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身前那些事

摘要 李清照，宋詞婉約派的開山之宗，除了在文學史上的名氣與地位在歷代女性文學家中獨占鰲頭，她富有傳奇色彩的一生，更是招來了不少非議，絕大多數都是圍繞在其夫趙明誠死后，中晚年的李清照是否再嫁給了張汝州一說爭論不休，直到目前，李清照是否再嫁一問，仍然未得到學界比較一致的答案。

關鍵詞：李清照 再嫁 張汝州 反再嫁一說

李清照，其人其文其傳奇的一生，在中國歷史、中國文壇上不僅久負盛名，而且稱得上首屈一指，被后世尊為“婉約詞宗”，有“千古第一才女”的美譽，她在中國文學史上最早的一篇關于論詞的文章《詞論》中提出詞“別是一家”之說，更是讓不少人領略到了其與“婉約”截然不同的“鋒芒”一面。

看過央視《百家講壇》的朋友們，是否還記得在評說李清照的續集里娓娓道來的那個李清照？關于李清照身前那些事，爭議最大的莫過于李清照是否再嫁張汝州。為了一探究竟，筆者不禁翻典查籍，但至今仍是心存疑竇。

一 追根溯源

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是北宋著名的高官級學者，被尊為元佑后四學士之一；而李清照的母親，在《二十四史及清史稿》和《宋史·李格非傳》都有其相關記載，李清照的母親不僅出生官宦大家，而且德才兼備，頗有文才。李清照父母的優良基因無疑是遺傳給了李清照，在李清照18歲那年，這個李家千金就嫁給了與她門當戶對的宰相趙廷之子——青年才俊趙明誠，這時的趙明誠也是宋朝最高學府太學的一名太學生，可謂是前途無量。婚后的趙明誠夫婦兩人，也是情投意合，伉儷唱和。

但萬萬令人意想不到的大事還是發生了——“靖康之難”（公元1127年）不久，北宋滅亡，最終，國破家亡的災難還是落在了李清照身上，并且由她獨自一人所承受。在夫妻倆隨北宋皇室逃到南方后不久，趙明誠就因病去世了，可憐的李清照除了要給丈夫辦喪事以外，還要想方設法保護與轉運從家里帶出來的數萬卷書典，以及丈夫生前遺留下的金石刻數千卷等文物，以防金兵的追擊與沿途的失散。就在李清照這一路顛沛流離之時，有人因想要李清照那些珍寶，而李清照堅決不允，就被人舉報其夫趙明誠生前通敵賣國，誣陷趙明誠曾與金人有過不可告人的勾當，此時對苦不堪言的李清照來說真的是雪上加霜，可謂是被逼上了絕路。

二 再嫁的依據

1 再嫁的由來

李清照再嫁張汝州一說，始見于王灼在1145年至1146年寫于成都的《碧雞漫志》，此書在1149年成書，這時李清照66歲；其后朱彧的《萍洲可談》、同期的晁公武的《郡齋讀書志》；還有胡仔的《苕溪漁隱叢話》、右仆射洪適《〈金石錄〉跋》都有李清照再嫁的相關記載與評說。然而，洪適做右仆射是在1165年至1166年春之間，這應該是李清照死后的事了，所以洪適的話有因襲前人的嫌疑，可信度不是很高。在李清照去世后，南宋末年李心傳所作的《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對李清照再嫁張汝州的前后過程有比較詳細的描述，而且張汝州還有了官銜——右承奉郎、監諸軍審計司張汝州屬吏。據李心傳的記述，張汝州因為欺騙李清照的文物而被李清照告上了官府，這是北宋皇室逃到南方建立南宋后第二年的事（紹興二年九月戊子朔），一個月后（同年十月己酉），張汝州被革去了官職，并被官籍除名，遣行到了柳州。這樣一段看似簡單的描寫在所有關乎李清照再嫁一說中，算是最具體的了，也是此后“李清照再嫁張汝州”一說的主要依據。

遺憾的是，筆者盡可能地翻閱了大量文獻典籍，希望能查找到關于張汝州其人的歷史記載，但希望逐漸變成了渺茫，再從渺茫轉變成大失所望，這個叫張汝州的宋人，除了在上述那些有關李清照再嫁之說的寥寥幾筆中有些許記載之外，似乎在相關的文獻典籍中根本就查無此人。

2 再嫁說的延伸

現代的黃盛璋所作的《李清照事跡考辯》中有李清照再嫁張汝州一說。目前，康震教授在其《康震評說李清照》一書中明確指出，李清照在五十而知天命的年歲里是再嫁過張汝州的。曾經也有學者認為，被認為是李清照本人所作的《投內翰綦公崇禮啟》中描繪的正是她誤嫁張汝州過程，說是這次被騙的“再嫁”經歷讓李清照可謂是九死一生，大病了一場。

三 反再嫁一說

在無比同情李清照的同時，筆者也產生了疑問：李清照真的再嫁給了張汝州？

臺灣學者李敖在他的《千秋評論》里義憤填膺地站出來為李清照翻案。李敖列舉了數條證據，邏輯明朗、引經據典地對李清照再嫁一說提出了重重質疑，由此證明李清照是沒有再嫁的。李清照是個弱女子，但才氣太過于鋒芒畢露，在《詞論》中，晏殊、歐陽修、晏幾道、柳永、蘇軾、秦觀、黃庭堅等大文學家都被她批評得體無完膚，所以被當時許多人厭惡、嫉恨，硬給她造謠言，說她在趙明誠死后改嫁張汝州。其實這些都是謊話。

歷史記錄中，趙明誠死于1129年8月28日，按照當時的《宋刑統》規定，李清照必須要守“三年之喪”，也就是要守喪到1132年8月28日，而李心傳在《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卻說李清照與張汝州的那場官司發生在1132年9月初，也就是李清照守喪剛滿三年，難道李清照再嫁是在為趙明誠的守喪期內？如果按照《宋刑統》的規定，守喪期沒有滿三年而改嫁的話，要被判刑三年。

退一萬步說，她對趙明誠的情誼因時間的流逝與境遇的凄涼而逐漸淡去，但不至于到了五十歲左右，人都快要病死了，還頂著冒犯刑法的危險去嫁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張汝州吧？難道僅僅因為“信彼如簧之說，惑茲似錦之言”，李清照就答應再嫁張汝州？僅僅因為“弟既可欺，持官文來輒信”，她的親弟弟就熟視無睹般地讓人把病重的姐姐帶走，草草再嫁了事？張汝州既然是絞盡腦汁、費盡心機、花了大工夫把李清照騙到手的，難道那么“聰明”的張汝州歷經了那么不容易的“持久戰”才騙娶到李清照，就如此的剛把李清照娶進門就硬逼她交出收藏的文物？張汝州難道不知道，這樣的方法，豈能騙得來他夢寐以求的那些文物？

李心傳還有這樣的說法——宋高宗都高度重視并親自過問起了李清照再嫁張汝州之事。這不免有些牽強，那時候的宋高宗自己都正處于內憂外患的水深火熱之中，剛建立一個風雨飄搖的南宋小朝廷，正忙著向金人投降，哪里還有閑心、精力過問李清照的家務事？

對于李清照再嫁張汝州一說，明、清兩代就開始有人著文反駁過，但至今學界對此還是頗有爭議。這些年，又有一新說流傳甚廣，大致意思是李清照再嫁是被逼的，但此說法的學術依據尚待考證。

暫且不論那些有關李清照再嫁張汝州之說的真實度有多高，如果僅憑這些只言片語就毅然斷定李清照在趙明誠死后曾改嫁，且改嫁給了一個名叫張汝州的人，未免還是有些牽強。

學界還有這樣一種聲音：宋代是程朱理學支撐的一片天，李清照本是從小接受這種教育的大家閨秀，所以不可能再嫁張汝州。但事實上，婦女改嫁在宋代前中期并不少見，包括程朱的親屬在內也有改嫁之人，不管是否真的改嫁，李清照的人品都應得到公允的評判。

四 為什么會有再嫁一說

李清照曾在暮年時節寫下了《漁家傲》，這與她早中期的“婉約”之風毫無相似之處，似乎從中感受出了蘇派辛派的浩然之氣，有著無限的高遠與豪情。李清照柔弱的外表下，卻斂藏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李清照鋒芒畢露的性格一面，最顯著的表現，則是在她的《詞論》之中——對晏殊、歐陽修、蘇軾等十六位著名詞人，一一指出了疵病。這令李清照在文史上受到了不少批評，原因就在于李清照《詞論》中所提的那些名家的詞是備受推崇的，其中的絕大部分名家的人品和文品也是備受公允的。因此，《詞論》就在一片“大不敬”的指責聲中流傳至今，宋代之后的不少學者很不客氣地斥責李清照是自不量力的可笑之輩，甚至認為她的《詞論》是在玷污著整個文壇與文峰。可想而知，李清照因《詞論》所背負的聲名狼藉與所受到的不公評價，也許正是“再嫁”詬病的起因。

1 不滿蘇詞的表象

說到這里，不得不提到這樣一種錯綜復雜的關系——歐陽修是蘇軾的恩師，而蘇軾又是李清照之父李格非的恩師，蘇軾對于李格非而言，那可稱得上是有知遇之恩的一位恩師，然而，蘇軾又是趙挺之（李清照的公公）的政敵與死對頭。夾雜在這樣的重重關系中，李清照的位置與處境，想必是非常尷尬與無奈。從表面上看，《詞論》確實是與蘇拭唱反調的，從言辭上看起來，還很是大不敬。

其實，不難發現，李清照對蘇拭的詞并非全盤否定，主要分歧還是在于應該把音律放在第一位，還是該把內容放在第一位的問題上。從這個層面上說李清照的詞學思想顯得有些保守，還是比較合乎事實的。

2 對蘇詞不滿的“背后”

然而，不少對《詞論》作反對意見的人，似乎缺少了某些深思熟慮？試把眼界放到當時的政治背景和詞壇風云之中，對于年紀輕輕就深受黨爭株連之苦的李清照來說，夾在父親、公公、丈夫中間，這可能是她唯一可取的自我保護之道。

五 塵埃落定

關于李清照究竟卒于何年，歷來的記載也是五花八門，筆者暫不在此一一列舉。也許，后人已無從考證，但是至少可以知道，李清照晚年已被世人遺忘，一個人孤獨地死去，以至于誰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離開人世的。李清照晚年有一首詞：“病起蕭蕭兩鬢華，臥看殘月上窗紗。”可見她死前曾經長期臥床不起，此時她已年近七十，家道破落，趙明誠也早已死去了二十多年，獨自僵臥孤村，看那凄雨殘月，傷春悲秋。曾經的絕代風華，詞震文壇，獨領風騷；曾經的美滿婚姻，優裕典雅，哪曾想晚景竟是如此凄涼？

中國傳統的士大夫階級向來是嚴格奉行儒家之禮的，誠然，《詞論》激起的千重浪也激起了士大夫文人們對李清照的某些憤怒之氣。

然而李清照再嫁張汝州一說有那么多疑點，不得不令筆者在此有一個大膽的推測，此再嫁一說是不是為了“傳者無不笑之”？在李清照浪跡天涯的凄慘晚年，被人編造出來的呢？

但筆者在各方面論證還未真正得以證實的情況下，也只能對此報以寬容的態度，不管李清照在歷史上留下過怎樣的足跡，絲毫不能改變的是她在中國文史上的那一重要的位置，她的人品也不應該受到太多質疑。

“名譽是一種罪惡”，“名譽的高處找不到遮身之地”。確實如此，有時，是你扒下別人的名譽衣服；有時，是他們脫下你的名譽衣服。如果實在消受不了名譽的重壓，還不如悄然安頓于人間萬象的濃蔭里。

參考文獻：

[1] 陳祖美：《李清照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2] 康震：《康震評說李清照》，中華書局，2007年版。

[3] 李敖：《李敖大全集》，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00年版。

[4] 龔勛：《中國名人百傳》，云南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

（謝秋紅，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古代文學專業12級研修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