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戲劇舞臺是劇中人物賴以生存的活動場所,也是觀眾感同身受的舞臺空間,然而在《房間》中,品特并沒有拘泥于這個空間。觀眾看到的是舞臺上的一個房間,體會到的卻是超越舞臺本身的外面的世界。這個世界有精彩,但更多的是無奈。
關鍵詞:哈羅德·品特 《房間》 外面的世界
引言
英國猶太裔戲劇家哈羅德·品特(Harold Pinter)2005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瑞典皇家文學院的評獎委員會認為:品特“在他的戲劇中揭露了日常閑聊掩蓋下的危境,并強行進入充滿壓抑的封閉房間”。品特被譽為“蕭伯納以來英國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劇作家”,“品特派”被用來代表英國戲劇創作的一個流派,同時還為《牛津英語詞典》增添了“品特式(Pinteresque)”一詞。品特戲劇向觀眾打開了一個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間”,“以荒誕照亮現實”,為世界文學留下了一份珍貴的遺產。若想仔細體味品特戲劇復雜的思想意蘊和獨特的審美價值,就讓我們從考察他的第一部戲劇《房間》(The Room)的獨特構成入手。
獨幕劇《房間》是品特威脅戲劇的代表作之一,其情節很簡單。出租車司機伯特和妻子羅斯租住在大宅中的一個房間里過著安寧的日子,寒冷的早晨羅斯在給丈夫準備早餐。隨著房主基德和想要租房的桑茲夫婦的到來,房間里的安寧不斷被攪擾。桑茲夫婦剛走,黑人賴利趁伯特不在家闖入房間。賴利忽然用“莎拉”稱呼羅斯,并帶來羅斯父親的口信:她的父親叫她回家。這時伯特返回,憤怒中打死賴利。受到驚嚇的羅斯突然失明,燈光熄滅,戲劇在這驚恐的高潮中戛然而止。劇情緊緊圍繞“房間”展開,通過幾個各有所圖的人的接連闖入,讓人感到房間周圍充滿了威脅與懸疑,反映了羅斯寧靜溫馨的私人生活被一點點打破的過程。
仔細品味《房間》,觀眾會發現里面并存著兩個世界。一個是有形的世界,是劇中人物賴以生存的活動空間,同時也是觀眾感同身受的戲劇舞臺;但臺下的觀眾卻能強烈感受到,舞臺之外還有一個無形的“外面的世界”。本文從三個方面對劇中“房間”的“外面的世界”進行分析:第一,人物生存空間之外的世界,它是劇中人物活動范圍的延伸,是喋喋不休的羅斯從不敢涉足的室外世界;第二,人物現時活動之外的世界,主要指劇中人物對過去或虛假或真實的回憶;第三,品特所揭示的《房間》之外的真實世界。
一
《房間》為品特式“房間”設置了框架,奠定了基石,“房間”成了品特戲劇的固有背景。舞臺幕啟,觀眾便將人物最基本的活動場所盡收眼底。房間里的裝飾與擺設,無不帶有現實生活的氣息。《房間》的不凡之處在于它不但能形象地展現客觀事物的原貌,而且總能將有限的空間向外無限擴展。品特的“房間”不是那種推開窗戶就能看風景的房間,更像是看管森嚴的囚房。開場時,觀眾可能會覺得舞臺上的“房間”跟現實生活無甚區別,但收場時的“房間”似乎成了“一個密閉的容器猶如活生生的棺材”。
然而,《房間》中的人物并不是生活在與世隔絕的房間內,他們擁有一個更耐人尋味的外面的世界。羅斯和丈夫伯特正在用餐,房間里溫暖舒適,可羅斯卻偏偏抱怨寒冷的天氣,擔心住在地下室的人。房間陸續迎來了幾個訪客,他們的闖入對房間里的人,尤其是羅斯,構成了威脅。再來看看人物對房間外的世界所做的反應。Bernard F.Dukore認為品特戲劇中的人物自成一國,似乎不敢跨出他們的小天地,唯恐自己的平庸、無能和空虛被赤裸裸地暴露出來。羅斯正是這樣的人。賴利出現時,羅斯先是拒之門外,而后對其百般侮辱。羅斯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懷疑和恐懼,不愿也不敢跨出自己那安逸舒適的房間。然而,這個“房間”并不完全代表著一種隔離的、絕對封閉的生存狀態,它與“窗簾”、“門”、“墻壁”等共同形成了一道無所不在的屏障,隔絕了人與外界的聯系,形成了一道醒目的現實斷裂。它的存在,與躲在其后的人物的閃爍其辭和恐懼不安和諧交融。
羅斯不但自己不愿出門,她還想說服伯特也留在家。而伯特在老伴的自言自語和基德的來訪結束后還是踏入了外面的世界。同羅斯的嘮叨不停形成對比,他在房間內沉默不語,但卻向往著“外面的世界”,憑著嫻熟的開車技術,他找到并很享受屬于自己的精彩,在房間外施展自己的控制力和一技之長。還有伯特對妻子的關懷和基德的問候都不理不睬,甚至置賴利于死地。他用暴力來解決與外界沖突的方式雖殘忍,卻顯示出人物消除外界威脅的急切心情。
品特還通過劇中人物的言行舉止向觀眾暗示“外面的世界”的存在,如羅斯和伯特對室外的不同描述,表明了“外面的世界”的存在以及他們的態度。羅斯在劇中反復出現下面的三個動作:一,走到窗前朝外張望或拉上窗簾,暗含對外面世界的警惕和戒備;二,坐在搖椅上前后搖晃,暗示對室內的安全和安逸的享受;三,用羊毛衫使勁裹住自己的身體,這是自我保護的表現。透過劇中人物不經意的動作,觀眾能深切感受到在舞臺之上、房間之外還有一個危機四伏的世界。
二
人物的現實世界不可能脫離往日世界孤立存在。除了空間上的擴展,品特的戲劇還突破了時間上的局限,將人物的現時活動向過去延伸。品特式的回憶是一種“面目全非”的回憶。對于是否見過那把搖椅之事,基德時而不確信,時而非常確信,以致要發誓,時而又后悔發誓。這種模糊的前后不一致的現象,令回憶的真實性大打折扣。這個羅斯一直以為是房東的基德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連她自己也承認“事實上,我壓根不認識他。”而這個“我在哪兒都能住”的“房東”基德極有可能流離失所,一次次夢見自己住進這所房間,因而對房間里的東西也就有了似曾相似的感覺。人物追憶的往事是事實還是謊言已不再重要,他們不過是想通過回憶偽裝——或者說是武裝自己,抵御內心深處的不安全感。
《房間》里的威脅不單來自房間的闖入者,更源自主人公內心對“記憶”的焦慮不安。在羅斯不斷地強調此時此地有多好的嘮叨過程中,觀眾會隱約感覺到一種潛在的“彼時”的焦慮,這“彼時”同那含糊不清的羅斯的過去相聯系。黑人賴利更是往日世界派來的“信使”,他的闖入令羅斯感到自身和外界的雙重威脅。當羅斯用嘮叨、服侍丈夫和驅趕來訪者等方式來維護自己目前的地位和身份的時候,一個低沉但卻意外的聲音轟然響起:“莎拉。”這一聲徹底摧毀了羅斯長久以來在努力和頑強中建立的現在,也摧毀了她作為“羅斯”所擁有的現時的一切,使她陷入驚慌和恐懼中。房間里彌漫的威脅、羅斯的焦慮與她的過往經歷交錯纏雜在一起,折磨著這位弱女子,最終導致她全面崩潰。她的失明讓觀眾陷入了黑暗與沉思。
三
《房間》的批判性和戲劇性還在于羅斯就在她自己的房間里被自己最親的人隔離的事實。對于羅斯的細心照料和噓寒問暖,以及內心對安慰與肯定的渴求,丈夫伯特卻不屑于跟她說句話。在長時間的沉默與缺席之后,這位丈夫起身外出,歸來后終于開口說話,但他口中曖昧的“香車寶馬”卻又把這位形容枯槁的老婦推上了十字架。羅斯還同時被自己的過去所隔離,她需要不斷地說服自己她目前的生活狀況是令人滿意的。本來,不管是記憶使然,還是個人經歷所致,她都該忘卻那不堪回首的歷史,義無反顧地走出這絕望的現實。然而不堪的歷史把她推到了這無望的現實,而無望的現實卻又把她推回了不堪的歷史。她的威脅并非所有無形,她的恐懼也并非所有無名。
《房間》以20世紀中期的英格蘭為背景,無疑劇中的“房間”就是當時不列顛社會的一個縮影。那時戰后重建,人們對未來信心滿懷,同時又不得不艱難度日,精打細算,有時不免還會惺惺作態一番,比如安慰自己說住在樓上要比住地下室強得多。同時,種族主義和排外情緒嚴重,慘絕人寰的猶太屠殺仍舊歷歷在目,足以說明劇中羅斯所感受到的真實威脅與莫名焦慮。“房間”以其獨特的意象象征著人們生存與思維環境的舞臺。羅斯以其對自我生存境遇的極限感知而幾乎成了每個人的象征。作為羅斯同外界聯系的唯一紐帶,伯特以他的沉默、他的愛車和他的殘暴象征著羅斯生活中真實而莫名的焦慮和威脅——來自這個本該是她最親的人的焦慮和威脅。賴利代表著曾經給予羅斯希望與溫暖的某個人或這個人的信使,也是羅斯久藏心底的渴望與夢魘。基德年老昏聵,言辭閃爍,使得原本已夢境般的劇情更加撲朔迷離。據此,《房間》從更寬更廣的角度和更深的層面折射出真實而無奈的人生,對無情的世界做出了無聲的譴責,對沉迷的你我提出警醒與期待。
品特的戲劇大都來源于日常的現實,然而他卻看到了現實情境中隱藏的那種失序和焦躁不安,那種隱藏在沉默不語背后的突發性暴力,所謂意義和秩序井然才是一種最大的謊言和假象,讓我們體會到一種“在尋常生活之下翻騰著的偶然事件所帶來的窒息之感”。這種窒息感使得人們乞求像老鼠一樣呆在屋子里生活,但仍沒有絲毫安全感,而這正是生活在爾虞我詐和邪惡的外部世界中的人們的通感:威脅似乎無法預料也無法躲避。品特正是抓住了這種“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的普遍心理,準確描述表層現象的同時,又加入了諸多不確定因素,這使得觀眾連最基本的事實也難以確定了,感覺劇中沒有什么是真實的,又好像一切又都是真實的一樣。當有評論家問“房間里的人害怕什么”的時候,品特回答說:“顯然,他們害怕的是房間外面的東西。房間外面是一個世界,它壓在他們心上,讓他們害怕。我確信。你和我一樣害怕它。”
結語
作為最能體現“品特式”風格的一個戲劇元素,“房間”是一個審美意象,更是關于現代人生存困境的一幅生動的存在圖像。觀眾看到的是《房間》里的一個房間,體會到的卻是超越戲劇舞臺本身的外面的世界,這個世界有精彩,但更多的是無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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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王佐良、周玨良:《英國二十世紀文學史》,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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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ohn,Ruby.M.The World of Harold Pinter[J].The Tulane Drama Review,Vo1.6,No.3:5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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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鄧中良:《品品特》,長江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
(張韶華,河南工程學院外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