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近代日本文學中,個人主義在此起彼伏的文學思潮背景下開始顯現,并且不斷明朗化。以森鷗外為代表的日本近代主流作家群體從個人主義的復蘇和重建的視域中確立了獨具時代意義的日本近代文學。鑒于日本近代文學中的“戀愛”主題最能鮮明地表現近代日本人獨立、自由的個人主義,本文試通過分析森鷗外《舞姬》中的戀愛主題,初步探究森鷗外個人主義觀的形成和發展。
關鍵詞:森鷗外 《舞姬》 個人主義觀
引言
明治維新以后,日本開始走上近代化國家的道路。在時代發展和社會變革中,受西方外來文化的強烈沖擊,日本近代文學經歷了曲折的發展歷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綜觀近代日本文學思潮史,可以發現,日本近代文學在充滿矛盾斗爭的時代發展和社會變革中推進并展開,并且深刻蘊含了發展的時代性、社會性與主體性。
文學的主題是“人學”。隨著日本近代化全方位的相繼展開,日本人個人主義精神得以弘揚,自由主義品格得以塑造,平等與民主的呼聲不斷高漲。日本近代文學有力地將文學的本質還原到“人的文學”的原貌,深刻表現了日本社會在近代化過程中應該弘揚的個人主義,以其鮮明的人道主義、個人主義色彩迥異于江戶末年的戲作文學與明治初年的政治文學,也有別于大正末年初興、昭和初年高漲的左翼文學。
本文認為,以森鷗外個人主義觀為代表的日本近代個人主義觀的覺醒和復蘇標志著日本近代主流作家群體開始從個人主義的視域思考和探索日本近代文學實現和洋融合、傳統超越、古今并存的現實通徑。鑒于日本近代文學中的“戀愛”主題最能鮮明地表現近代日本人的個人主義中最獨立自由的自我意識,而且是近代日本作家視野中“愛的文學”的最高階段,本文旨在通過分析森鷗外《舞姬》中的戀愛主題,初步探究森鷗外個人主義觀的形成和發展。
一 森鷗外的個人主義精神的覺醒
森鷗外(1862-1922)是近代日本文學界的浪漫主義文學先驅。在德國留學期間,他在從事醫學研究的同時,廣泛涉獵西方文學名著,沐浴了民主文化的新風,體驗了自由戀愛的悲歡,品嘗了東西方文化碰撞的苦澀。他對西洋的那種放達的自由和尊重個人價值的近代精神表現出好感和親近。在富于生命意識和人本精神的西洋文化的潛移默化中,森鷗外開始自我覺醒,追求獨立自由思想,渴望擺脫封建束縛。在文學創作中,森鷗外將個人主義作為反對封建主義殘渣和傳統思想糟粕的強大武器,其文學世界中表現著鮮明的“反封建、反傳統”的主題思想和創作理念。可以說,森鷗外個人主義的人性覺醒成為日本近代主流作家群體精神開化的真實寫照和集中表現。
在著力反抗封建傳統道德和社會既成秩序的同時,森鷗外高揚以個人主義為基石的追求感情自主解放的戀愛之時代文化價值,肯定誠摯之愛作為能動的力量推動文學發展的積極作用。在森鷗外的作品中,戀愛對封建傳統的反抗,戀愛與功名、金錢的格斗,戀愛與友情的摩擦,戀愛與人道的沖突,戀愛與婚姻的障礙,戀愛中利己性與利他性的斗爭等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個體與群體的斗爭多有體現。總體說來,森鷗外因西洋文化沖擊下的自我覺醒催生了愛戀的萌發和情感的解放,其個人主義之愛在同功名利祿、貴族聯姻、國家至上等根深蒂固的封建傳統格斗時表現出強大力量。因而,森鷗外的文學世界中所體現的個人主義精神是高揚的。但是,在近代化剛剛起步的日本,復蘇于歐風美雨中的個人主義作為新事物勢單力薄,與頑固的封建舊勢力交鋒時難免會處于劣勢。因此,森鷗外的早期文學創作不可避免地表現出個人在戀愛的初醒時分的沖動與脆弱,表現出命運對戀愛的摧殘導致的“愛的凋零”,表現出個人在同倫理規范斗爭時的彷徨與苦悶,表現出個人理想與現實斗爭失敗后個體讓步于外界的無奈與懺悔。在森鷗外的青春浪漫小說中,愛與自我以及感情與意志發生糾葛之后,森鷗外總會令戀愛的凄冷與情熱最終進入“諦念”這一靜觀心境之中。“諦念”作為貫穿于森鷗外文學的重要精神基調,并不意味著否定個人主義之自我,而是在追求一種絕對的精神自由。
在森鷗外的文學世界中,戀愛的階段性沖突或悲劇性結局為個人主義之自我的生動表現打開了突破口,日本近代文學也因此有了破舊立新的深度。而且,伴隨森鷗外對戀愛中個人主義利己與利他之間的矛盾的建構與解構,這個深度在逐步加深。在反自然主義文學時期,森鷗外提出“利他個人主義”的文學理念,主張個人要跟隨自己內發的情志自愿地利他,以此來提高自我價值。這個理論的核心絕不抹殺個人價值,絕不強迫個人去做“無私”奉獻,其要義是個人首先必須堅守充實的自我才能具備利他的能力。“利他”實屬“間接利己”,帶有“奉獻”色彩的“利他”,無論其行為主體主觀上有期待還是無期待,其“利他”(奉獻)客觀上產生的效果必然反饋到行動主體的物質方面或其精神領域,奉獻者做出“利他”行為后,絕不可能對行動主體的物質和精神兩方面皆無毫厘回酬。這種“回酬”便是“愛”本身自行“奪取”(吸引、吸收)的目的物。“利他個人主義”即是通過伸展他人的個性,進而達到發展自己的個性。森鷗外認為,戀愛中個人主義利他和利己是一個雙向運作過程,單向強調甚至強迫個人舍棄合理的自我去無條件地利他的畸形的“愛”顯然并無可取之處,一個覺醒了的人會慎重思索這個“他”(他人、社會、國家等)值不值得自己從個體出發心甘情愿地去“利”。所以,森鷗外堅信“有私”奉獻,肯定個人價值具有現實性和發展性。這既是人性的本質,又是資本主義社會應有的倫理道德原則。
二 《舞姬》對日本近代個人主義精神的高揚
被譽為近代日本浪漫主義文學開山之作的《舞姬》是森鷗外德意志留學生活系列小說之一,是森鷗外的處女作,也是其成名作。《舞姬》帶有濃厚的自傳色彩,主人公豐太郎在相當程度上可以說是森鷗外本人,其人生體驗與作者森鷗外大致重合。森鷗外也曾留學于德國,現實中確有一名女子遠渡重洋到日本追隨他。小說中,留學之前的豐太郎被灌輸的是儒學的基本政治觀和人生觀,隨人俯仰,因襲陳規,其內部生活被有島武郎界定為“被動地接受來自外界的刺激,周而復始、毫無反省”的“習性生活”。出國置身歐洲大都市柏林,豐太郎由自我壓抑走向自我覺醒,其個人主義精神開始萌發,自由主義品格開始樹立。他看到誠實自我的合理性,認定理性的枷鎖不能束縛獨立自我的真性。這是個體與社會的矛盾斗爭在主人公豐太郎身上的體現,充分表現了日本文明開化期東西方文化激烈碰撞、新舊思想的針鋒斗爭。
在德國留學期間,豐太郎對舞女愛麗絲由憐而愛。盡管后來日本公使館取消了他的官費留學生資格,他卻始終以愛的甘霖滋潤著個人孤獨的心田。然而,隨著天方大臣的到來,豐太郎和愛麗絲的平靜生活隨即被打破。強烈的功名利欲刺激了豐太郎,豐太郎思想深處的儒家文化意識被誘發出來。他萬般痛苦之下無奈地割斷了同愛麗絲的愛情紐帶,最后選擇了棄愛歸國,將妊娠中的愛麗絲拋到妄想狂的痛苦深淵。于是,豐太郎一度覺醒了的自我,頃刻間土崩瓦解。豐太郎在拋棄愛情的同時,也毀棄了他的個人價值,最終退回到“理性生活”。這是理想與現實的摩擦、沖突在小說主人公豐太郎身上的體現。由此,我們也能看出在明治維新之后的時代背景下,日本社會正經歷著急劇的變革,人們在追求自身解放時存在著不徹底性。
日本著名作家佐藤春夫評價《舞姬》寫的是:“封建的人轉變為現代人的精神變革史”。既然是人的變革史,內中便充滿了人的思想的矛盾和同現實的斗爭,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呈現出不可避免的反復性和曲折性。可以說,導致豐太郎與愛麗絲愛情悲劇的根源正是在西洋文化的“個人至上”和東洋文化的“國家至上”這兩種人生價值觀對個人主義不平衡的雙重沖擊。同時,小說通過豐太郎與愛麗絲的愛情悲劇,表現在強大的天皇專制政權與封建因襲勢力的壓制下,自我覺醒后的知識分子不得不與現實妥協的悲哀。小說所表現的個體與封建家族、自我與權力機構的矛盾,實已超出了功名與愛情的對立,凸現了“日本近代化過程中個人主義觀覺醒、復蘇,但尚待發展壯大”這一最根本、也最具普遍意義的問題。
三 森鷗外的個人主義觀的局限性及時代意義
森鷗外的個人主義觀關注的焦點是個人主義之“破”的力量,其基點是要強調個人主義對于反封建、反傳統、瓦解舊思想的積極作用。森鷗外弘揚向西方學習的真理,舉起高揚個人主義精神的大旗,追求自由平等,憧憬實現有島武郎界定的那種“個性不依靠來自外界的刺激,全然憑任自己必然的沖動推進的”的“本能生活”。顯然,這對于近代化起步伊始,日本人“自我”意識的萌發和覺醒具有積極意義。但與此同時,森鷗外的個人主義觀也存在其局限性。它的遺留問題是個人主義的“自我”意識在面臨封建傳統與社會秩序的挑戰時,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出其軟弱性和妥協性。在封建傳統舊勢力的包圍和社會現實的壓迫下,面對東方傳統思想的壁壘,個人主義如何實現又好又快地成長壯大,增強同封建傳統相抗衡的力量,是在這一時期值得進一步思考的問題。
明治伊始,森鷗外對個人主義精神的高揚標志著日本近代個人主義的覺醒和復蘇。這對處于明治維新之后的日本社會產生了深遠影響,對開化日本人民的思想和完成啟蒙主義文學的演進做出了重要貢獻。正是森鷗外在文學領域對日本近代個人主義的深入思考,促成了之后“白樺派”等個人主義文學流派在日本文壇的產生,為日本近代文壇對個人主義進行深入探究奠定了堅實的思想基礎和實踐基礎。
結語
社會的發展是無止境的,人的發展也是無止境的,故二者之間的發展程度的差別是永恒存在的。日本近代人個人主義的覺醒和重建具有其自身發展的階段性和規律性,而且在不同程度上也體現了日本近代化過程中的不同階段所面臨的矛盾斗爭。日本近代個人主義觀所反映的各種矛盾和斗爭在終極意義上難以消除,只能通過社會和個人的共同努力使社會的發展和個人的發展在一定時期和階段內平行并進。日本近代個人主義觀的復蘇和發展是隨著日本人特別是日本近代主流作家對個人主義思考的不斷深化逐步向前推進的。好的作家不僅是思想者,還是實踐者。在日本近代化的浪潮中,森鷗外能夠理智地關注日本近代化過程中個人主義于社會發展的作用和影響,并能夠主動對西方的個人主義適時地加以借鑒學習。森鷗外在對個人主義的不斷思考中,洞悉時代的發展階段,把握時代脈搏的律動,緊跟時代前進的步伐,并通過文學實踐,為日本文明開化時期個人主義的發展,做出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參考文獻:
[1] 秦弓:《論日本近代文學主潮》,《日本研究》,1994年第4期。
[2] 劉立善:《日本文學的倫理意識——論近代作家愛的覺醒》,春風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3] 劉立善:《日本近現代文學流派史》,遼寧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4] 有島武郎,劉立善譯注:《愛是恣意奪取——有島武郎文藝思想選輯》,遼寧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5] 于長敏、徐明真:《在激流中蘇醒獨立——評夏目漱石、森鷗外的文明開化觀》,《日語學習與研究》,1995年第3期。
(林燕燕,華北科技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