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約翰·高爾斯華綏作品的最大魅力在于他善于運用筆觸,以其溫和的方式觸及人們對于社會,以及對于生活最為本質的懷疑與不滿,他的“溫和的”批判現實主義精神可以說是我們這個時代最為缺少的一種品質,他的創作風格是時代賦予我們的文化財富。《莊園》以離婚官司作為了故事的象征性交點,通過這個交點將兩代人的思想分歧延展開來,在過去與現在的困境當中,展現時代的危機和價值觀念的不同,并且經過比較與碰撞,隱射出那個時代的人們對于即將到來的新時代的憂思,以及對于變革的焦慮。
關鍵詞:約翰·高爾斯華綏 社會倫理 時代意識 反思
作為英國20世紀最為著名的文學家,約翰·高爾斯華綏以其現實主義的寫作特征常被人稱為現實主義大師,同時他也是英國愛德華時代“文學三巨頭”之一。高爾斯華綏一生創作了眾多的小說作品,其中最為著名的就是描寫家族系列的《福爾賽世家》,因為這部作品,高爾斯華綏在1932年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并因此蜚聲海內外,享有了世界性的盛譽。
一
目前在中國,雖然已經有很多譯者將高爾斯華綏的作品翻譯成中文,并對其進行研究,但是從整體上來看,對高氏的研究還在處于緩慢發展階段,特別是在相比于對其他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研究上,國內專門研究高爾斯華綏的人還比較少,研究成果也較為淺薄,大部分研究者都將研究對象放在他的《福爾賽世家》上,重點研究《福爾賽世家》以及他的另外一部作品《有產者》中所體現出的現實主義寫作風格,對其作品中所體現的“物質”意識做了詳細的解讀,同時也分析了“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的不同寫作手法。而從世界范圍內看,高爾斯華綏一直是以一種冷漠的態度出現在西方批評家的眼中,在西方批評界,批評家將高爾斯華綏看作是一座難以觸及的冰山,雖然他的作品很優秀,但對于他的研究大部分也都是在他去世之后才開始的,高爾斯華綏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后的第二年便與世長辭,從此之后,關于他以及他作品的神秘面紗才被人慢慢揭開。總體來說,不管是從國內還是從國際范圍來說,對高爾斯華綏的研究都還不詳盡,呈現出較為片面的特點。本文將從《莊園》中所體現出的時代意識分析這部作品對英國倫理秩序的反思與批判。
正如研究高爾斯華綏生平的傳記作者杜德利·巴爾克所認為的那樣,高爾斯華綏作品的最大魅力在于他善于運用筆觸以溫和的方式,觸及人們對于社會以及對于生活最為本質的懷疑與不滿,同時,安德斯·奧斯特林也曾經指出從高爾斯華綏的作品中所透露出來的批判精神是不同于任何其他作家的批判風格的,他的“溫和的”批判現實主義精神可以說是我們這個時代最為缺少的一種品質,他的創作風格是時代賦予我們的文化財富。高爾斯華綏的《莊園》是他創作早期的一部中篇小說,于1907年出版發行,在這之前,他的另一部小說《有產者》已經被人廣泛熟知,為他在英國文壇爭得了一席之地。《莊園》相比于高爾斯華綏其它小說作品,并沒有取得特別輝煌的成就,但是,當時著名文豪愛德華·加奈特卻對這部小說贊賞有加,并認為這部作品是高爾斯華綏最為精美的一部小說。在這部作品里,高爾斯華綏本來是打算將情節設置成與福爾賽家族緊密聯系的整體,但是,在具體寫作過程中,他卻筆峰一轉,把人物與情節都轉向了另一方面,進行了新的創作經歷,開始向讀者講述“潘狄斯”的故事,描述潘狄斯作為鄉紳世家的榮辱興衰過程。也正是由于這樣的轉筆,使得高爾斯華綏的文學事業進入了另一個創作高峰。
二
《莊園》講述了一個發生在維多利亞末期的故事,在這部小說中,鄉紳潘狄斯一家在1891年由于一場離婚官司出現了家族危機,這件事不僅鬧得滿城風雨,而且還使得家庭成員之間的關系面臨破裂,經過一系列曲折的過程,最后雖然在社會倫理道德的約束與促使下,潘狄斯一家人勉強維系了大團圓的局面,也基本保住了家族的體面,但經過這樣一場風波卻折射出了在現代文明悄然發展下,傳統莊園文明已經不適應社會與時代的發展,與現代精神生活產生出了間隙與隔閡,傳統與現代之間已經開始橫亙著裂痕。在這部小說中,因為潘狄斯家族的特征而命名的“潘狄斯病”作為一條若隱若現的線索,始終貫穿著故事發展的起因經過與結果,在整個發展過程中,這種病不僅是潘狄斯家族所特有,而是一種時代與社會的通病,在傳統與現代相碰撞的時期,夾縫時代的人們將這樣的社會病癥完全展現在讀者眼前,讀者可以從中讀出那個時代的人們獨特的精神狀況。通過細讀小說我們可以發現,高爾斯華綏在小說中以離婚官司作為了故事的象征性交點,通過這個交點將兩代人的思想分歧延展開來,在過去與現在的困境當中展現時代的危機和價值觀念的不同,并且經過比較與碰撞,隱射出那個時代的人們對于即將到來的新時代的憂思,對于變革的焦慮。通過對過去的回憶,對現狀的描述以及對于未來的設想,高爾斯華綏精心構思出了一幅精美的時代畫卷,通過這幅畫卷我們可以感受到在危難交織的時代里的世相萬千。
三
卡爾·雅斯貝斯是20世紀德國一位存在主義哲學家,他曾在他的哲學著作《時代的精神狀況》中提出“時代意識”的概念。雅斯貝斯認為,每個時代都有其獨特的時代意識,通過時代意識的延續,這種精神困境可以警醒時代觀察者時常回顧過去,審視現在,并且在對過去和現在的沉思當中預見未知的將來,這就是存在主義哲學家卡爾·雅斯貝斯的重要理論。
我們可以用這樣一種存在理論來分析高爾斯華綏的《莊園》。在《莊園》里,高爾斯華綏把患有“潘狄斯病”的人都定義成了“淺薄的人”,在小說中,雖然這些人一直在致力于問題的解決,但是,他們解決問題的方式卻總是錯誤的,如此一來,他們不但耗費了大量的苦力,還飽受了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與此同時,這些“患者”還患有另外兩種讓人十分憎惡的病癥,即小說中所提到的“奢靡”與“欺騙”。在潘狄斯家族中,小潘狄斯一直沉溺于奢靡的感情生活中無法自拔,相比于奢靡的小潘狄斯,老潘狄斯則更具“欺騙性”,他自欺欺人地履行著人們眼中所謂的道德,在欺人與自欺中盡著自己“道德上的義務”,這一點極具諷刺性。雖然這對父子過著不同的生活,但他們都飽受精神煎熬,他們對自己身上存在的問題有著理解錯誤,并且在經過錯誤的處理之后導致了更多的痛苦。通過發生在這個小莊園里的矛盾沖突我們可以看到,整個時代都處于一種失衡的狀態,出現在潘狄斯莊園的沖突實際上就是發生在傳統與現代的社會倫理秩序的沖突與碰撞。
小說的開篇作者布置了一場宴會,在這場宴會中,莊園主人老潘狄斯正襟危坐,單是從作者對他的描述中我們就可以推測出這是個恪守傳統道德準則的“守舊派”,在老潘狄斯眼里,傳統道德正被日益膨脹的自我主義所湮沒,因此,他極為痛恨自我主義,并且喜歡當眾對這種思想進行批判,對自我主義者進行抨擊。而他唯一信守的就是努力維持莊園的簡單、充實與健康,這不僅是他的全部生活,更是一種“道德上的義務”,是傳統價值觀念的恪守。但是,就在老潘狄斯修身慎行坐守自己的江山時,他的兒子喬治卻鬧出了丑聞,這種丑聞在老潘狄斯看來簡直是不道德至極,它有如當頭一棒給了老潘狄斯造成了巨大的創傷,在丑聞下,老潘狄斯一直恪守的階級虛榮心與優越感一觸即潰。對于這種不道德的“自由”,中國著名歷史學家錢乘旦曾經在其論著中談到,雖然英國人常常標榜自己生而自由,但是它的社會結構卻并不是自由的。任何社會形態都需要強制力來獲得凝聚力,并以此來維持社會秩序的持續穩定。英國社會作為“金字塔”式的結構形態,處于各個階層的人們通過強制的道德手段使自己嚴格自律,這是維護社會穩定的需要,也是建設社會道德秩序的必然要求。因此,《莊園》中的老潘狄斯才會把自己關在莊園里,并且無怨無悔地實踐著這種所謂的道德上的義務,同時,傳統莊園文明在遭到現代文明的不斷侵襲時,老潘狄斯盡自己最大努力奮力抵抗著。
但是,更讓老潘狄斯感到頭疼的是該如何將兒子的丑事平息。在他的觀念當中,社會倫理道德是一種理性的約束,每個人都應該嚴格遵守這種規約,所以當兒子喬治在犯下有違社會道德的行為時,老潘狄斯認為他簡直不可饒恕,更何況兒子的這種所作所為跟自己也有一定的關系,因為兒子犯了錯誤,父親同樣要背負沉重的輿論壓力,并且這種丑聞會把世世代代的榮耀一掃而盡。而對喬治進行管制的唯一方法就是撤銷他的長子繼承權,斷其花銷,使其失去經濟能力,如此才能使他回到莊園過安分守己的生活。但是,如若真的用這樣一種威脅的方法強行對兒子進行管制的話,那么父子之情很可能就會從此決裂,一個本來圓滿的家庭就會分崩離析。類似的情節在高爾斯華綏的另一部小說《福爾賽世家》中也有展現,在那里,老喬里恩由于兒子出現了外遇而與他斷絕了父子關系,這種做法看上去似乎很“理性”,但是,從深層次細想我們可以知道,為了保住名譽與地位這些虛榮的東西,連最無私的親情都可以拋棄,這種所謂的“理性”有何意義呢?
老潘狄斯總是在倡導“理性”,并且時常自我吹捧,但實際上,他這種自負情結卻從來不曾得到家人的認同。雖然他與他的妻子看上去相濡以沫幾十年,但是真實的婚姻生活卻味同嚼蠟毫無生趣。由于在處理兒子私生活的事情上,老潘狄斯與妻子產生了分歧,一向溫順的妻子離他而去,從而使得老潘狄斯淪為了籠中鳥,他被囚禁在了虛榮與權威中,自欺欺人地面對一切本不必要的沖突。隨著老潘狄斯心中一直信奉的莊園文明逐漸走向滅亡,他的這種理想也在日趨衰落,維多利亞時代的傳統已經日漸遠去,他的莊園也慢慢幻滅成一座未經芟蕪的花園,這似乎也在向我們證明,老潘狄斯所恪守的傳統道德已經步入了危機,正在消失的時代意識正在不可避免地被新的時代困惑所掩蓋。在新的意識潮流中,喬治采取了順應的態度,而老潘狄斯卻拒絕變化,因此,兩代人的意識沖突才會不斷升級。在此,不得不提的是潘狄斯夫人,她是高爾斯華綏精心設計的理想的母親形象,她不僅通情達理,溫柔賢惠,陪伴老潘狄斯在莊園過了33年了無趣味的生活,更值得令人稱贊的是在面對老潘狄斯對待兒子的行為時,她選擇果斷地站出來,憤憤地走出莊園,這次“出走”代表了潘狄斯夫人敢于大膽沖破傳統意識的束縛,順應時代發展的精神,她身上所體現出的“變革氣質”是對社會進步的積極響應。
高爾斯華綏的創作正處在英國社會歷史轉型時期,他對英國社會倫理秩序的反思與批判順應了時代發展的需求,這是現代意識興起時人們對于舊時代的懷疑與否定,體現出一種進步精神。高爾斯華綏通過對《莊園》中的故事進行生動講述,刻畫出了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同時,這部小說以小見大的手法展現了作者寫作背后的深刻用意,映射出了處在歷史轉型時期的英國社會諸多失衡的狀況,對當時的社會秩序進行了溫和的批判與深刻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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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麗娜,北京京北職業技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