也無法把假的說成假的。她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每到“兩會”期間，李雪蓮都要沖破省市縣領導布置的圍追堵截上訪申冤，直到病倒在上訪路上，同時得知秦玉河車禍身亡的消息。劉震云以不足十分之一的正文殺青，記敘了因李雪蓮上訪而被拉下馬的縣長史為民的故事。

一

李雪蓮“折騰”二十年的故事始末，只為證明和前夫秦玉河的假離婚確實是假的。這場假離婚是為了躲避計劃生育，是由于“不知哪一回，算錯了日子，該讓秦玉河戴套，遷就他沒讓戴，秦玉河一下舒坦了，李雪蓮懷孕了。”（1）苦難由此開始，為了生二胎，李雪蓮動議與丈夫秦玉河協商假離婚，但“等李雪蓮把孩子生下來，卻發現秦玉河已與在縣城開發廊的小米結了婚”（2），在后續的故事中，他自己反被誣陷為“潘金蓮”。這近似《圣經·創世紀》的情節，夏娃禁不住蛇的誘惑，偷食了禁果，男人由此墮落，人類也隨之墮落。為此，對亞當的懲罰是“額頭冒汗”地勞作，雖是懲罰，卻與文明息息相關；而對夏娃的懲罰則嚴厲得多，也更具有政治性：“你將在悲苦煩惱中生兒育女。你欲望的對象將是你的丈夫。他將是你的主人。”

懲罰如此迥異的原因，《圣經》早已給出了答案：夏娃原是亞當的一根肋骨，是按照男人需要的形式被創造出來的，即女人的形象是由男人創造的，而非她們自己。女人始終是意義的承擔著，是“他者”，是男權制下，位于主體對面的“異己者”。馬克斯·韋伯在《經濟與社會》中指出，在整個歷史的進程中，兩性之間的關系，是一種支配和從屬的關系。凱特·米利特則進一步將這種支配和被支配的關系闡釋為我們文化中最普及的意識形態，她認為這是一種十分精巧的“內部殖民”，“比任何形式的種族隔離更堅固，比階級的壁壘更嚴酷、更普遍、更持久”（3）。基于這樣深廣的父權文化的歷史背景，凱特·米利特將“政治”一詞引入兩性關系，認為“交媾從來不在真空中進行：盡管它本身是一種生物的和肉體的行為，卻植根于人類活動大環境的最深處，從而是文化所認可的各種態度和價值觀的集中表現”（4），由此得出結論“性是人的一種具有政治內涵的狀況”（5）。

回顧歷史便會發現，無論中外，無論男人社會還是女人社會，關于性的深重罪惡感幾乎都壓在女性身上，而女性的性功能也被視為是不潔凈的欲望。李雪蓮在婚前與戀人發生性關系，秦玉河便誣陷其為“潘金蓮”；秦玉河“另娶新歡”“陷害”李雪蓮（6），卻有眾人為其開脫。性行為的雙重標準，凸顯了女人在性政治秩序中，邊緣性與從屬性的位置，這也正是父權制長期、普遍存在的惡果。

二

李雪蓮并沒有宏大的不切實際的想法——推翻男權制，她折騰二十年，只為一句話，證明“她不是潘金蓮”。劉震云在題記中即指出“俗話說的好，一個人撒米，一千個人在后邊拾，還是拾不干凈。”但李雪蓮所要申訴的，絕不僅僅是流言帶來的毒害，而是對男性話語霸權之下失語狀態的反抗。

李雪蓮被丈夫秦玉河誣陷為“潘金蓮”，被二十年前的法院院長荀正義、法院專委董憲法指責為“刁民”，二十年后各級領導稱之為“哪吒”，鎮里眾人評價為“小白菜”，都是男性話語強加給李雪蓮的惡意指認。甚至李雪蓮自己所謂的“竇娥”，也是男權話語的產物。命名問題一直都是語言中體現性別歧視的一個獨特的方面。朱麗婭·克里斯蒂娃說，“命名不只是一種權力行為，一次尼采‘求知意志’的表現；它還體現一種愿望，即根據明確規定的范疇調節和組織現實”（7）。“那些有權命名世界的人處在影響現實的位置上”（8）。對李雪蓮的一系列命名，呈現的是女性的失語狀態，甚至苦苦申訴二十年，結果也無疾而終。戴爾·斯賓德早就揭示過：“（英國）語言完全是男人創造的……現在仍然主要由男人來支配……這種對于語言的壟斷是男性保證自己的至高無上，從而保證女性的‘微小無形’或‘其他’性質的手段之一。只要女性一成不變地繼續使用這種我們與生俱來的語言，那么男性的這種至高無上的地位將永遠存在。”（9）這也是李雪蓮申訴無果的終極根源。

劉震云還諧謔地在小說人物的名字中，闡釋了李雪蓮失語狀態和男性話語的霸權威權。省長儲清廉、市長蔡富邦、縣長史為民、法院院長荀正義、法院專委董憲法、法官王公道和二十年后的市長馬文彬、縣長鄭重，這些男性的名字以其義正詞嚴的姿態顛覆人物形象——省長儲清廉心機陰重，市長蔡富邦大作面子工程，二十年后的市長馬文彬深諳為官之道，都帶有反諷的修辭特征……在這樣男性話語霸權下生存的李雪蓮，她的的名字則頗有深意——要“沉冤昭雪”的“潘金蓮”。

三

懷孕之初，李雪蓮和丈夫秦玉河本想打胎，因為“秦玉河是化肥廠的職工，如生下二胎，除了罰款，還會開除公職”。但在手術臺上，李雪蓮“突然覺得肚子里一動”，于是下了手術臺，回家去了。為了這樣一個念頭——“孩子在肚子里踢我呢，我得把他生下來”（10），由此導致了之后二十年的種種際遇。這是李雪蓮的宿命，更是中國當代女性的宿命，也是民族文化的宿命。

朱麗婭·克里斯蒂娃一直拒絕給“女人”下定義，她認為政治現實是父權制界定了“女人”，進而壓迫她們；承認了“女人”，就等于承認了父權制，所以要在拒絕“女人”的前提下進行斗爭。克里斯蒂娃認為：“任何解放運動（包括女權主義運動），只要它不曾分析過它們與權力的關系，還沒有放棄對自身特征的信念，就能憑借那種權力和世俗化、公開化的宗教精神而恢復生機。那么出路何在？……無論被稱作‘女人’還是‘社會被壓迫階級’，其斗爭性質是一致的，兩者不可分割，有此即有彼”（11）。

朱麗婭·克里斯蒂娃在《詩學語言的革命》中還指出，在父權制社會中受壓迫的并不是女人，而是母性。這一點在神話故事中得到了很好的印證。無論古代還是現代的故事，無論東方還是西方的故事，母親的形象都是保護孩子，為此，她們必須依賴男人或放棄應得的權力。因為害怕失去孩子，母親很容易對社會妥協。而社會則通過對母愛的空口贊頌，使女人甘心于自己的不平等的退讓。這就如同封建禮教對女人“三從四德”的要求一樣，完全是一種倫理道德上的脅迫，是對母親本能的利用和傾軋，由此建立起貫穿古今的文化神學。

由最初的生物學方面的差異，進而演變成意識形態方面的不同，“對男性天生優越這一偏見的普遍認同保障了男性的優越地位和女性的低下地位”（12），兩性之間的差異，“本質上是文化性的而并非生物性的”（13）。劉震云用怪誕的筆法描畫了李雪蓮的冤屈，這種冤屈來自性政治的壓迫、話語權的喪失、文化宿命的桎梏，將深刻的現實意義整合在生命倫理瓦解的寓言中。

注釋：

（1）劉震云.我不是潘金蓮[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12.

（2）劉震云.我不是潘金蓮[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14.

（3）凱特·米利特.性的政治[M].鐘良明，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38.

（4）凱特·米利特.性的政治[M].鐘良明，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36.

（5）凱特·米利特.性的政治[M].鐘良明，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38.

（6）劉震云.我不是潘金蓮[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69.

（7）陶麗·莫依.性與文本的政治——女權主義文學理論[C].胡敏，譯.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9：206.

（8）瑪麗·伊格爾頓.女權主義文學理論[C].胡敏，譯.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9：165.

（9）陶麗·莫依.性與文本的政治——女權主義文學理論[C].胡敏，譯.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9：12.

（10）劉震云.我不是潘金蓮[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12.

（11）陶麗·莫依.性與文本的政治——女權主義文學理論[C].林建法，趙拓，譯.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1992：24.

（12）凱特·米利特.性的政治[M].鐘良明，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40.

（13）凱特·米利特.性的政治[M].鐘良明，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44.

（孫涵，沈陽師范大學中國文化與文學研究所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