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真實性和文學性是互相消解的兩個特性,報告文學在敘事中融真實性與文學性于一體,這使得它在敘事上一定有區別于常規敘事的差異。本文以報告文學的文體特征在敘事上的特點為研究對象,對報告文學文體特征進行敘事學闡釋,并通過分析其文體特征在敘事上的特點來摸索經敘事通往報告文學文體特征的途徑。敘述語言的有機構成——轉喻、隱喻與象征,此三者為報告文學提升文學性又不消解真實性提供了方法:轉喻使報告文學的敘述語言生動簡潔,隱喻與象征使敘述語言在優美中體現深刻;報告文學作品利用敘述語言自身的藝術性來提高文體的文學性。
關鍵詞:報告文學 文體特征 轉喻 隱喻 象征
敘事學的文本分析可以從敘述語言的有機構成——轉喻、隱喻開始。以往對報告文學這方面的評論散見于一些理論文章當中,如洪鞏的《漫評體育題材報告文學》中的“作者不僅注意人物語言的提煉;在敘述語言和描繪語言的運用上也十分考究。他力戒抽象的鋪陳,而在語言的形象性和情感色彩上苦心孤詣”,等等。這種方式是以事實為本體,借喻體巧妙地闡述事實,既增添了報告文學的文學性,又使其在報道事實時不偏離其真實性。“語言的形象性”和“情感色彩上苦心孤詣”可以分別歸屬于轉喻和隱喻。本文將以轉喻、隱喻二者為分析路徑,粗淺探討影響報告文學文學性這一文體特征的敘述途徑。
一 報告文學敘事文本中隱喻、轉喻的應用
盡管在報告文學創作中,文學藝術化是為了突顯真實,但是真實性和藝術性二者的關系并不簡單,報告文學的真實性與藝術性之間存在一個矛盾——真實性與藝術性之間互相消解。因此,我們就面臨這樣一個問題:報告文學的真實性與文學性之間的“度”如何把握?即兩者如何很好的兼顧,如何在真實性的基礎上最大限度的藝術化?
隱喻、轉喻作為敘事語言的有機構成,是否可以解決這一問題?隱喻、轉喻自身的產生機制,可以在羅曼·雅克布遜的《隱喻和換喻的兩極》一文中找到答案。就文而言,經過詞匯的橫縱組合,才能將思想傳達,這橫縱組合的工夫是為文所必需的,它們搭建了敘事文的有機構成。隱喻與轉喻使文意的表達更暢快、由抽象而具象。本文結合雅氏理論,從隱喻與轉喻兩敘述手法對報告文學敘述語言進行分析,探索這“敘事文本的兩種類型”對于提升報告文學文學性這一文體特征的作用。
1 隱喻使敘事語言在優美中見深刻
隱喻是以人們在客觀存在的主體和它所比喻的客觀事物的代用詞之間發現二者存在相似性為基礎的。隱喻存在于語言的選擇軸,它探討語言的垂直關系,是“聯想式”的。這種垂直和水平運動構成了語言信息。
下面就以報告文學為例,對隱喻應用于報告文學語言進行具體剖析。
蔡毅在《論徐遲報告文學中的浪漫主義》一文中寫道:“徐遲對‘陳氏定理’的描繪,其實就是根據他的想象和情感把數論公式進行舍形取神的改造制作,然后用藝術語言表述出來,因而實質上也就是把它們作了浪漫主義的改造處理。徐遲善用比喻、夸張,善用大量新穎獨特的比喻和夸張把極復雜抽象的事物具象化。”
首先看橫組合式隱喻的具體應用。它指隱喻的喻體和喻旨都依次出現在文本中。以《哥德巴赫猜想》(以下簡稱《哥》)為例。在其中體現為:“他總結失敗的教訓,把失敗接起來,焊上去,作登山用的尼龍繩子和金屬梯子。”在這句話當中,失敗是喻體,“尼龍繩子和金屬梯子”是喻旨。作者借用隱喻的方式巧妙地表達了主人公“吃一塹,長一智。失敗一次,前進一步”的人生經歷。
通過《哥》一文對橫組合式隱喻的精彩妙用,我們可以設想橫組合式隱喻有一個重要功能是可以將抽象的事物具體化。然而,正如作者所言:“這里所涉及的內容極不好懂。即使是著名數學家,如果不是專門研究這一個數學分支的,也不一定能讀懂。”但是,作者卻準確地傳達出了主人公所歷經的艱辛、所取得的成就。
2 轉喻使敘事語言生動、簡潔
當我們構造一個句子時,我們必須把主語和謂語聯系在一起,必須將代名詞、名詞、形容詞、副詞、聯接詞等放在句中正確的語法位置上,以構成一個有意義的系列。這種組合的過程表現在“鄰近性”(將一個詞置于另一個詞旁邊),它的方式是轉喻的。同樣,仍然分析徐遲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去求證報告文學以轉喻做肌理的妙處。
對陳景潤幼兒時期生存環境的描寫:“所有男子漢都被國民黨匪軍瘋狂屠殺,無一幸存者。連老年的男人也一個都不剩了。剩下的只有婦女。她們的生活特別凄涼。花紗布價錢又太貴了;穿不起衣服,大姑娘都還裸著上體。……深夜里,常有鞭聲慘痛地回蕩;不時還有殺害烈士的槍聲。第二天,那些戴著鐐銬出來勞動的人,神色就更陰森了。”
寥寥數十語,把陳景潤幼兒時期生存環境的惡劣情狀原味托出,讓讀者為陳景潤的幼小心靈所受到的極大創傷凄凄動容!我們看到了“轉喻”這一敘事手法的成功運用——這是一段橫組合式轉喻,轉喻的兩造都依次出現在文本當中。作者指出茂密山林已成為 “悲慘世界”,緊接著進行舉隅式的描寫:“屠殺”,“穿不起衣服”,“集中營”。其中,“屠殺”,“穿不起衣服”,“集中營”是“悲慘世界”的舉隅,而“連老年的男人也都一個都不剩了。剩下的只有婦女”又是“屠殺”的舉隅;“大姑娘都還裸著上體”又是“穿不起衣服”的舉隅;“鞭聲”,“殺害烈士的槍聲”又是集中營的舉隅。這一大段描寫整個都是由轉喻的網絡構成的。它按照事件的發展邏輯徐徐展開,將陳景潤生存空間中的令人窒息的氛圍,生存時間上的恐慌、壓抑的精神狀態刻畫得入木三分。
除了這種部分代整體的轉喻,在《哥》一文中,作者還運用了按照轉喻的軸線展開的敘述方式。他先后敘述了陳景潤對數學的熱愛、堅持、成就。在堅持的過程中,困難重重,作者用轉喻恰到好處地反映了這些困難及主人公在經歷這些困難時精神上所表現出來的堅忍不拔的品格。
二 轉喻、隱喻在細微處現報告文學的文學性
在熱奈特的《敘事話語·新敘事話語》中,他將轉喻置于語態之下,他指出:“從一個敘述層到另一個敘述層的過渡原則上只能由敘述來承擔,敘述正是通過話語使人在一個情境中了解另一個情境的行為。任何別的過渡形式,即使可能存在,至少也總是違反常規的。”熱奈特提出了敘述轉喻這個術語,用它指稱那些“至少也總是違反常規的”。他認為,其中有一些和古典修辭學中的違規現象一樣平常和無傷大雅,利用故事和敘述的雙重時間性做文章。雅克布遜的轉喻解決了具備同一象征的事物的簡潔亮相的問題,避免了繁復的同一特征介紹。熱奈特的轉喻由一個敘述層觸發另一個敘述層,對事物的交代有了一個進階的過程,這對表達本身而言有很大幫助。
報告文學原是寫實的文學,不允許虛構,不宜用夸張,但徐遲竟然用了不少大膽奇妙的夸張,用了一系列虛構的形象、意象、情景,仿佛是神來之筆,活靈活現地揭示了他所要描繪的事物,卻沒有增添或減損一個違背真實的情節、細節,隨心所欲不逾距,真令人擊節贊嘆。歌德在一首十四行詩中寫道:“在限制中顯露出來能手,只有法則能夠給我們自由。”徐遲正是這樣的能手,是一個在報告文學、抽象思維和形象思維領域里馳騁得自由自在的非凡騎手。
浪漫主義與文學的真實性并不一定相悖,它的根基依然是深扎于客觀世界之中的,因而報告文學也同樣可以采用浪漫主義,關鍵是看怎樣運用,如何處理好各種關系,徐遲的卓越實踐已雄辯地說明了這一點。以《歌》為第三塊里程碑的報告文學,既秉持著真實性的特點,又巧妙而自然地使用現代派手法,將轉喻與隱喻有機地統一起來,提升了報告文學的文學性,使得寫實與寫意渾然一體,最大程度地發揮了報告文學的媒介作用。
現實主義作品大多根據轉喻的原則來組織文本。而浪漫主義、象征主義作品則大多根據隱喻的原則來構造文本。“在正常的言語行為當中兩個過程(隱喻與轉喻)始終是發揮效用的;當然,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在不同的文化模式、個性和語言風格的影響下,往往使其中一方——不是隱喻過程便是轉喻過程——取得另一方的優勢。”善于應用隱喻還是轉喻依賴于不同的文化模式、個性和語言風格,就文體而言,不同的文體對二者的應用也不盡相同,“如果把敘事作品比喻作一幅幅五彩斑斕的織錦,那么隱喻與轉喻就是兩種色彩、光澤、質地都不相同的絲線,用不同的絲線編織出的織錦,其效果是不同的。”
隱喻多構成充滿詩意的象征主義、浪漫主義作品,而轉喻則多立足于現實主義作品的領地。報告文學作家想表達其對現實或實際問題睿智的洞察和犀利的思想、對事物的整體把握要學會借助轉喻的魅力。這里的原因在于,現實主義創作重視摹仿,重視與客觀世界的對應關系,重視閱讀中的逼真感,為了適應這種需要,在文本中就必須強調上下文的聯絡關系,以期構成一個與客觀經驗相適應的藝術客體。
《哥》的作者通過對轉喻、隱喻手法的大量應用,將那些不易被描述的抽象狀況不僅入木三分地刻畫出來,而且所描述的境況令人神往。如徐遲寫陳景潤解決了“1+2”的課題,升騰到了高深的數學領域。對這個抽象的、深奧的領域,人們是難以理解的,于是作者利用隱喻的敘述手法進行了由實到虛的聯想生發:“那里似有美麗多姿的白鶴在飛翔舞蹈”,“還有樂園鳥飛翔,又鸞鳳和鳴,姣妙,娟麗,變態無窮。在深邃的數學領域里,既散魂而蕩目,迷不知其所之。”通過隱喻敘述,把抽象化為了形象,把陳景潤的研究到達了一個高峰,進入了一個神妙的境界活畫了出來。
黑格爾說:“在史詩主角的一切心靈傾向里,例如在他們的生活方式,思想、情感和實際活動里,應該聽得出一種隱秘的和諧,一種主體與外在界雙方的共鳴,使他們融會成為一個整體。”“共鳴是指由別人的某種情緒引起的相同的情緒”。隱喻與轉喻借助共鳴能夠很好地表現并提升報告文學的文學性。依循李炳銀對報告文學文體特征的界定,隱喻與轉喻自然地成為凸現報告文學文體特征的敘述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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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冬梅 ,東北農業大學藝術學院講師;楊燕,哈爾濱師范大學人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