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楊維楨是元末明初著名的詩人、文學家、書畫家和戲曲家。他承襲了元詩一貫的“宗唐復古”之風,同時在文學觀念、作品的題材以及美學形式上出現(xiàn)了一些新的特征,使元代詩風為之一變。本文分析了楊維楨樂府詩中最具代表性的游宴類樂府詩的藝術特色,采用比較法,總結了此類詩歌的風格與李賀、李白詩歌風格的異同,從而更好地認識楊維楨樂府詩獨有的特色。
關鍵詞:楊維楨 樂府詩 藝術特色
楊維楨字廉夫,號鐵崖、東維子。是元代著名詩人,他的詩作題材廣泛,內(nèi)容豐富,開創(chuàng)了鐵崖詩派,形成了獨特的文學現(xiàn)象。楊維禎擅長于樂府詩,多以史事及神話傳說為題材,亦取材于元末時事,頗有揭露現(xiàn)實之意。宋濂稱“其論撰如睹商敦周彝,云雷成文而寒芒橫逸,詩震蕩凌厲,鬼設神施,尤號名家”。楊維楨的樂府詩多存于吳復編的《鐵崖先生古樂府》十卷、章琬編訂的《復古詩集》六卷,以及《鐵崖古樂府補》六卷。楊維楨的樂府詩創(chuàng)作上有所承下有所啟下,他承襲了元詩一貫的“宗唐復古”之風,同時在文學觀念、作品的題材以及美學形式上出現(xiàn)了一些新的特征,使元代詩風至元末為之一變。楊維楨樂府詩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游宴類樂府詩,這類詩歌多是自創(chuàng)新題,更多的擺脫了樂府古題的束縛,能夠自由抒發(fā)一己之情性。而且這類詩歌反映了元末社會尤其是江南地區(qū)的社會生活和文人的思想變化。
楊維楨的游宴類樂府詩是指題材上以游樂宴飲為內(nèi)容的樂府詩。《列子·周穆王》:有載“游燕宮觀,恣意所欲,其樂無比”,這類題材的最大特點就是表現(xiàn)飲宴游樂中的所見所思所感。這類詩歌粗略統(tǒng)計有171首,寫盛宴的如《將進酒》、《城西美人歌》、《城東宴》、《西溪曲》等,這類詩中出現(xiàn)最頻繁的是“美酒”和“美人”,但是作者并不是一味地沉溺于聲樂享受,而是通過浮華的表象反思人生,表達獨特的人生況味。另外,描寫山水之樂的有《望洞庭》、《五湖游》、《苕山水歌》、《張公洞》等。這類詩還有不少是贊詠樂器、樂工的詩,例如,《紅牙板歌》、《李卿琵琶引》、《周郎玉笙謠》等。
楊維楨的樂府詩在風格上獨樹一幟,張雨在《鐵崖先生古樂府序》中稱:“其隱然有曠世金石之聲。”就是指他的詩歌中表現(xiàn)出來的奇崛之氣。楊維楨詩歌中風格奇崛之作多集中于游宴類樂府詩,這類詩作的風格集中了李賀的奇詭與李白的俊逸風格,匯而為一,形成了楊維楨別具特色的雄暢怪麗的特點。
在元代,學習李賀的風氣貫穿始終。元初的劉茵、吾邱衍等在色彩的渲染與對比、神話意象的使用上都受到李賀的影響。到了元末,學李賀的詩人更多,陳樵、張雨、楊基等不僅在造詞遣句方面的學習,在風格和氣勢上也有所得。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楊維楨,楊詩善用跳躍式思維,增加詩歌的奇幻迷離的色彩。例如,《五湖游》,詩的開篇寫鴟夷湖上的仙人泛舟,營造了一個仙界景象,然后由遠及近寫一個謫世仙道,他由鴟夷湖隨風到了吳王洲。接著寫水戰(zhàn),戰(zhàn)后吳宮一片荒涼。筆鋒一轉(zhuǎn),寫仙人攜范蠡(鴟夷)和水神(陽侯)同游,并有西施和鄭旦相陪,歌舞之后,仙人臥舟望天,感慨時空變化,古今人事歷史變遷都歸于空無,唯有以酒解愁。詩中的仙人正是作者的自況,作者將自己放逐于山水詩酒之中,尋求一種自我的解脫。詩中的:“精衛(wèi)塞海成甌窶,海蕩邙山漂髑髏。胡為不飲成春愁。”表現(xiàn)出楊維楨正是借飲宴表現(xiàn)對功名、權貴、時空的束縛的蔑視,以隱喻、象征的手法彰顯出對內(nèi)心自由的追求和自我的肯定。整首詩不受客觀一時一地的限制,意境開闊、大開大合,流轉(zhuǎn)自然。吳復評論此詩說:“如‘海蕩邙山漂髑髏’之句,使長吉復生,不能過也。”吳復的評論中尤贊“髑髏”一句,可見當時人對李賀詩中駭人耳目的字句的重視。正是因為這些奇僻之語的運用使得楊維禎的詩歌受到不少詬病,最有代表性的是王彝在《文妖》中指出:“(楊維禎)以淫詞譎語裂仁義,反名實,濁亂先王之道。”指責其作品悖逆了道德標準,為禍甚劇。其實,這種反對是帶有明顯的道學色彩的,在元末明初這樣一個社會經(jīng)濟、文化氛圍與文人心理急劇變化的時期,出現(xiàn)這樣的聲音不足為奇。然而細究楊維禎的詩論觀,我們發(fā)現(xiàn),他其實是提倡詩歌的教化功能的,只是他是以“復古”的名義提出的。
楊維楨與李賀的詩都提倡復古,李賀的詩歌有意反對律化的傾向,更注重詩歌風格的天然古樸,楊維楨也提倡復古,他認為樂府詩是所有詩體中最難創(chuàng)作的,采用這種體式來進行詩歌創(chuàng)作就是為了更好地彰顯傳統(tǒng)詩歌“可勸可戒”的功能。兩人都主張用古樂府的形式創(chuàng)作詩歌,而楊維楨于復古之中更注重其勸誡意義,他的學生吳復在《鐵崖先生古樂府序》中指出,楊維禎的樂府詩是“風雅之變”。楊維楨提倡風雅,這是對雍容和雅的元代中期詩風的反撥,楊維楨在經(jīng)歷了官場的挫折與痛苦之后,認識到時代與政權都不容自己置喙,既無法拯救國家與民眾,連自己也不得不在戰(zhàn)火中茍安一隅。醇酒婦人的狂蕩只是麻醉心靈的手段,在喧囂之后,往往是更深重的悲哀。楊維楨的詩在華麗夸張的表象之下,傳達的是凄涼哀婉的人生況味。雖然楊維禎的詩歌被稱為“風雅之變”,但他的詩中已突破了傳統(tǒng)的“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詩學觀的限制。他往往使用一些狠重奇崛的藻飾表現(xiàn)哀情。如他的宴飲之作往往在聲色描繪之后,露出極凄婉的哀嘆。《城東宴》末:“君不見,城南相國斫棺殺枯顱,身名只共菹醢俱,仕宦何用執(zhí)金吾”,荒墳與骷髏顯得突兀而驚心,具有很強的張力。同時楊維禎詩論中的“復古”更多的是提倡恢復上古詩歌本于性情,不受形式約束的特點,從而擺脫以往詩歌受道學或其它思想影響的情況,從而為元末詩歌的發(fā)展開辟一條新路。這種基于深刻的社會原因及詩歌傳統(tǒng)的復古,正體現(xiàn)了楊維禎詩學觀的時代意義。
楊維楨的詩粗讀似李賀,但兩人也有不同之處。楊維楨的詩歌語勢連貫,一氣呵成,有一種流暢生動而又雄豪自然的氣韻,楊維楨做詩多是“酒酣以往,筆墨橫飛”,所以他的作品往往是即興創(chuàng)作,在遣詞造句和音律上并不能一一遵守法度。而李賀寫詩則是注重苦吟,嘔心瀝血而得之。這使得李賀的詩作精致而不免滯澀。李賀與楊維楨都作有《花游曲》,李賀《花游曲》構思精巧,描寫細膩,以女子的視角寫其感受,“春柳南陌態(tài),冷花寒露姿”一句寫春柳、冷花無不帶有女子柔態(tài),薄煙似的愁霧,暖不熱的舞裙,道出了舞女生活的幾許凄冷與無奈。楊維楨的《花游曲》以客觀角度鋪敘,注重場景的變換,使得氣勢流動,在初春煙雨迷蒙之中,美人不再是含蓄與愁怨的,而是“美人凌空躡飛步,步上山頭小真墓”所體現(xiàn)的輕靈與躍動,在真實與虛幻之間轉(zhuǎn)換自由。總體而言,李賀詩注重微妙細膩的感觸,而楊維楨更注重氣勢的流動與轉(zhuǎn)換。
楊維楨的游宴類樂府善用想象,以神話、仙人入詩,打破時間空間的限制,在語言上,他主張“不待雕琢而大工”,即主張詩歌創(chuàng)作要源于天然的個性和情感,“情性之天”,不工而工。他指出所謂的窮而后工的說法,過于注重詩歌技巧的運用,過于注重構思。而真正的好詩就要像《詩經(jīng)》一樣,“發(fā)言成詩”,不事雕琢,表達最真實自然的想法和情感,這樣才能達到人與自然天地和諧統(tǒng)一的境界。并提出“情性之天”的重要詩論觀,楊維楨認為過分雕琢會以辭害意,妨礙作者性情的表達。他主張復古,也是要恢復“風謠音裁之自然”,要以出自天性的真感情、真性情寫詩,而不是加以文飾和雕琢,這與李白的詩學主張頗為類似。楊維楨的《羅浮美人》、《苕山水歌》、《麗人行》、《望洞庭》、《廬山瀑布謠》等詩作,也頗有李白之風。
楊維禎的《廬山瀑布謠》氣勢闊大,開頭兩句“銀河忽如瓠子決,瀉諸五老之峰前”即以磅礴之勢給人以動態(tài)的美感,接下來激蕩轉(zhuǎn)為輕盈:“我疑天仙織素練,素練脫軸垂青天”以素練喻瀑布,由動轉(zhuǎn)靜,節(jié)奏分明。同時以神話入詩,增加了飄逸之氣。“便欲手把并州剪,剪取一幅玻璃煙”進一步寫瀑布的飄渺之美,同時突出詩人自我形象。后一部分以李白醉酒入江之典加以發(fā)揮,認為李白是“酒喉無耐夜渴甚,騎鯨吸海枯桑田”,鯨魚吸出的海水“居然化作十萬丈,玉虹倒掛清泠淵”,以神話附麗于瀑布,使詩境更加奇特。全詩虛實結合,流暢自如。完全突破了古典詩歌遣詞、造境的范式,用典而不滯澀,想象而不虛無。
楊維楨的詩作氣勢闊大,并有飄逸之氣,充滿了超凡脫俗的仙氣。這與李白的詩歌風格頗為相似,李白的詩歌大膽地運用高度夸張的比喻,使詩歌形象具有扣人心弦的強大藝術張力。同時李白豐富的想象力,使他的作品表現(xiàn)出馳騁于悠遠的時間和曠邈的空間之中而無所拘束的氣勢。例如,《蜀道難》、《將進酒》、《梁甫吟》、《飛龍引》等都是代表作品。由此可以看出楊維楨的游宴類樂府兼取了李白之勢,使其詩歌充滿俊逸之氣。不同的是楊維楨詩歌的俊逸之氣偏重于雄奇,更注重力量的表現(xiàn)和氣勢的充沛,而且喜歡使用具有顛覆性的詩歌意象,從而突出“奇”字。而李白俊逸之氣偏重清麗,注重色彩的對比與美的意境的營造。
此外,楊維楨與李白的詩歌中都具有強烈的自我意識,作者的個人形象非常鮮明。李白常以“大鵬”和“天馬”自喻,李白的詩歌形象是對自我的高度肯定,他的自信源于對自己才華的肯定,他的失落源于功名事業(yè)的失意。作者的自我意識是圍繞著在現(xiàn)世社會中的得失而展開的,仍然擺脫不了功名等身外之物的束縛,所以無法取得心靈的自由。而楊維楨詩歌中常以“道人”、“大人”等自喻,他的《大人詞》、《瓊臺曲》、《道人歌》都是以隱喻和象征手法表現(xiàn)對內(nèi)心自由的追求和高度的自我肯定。在《道人歌》中作者把自己想象成一個能夠吹破天地心,知曉宇宙奧秘的人,不會為了長生不老、功名利祿而憂心,不會為了沒有知音而失落,這種超脫的精神境界是楊維楨樂府詩所特有的。
楊維楨的這類詩歌往往以聯(lián)翩疊出的奇思遐想,組成一幅幅奇崛峭拔的詩境,創(chuàng)造出光怪震蕩的詩歌形象。另外,楊維楨還注重用語的奇僻,并且平、仄韻相間。中間轉(zhuǎn)韻、換韻,造成一種音節(jié)的跌宕氣勢。如他的《廬山瀑布謠》即平仄韻相間,全詩十二句,韻腳是仄平的六次轉(zhuǎn)換使用,造成了詩歌的節(jié)奏和氣勢。《花游曲》十八句韻腳分別為平平仄仄交互使用,變化中有連續(xù)。《修月匠歌》十八句韻腳平仄交替等。另外,句式的變化,也是楊維禎樂府詩的一個特點。他打破了古樂府句式的限制,使用多種變化不一的句式,例如,有三三七式,《五湖游》,有五五七句式,《苕山水歌》等,其它如《夢游滄海歌》、《大唐鐘山進士歌》、《周郎玉笙謡》句式使用不拘一格,隨興所至,變化多端,音節(jié)急促,字音瀏亮,頓挫有致,增強了詩歌的狂蕩奇絕之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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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元)楊維楨:《復古詩集》,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影印本,198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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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曉麗,三亞學院人文與傳播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