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榆樹下的欲望》是尤金·奧尼爾的情感悲劇代表作之一,作品中豐富細膩的語言及人物情感、情節的安排,無不體現了作者運用語言的精妙之處。與此同時,該劇本臺詞中對模糊語義的運用也極具代表性,這些模糊詞語及概念的運用,為整個作品生動的文風做出不小推動。本文將從該戲劇涉及的情感及情節兩方面,對其臺詞中的模糊語義現象進行深入分析,生動再現劇中場景的深刻寓意及人物的內心情感。
關鍵詞:《榆樹下的欲望》 情感劇 模糊語義
《榆樹下的欲望》是尤金·奧尼爾的代表作之一。奧尼爾的作品頗具獨創性,題材廣泛,在美國乃至世界戲劇史上都無可替代。中國的文藝評論界對其劇作有這樣的評價:“奧尼爾通過不同的主題、不同的表現方法,解釋了困擾現代人的各種問題,展示了現代人的各種心靈世界。”(楊文華:2006,186)而奧尼爾的劇作之所以百年傳唱、經久不衰,其對語言精妙運用的獨特手法值得細究。其中,奧尼爾在作品中多次使用模糊語義來輔助表現人物心理變化、為之后情節作鋪墊的手法,也為其劇作增色不少。
在文學作品中,模糊語義的應用十分普遍。中國第一位從事模糊語言學研究的伍鐵平教授在《模糊語言學》一書曾提到過:“劉再復在《中國社會科學》1984年第6期中指出:‘文學是通過審美的語言,即形象、情感、情節等來描述的……。這……便形成文學的模糊性……。”只要人與人之間存在語言交流,就無法避免模糊語義的存在,因此文學作品中應用模糊語義來分析人物的情感和情節發展,具有切實深刻的意義。
一 情節方面
模糊語義進入我國后,在文學界引起的反響是遠遠勝過其他領域的,在該領域,模糊語義能起到精確所起不到的作用,因為“人類生活中不可能沒有模糊概念,不可能處處用精確蓋面代替模糊概念……因此,在一定意義上我們可以說,沒有模糊詞語,便沒有人類的自然語言,更不會有文學作品。”(伍鐵平:2002,364)而奧尼爾的《榆樹下的欲望》中,在其情景描述、細節描寫等方面都運用了模糊詞語,通過模糊語義來協助作者傳遞劇本中要表達的深層涵義。
該劇第一幕第一場對劇本故事發生地農舍外景有此描述:“1850年初夏的一個傍晚……屋頂上面的天空呈深紅色,榆樹綠蔭正濃……”這句話中出現了四個模糊表達:“初夏”、“傍晚”、“深紅色”及“綠蔭正濃”。其中,“初夏”是從“立夏”節氣開始,還是“夏至”節氣開始?是從25℃開始還是從28℃開始?這些不可能有明確的界定。因此,原文中的“初夏”概念邊緣不清,缺乏確指。此外,“傍晚”所表達的概念也是模糊的,它和“夜晚”之間都沒有一條截然分明的界限。從這兩個模糊詞語的意義中,我們能夠收到作者傳達來的信息:夏天,萬物茂盛,是個有著美好希望的代表詞語;而傍晚,接近一天的結束,有“終結”之意。這種有著相對意義的兩個詞語,在文中多處出現,預示著本劇本中男女主人公思想的兩面性及矛盾性。而“深紅色”和“綠蔭正濃”這兩個帶有顏色詞的語義也帶有邊緣模糊性,顏色的數量極大,因此多半用加修飾語的方式表達。“深紅色”和“綠蔭正濃”這兩個語義中,紅色深到什么程度?綠色濃到什么地步?都無法特定顏色。奧尼爾用這兩個“紅”、“綠”的模糊詞,相應表達的是男女主人公在劇中不同時段悲觀失望及懷抱希望兩種情緒并存的意義。
在第一幕第四場,愛碧出嫁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繼子——對她的到來帶有明顯憎恨及厭惡的繼子伊本,莫名地對伊本產生好感而訴說自己的經歷時,用到了三個模糊詞匯來表達自己早年的不幸:很小、很苦、早早。前兩個詞中,“小”及“苦”本身即為模糊詞,與“大”、“甜”沒有明確界限,人們雖然在味覺上能體味甜與苦,有如“甘如蜜糖”、“苦如黃蓮”之類的表達,但卻無法明確說明從哪個確切的臨界點開始,才從“甜”轉變到“苦”。在語言的運用中,無論人們如何描述,都有些表達無法清楚地用精確詞語表述出來。而這兩個模糊詞前加了模糊限制詞“很”來強調其模糊意義的量變程度,雖然能把模糊語義分成若干模糊等級,然其中各等級之間的界限仍然是模糊的。此處“很”這個模糊限制詞的出現,體現出愛碧童年不幸的程度之深。
同樣,“從修辭和認知角度分析,有時模糊是可以理解的,可以起到良好的修辭作用;精確反倒是不可理解的。”(同上:2002,365)在第二幕第一場中,愛碧被體格強壯的伊本吸引,用言語勾引他:“……這就是大自然…使你越長越高大……像那兩棵榆樹一樣。”奧尼爾用模糊詞語夸大但又恰當地表達了愛碧對伊本的欣賞,并且愛碧在此處把伊本與劇本開頭情景描述部分寓意不詳的兩棵榆樹對比,也隱隱透出悲劇的尾翼。
二 情感方面
“人的感情內容是最不確定的,最難捉摸的,因此也是最模糊的。”(劉再復:1984)奧尼爾在《榆樹下的欲望》中正是通過多次重復的模糊言語及詞句,來體現男女主人公的情感狀態、展現他們矛盾復雜的心理世界。在劇本中,奧尼爾頻繁用到的三個含有模糊語義詞語的表達有:眾人感慨周圍人物與事物(景物、莊園)的“美”、農場主凱伯特感嘆自己的“我老了,像只熟透的果子”、“真冷”。這些模糊表達分布在劇本的不同情節處,用來強調主人公相應時期的心理狀態及表達其感情色彩。
1 模糊詞語“美”
男主人公伊本是這個家庭最小的孩子,卻和他的兩個哥哥一樣干著繁重的農活,加之父親對他及他去世母親的蔑視與嘲諷,導致伊本心里極度怨恨父親、甚至盼望他的父親能夠早日死去,以致對他父親新娶的年輕女子愛碧有意奪去原屬于他的土地而產生警覺及恨意;另一方面,他卻沒法阻止內心深處對愛碧的愛慕。可以說,這個人物的矛盾心理一直貫穿在作品始終。他的這種矛盾心理,可以通過整個劇本中多次出現的“美”這個表達而有所體現。
在該劇本第一幕第一場,男主人公伊本對其所處的落日景致感嘆道:“天啊!多美啊!”,這是一句典型的模糊用語:到底什么是美?這個定義本身就是模糊的。而奧尼爾在整個劇本中,用其表達眾人對美好事物感慨的地方至少出現了11處。而在英文原版劇本中,相應的“purty”一詞出現的頻率更高,近20處。在這些眾人的贊嘆中,“美”這個詞反復的出現,正說明人們對現實狀況不滿的同時,仍能發現生活美好的一面。在生存諸多不盡如人意的境況下,伊本能發現夕陽的美好而抒發感嘆,真實地顯示出伊本雖心里滿是對父親和生活不公的怨恨,但內心深處還有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及追求。一個簡單的模糊詞,卻能夠最大限度地展現人物內心隱藏的千言萬語。
另外,在愛碧贊嘆伊本的男性之美、伊本情深處夸贊愛碧之美和兩者贊嘆兩人所生孩子的美時,都反復用到了“美”這個詞。在第三幕第一場中,愛碧看著自己與伊本生的兒子時,母愛溢于言表,她自言自語對他人描述兒子:“……像畫出來一樣美”;她與伊本私會時問道:“他漂亮(美)嗎?”雖然此處場景用詞簡單,無復雜語法及大量描述性臺詞來體現愛碧對兒子的深深愛意,但通過簡單重復的模糊詞,使原來因為肉欲而與伊本私會的輕浮女子愛碧,轉變成充滿母愛的母親角色,體現出其對模糊詞匯運用的絕妙之處。
2 模糊表達“我老了,像只熟透的果子”
《榆樹下的欲望》中除了男女主人公伊本及愛碧,另一重要角色的言語行為同樣精彩。這個人就是愛碧進入這個農場家庭的帶入者——愛碧的丈夫——農場主凱伯特。這個角色是個75歲的老人,但是他對生活有著強烈的執著:他娶了年輕的愛碧,對財富有強烈的占有欲、寧愿毀滅也不愿意把財富留給后人,而且對自己親人身上所發生的悲劇沒有絲毫不安,只有強烈的抱怨與憤怒。同時,老凱伯特也時常發出對自己變老的感嘆。
第一幕第四場中,凱伯特與愛碧一出場,即道:“……春天來了,可我卻變老了。……”這里是凱伯特在該劇本中,為數不多、語調平靜地對自己年齡的感嘆。在愛碧提到他的土地所屬的問題時,凱伯特也發出同樣的感嘆:“我老了,愛碧。我像只熟透的果子快從樹枝上掉下來了。”此句中,“老”這個概念因地域、年代、民族等因素而發生變化,到底多大年齡算老?“老”和“年輕”的具體界限是多少歲?對于此,并沒有關于到底從幾十歲開始算為“老”的一致概念。“熟透的果子”也同樣如此,不同種類的水果有不同的成熟大致時間,人們亦無法界定“熟透”的精確界限是從具體日期開始、變色開始、亦或是是從樹上掉落開始。在劇本中,凱伯特給人的印象一直是個老當益壯、脾氣暴躁的老人,他貫穿整個劇本的若干次“我老了,像只熟透的果子”的模糊語義表達,清晰地反映出凱伯特對自己已然垂暮的認識,這也是他不甘老去、希望得到反駁之聲的隱性吶喊,可惜直到悲劇的發生,都沒人真正重視這個外表冷酷老人的內心渴望。
3 模糊詞語“冷”
本文中,凱伯特有三處臺詞都聲稱自己感覺“冷”,在第二幕第一場,愛碧與伊本在愛欲交織中吵了一架,隨后凱伯特和愛碧關于伊本的交談中提到:“……我老是覺得又冷又孤單——即使外面熱得要命,里面還是冷……”。此處的“冷”與“熱”這一對反義詞,與許多形容詞性反義詞一樣,都是模糊詞語,其邊界不甚清晰。《現代漢語大辭典》(商務印書館,1996)中,“冷”的定義為“溫度低;感覺溫度低”,這個概念本身就是模糊的。用扎德的模糊集來繪制其剖面圖即可得知,“冷”的始點處于10°左右,但根據不同地域和人的認知而有所不同,兩者在概念的定義上有交集。因此“冷”和“熱”的概念邊緣都是模糊不清的。在此劇作中,“冷”這個模糊詞的應用,無論奧尼爾在諸如第二幕第三場的情境描述中,還是人物的表情及臺詞中,都預示整個劇本中充斥的冰冷人際關系及由此導致的在初夏本該溫暖、炎熱的季節里處處充滿的涼意。
在第二幕第二場,凱伯特對愛碧說道“你有時叫我渾身發冷。這屋子真冷……”凱伯特與愛碧無法進行有效的溝通,他理解不了愛碧的思想而感覺“渾身發冷”,由此感覺周遭環境都隨之變冷。最后在他得知他的兒子并非他親生、而是愛碧與伊本的兒子并已被愛碧扼死后,他沉著臉,透過牙縫自語:“……這屋子這么凄涼——冷冰冰的……”,也是奧尼爾在處理文字時,預示悲劇結局的語言手段。
正如劉再復所言:“模糊性是藝術形象的本質特點之一,也是人物形象的本質特點之一。”在語言的世界里,模糊詞語無處不在。通過分析奧尼爾作品中人物語言的模糊性,人們能夠在此劇情節的發展中,發現兩位主人公所做出的既善既惡既善的行為的根源,和由此導致的悲劇性結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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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權格,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北海學院講師;黃瑩璐,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北海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