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科羅諾斯的路》中的老年心理分析

摘要 20世紀英國著名作家愛德華·摩根·福斯特的小說主要反映英國中、上層社會人們的生存狀態。這個階層的人們物質生活富足，但精神相對空虛匱乏。短篇小說《來自科羅諾斯的路》描寫了英國中產階層盧卡斯先生的晚年生活。盧卡斯先生是標準的英國紳士，經濟有保障，有受人尊敬的社會地位，身邊有孝順的女兒悉心照顧，他的晚年生活應該是無憂無慮的，然而事實恰恰相反。因為盧卡斯感到老之將至，內心非常灰暗，他的晚年生活呆板僵化毫無生氣，所以他渴望到自然中，和淳樸的人們相處，但是他的這種心境卻無法得到親人的理解。

關鍵詞：老年心理 《來自科羅諾斯的路》 愛德華·摩根·福斯特

英國著名作家愛德華·摩根·福斯特的作品注重反映英國中產階級的生活，其作品摒棄了維多利亞時期的思維模式、繁縟的辭藻和復雜的細節描寫，崇尚樸素自然的書寫方式，短篇小說《來自科羅諾斯的路》就是他的代表作品之一。《來自科羅諾斯的路》自然簡練地表現了一位英國紳士晚年的生活，故事講述了年事已高的英國紳士盧卡斯先生，在小女兒艾瑟爾的陪伴下的晚年生活，女兒帶他游歷希臘時來到一個叫普拉坦尼斯特的鎮上，鎮上的梧桐樹林、梧桐樹下的鄉村小客棧、當地淳樸的人們對他產生了吸引力，盧卡斯認為這才是他理想的家園，他想在此生活，可是小女兒并不理解父親的想法，她認為這里生活條件太差，不適合老年人居住，于是強行拽著老父親離開了普拉坦尼斯特。盧卡斯先生回到英國后，又過上了標準的英國紳士生活，然而他卻沒有感到幸福，因為他不能忘記那個令他心儀的小鎮，渴望尋找到自己的精神家園。本文試透過盧卡斯先生和女兒之間發生的矛盾沖突的表面現象，探討英國老年人心理狀態。

一 老年人的普遍心理特點

《來自科羅諾斯的路》中的矛盾沖突主要產生于在盧卡斯和女兒艾瑟爾之間，因為盧卡斯的種種行為和想法不被女兒所理解，女兒也從沒有關注父親的真實想法，矛盾由此而生。在整個社會群體里，老年人群是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作為一個社會群體有著自身獨特的心理特點。隨著生理機能的下降，老年人的行動變得遲鈍，對人對事失去興趣。老人喜歡談論自己，談論過去，但經常忘記要說的話，時間一長，就會產生與人群的疏離而有了一種挫敗感，變得沉默寡言。小說中盧卡斯先生就處于這一種狀態。盧卡斯曾經是一個健康活躍、在工作上充滿活力的人，可是到了晚年，他的性格發生逆轉，他的生理機能下降主要體現在語言功能的退化上，小說中寫道：他好容易想起要說的話，又說得索然無味。他的詞語呆板，手勢僵硬，他的那些傳聞軼事，曾經講得眉飛色舞，如今也變得平淡無奇了。福斯特只用了了數語就點出盧卡斯的生理狀態，為以后進一步對他心理進行描寫埋下了伏筆。

隨著老年人的生理機能的退化，他們既需要得到更多的照顧，但過度的照顧又會使他們產生強烈的逆反心理而感到尊嚴的更喪失。《來自科羅諾斯的路》一開篇就寫明了盧卡斯先生不服老的心理，在去希臘的旅途中，他喜歡擺脫年輕人騎騾獨行，不愿意讓人扶著上下騾背。而在英國社會的習俗里，一個年老的紳士有人服侍是很體面的事情，這說明他受人尊敬，而且能顯示出一個老紳士的身份和派頭。可是到了盧卡斯那里，這種讓人照料的生活讓他不能接受，因為他認為自己仍有生活自理能力，他可以不依靠別人自主地完成生活上的瑣事。這就是老人內心獨立自尊的表現，說明他不想成為別人的累贅。福斯特在小說中寫道：到了他這個年紀，即將失去獨立生活的能力，因而獨立性變得格外寶貴。有時，盧卡斯自信到有些固執的地步，他“像個沒耐性的小孩一樣，用腳后跟使勁磕了磕騾肚，又讓趕騾人用粗樹枝猛抽，用尖樹枝狠刺”。他急切地要跑掉，他想甩掉女兒艾瑟爾，甩掉福曼太太、格雷漢姆先生和一直尾隨在身邊的向導。此時的盧卡斯先生像一個老頑童，急于想擺脫別人的照顧，他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將比他年輕的人甩在后面，然后再等他們趕上來，以此證明自己并不老邁。可是同行的人并不理解他的這種心理狀態，小說中的格雷漢姆先生總怕老人出現差錯，他不知趣地跟在老人身后說：“讓我幫您一把。”這看似平常得微不足道的一句話，卻深深傷害了老人的尊嚴，盧卡斯被惹得火冒三丈，他生硬地回絕：“多謝，我自己能行！”即使在他跨出樹洞時滑倒，落進泉水中，他還是不肯讓人關照他。讀者可以從作家巧妙的細節設計中讀出：理解老年人此時的心境十分重要，善意的幫助也許會弄巧成拙，讓老人不愉快。

只要生命尚在，人就需要精神生活，老人也要有自己的精神生活。小說中盧卡斯之所以留戀偶遇的普拉坦尼斯特鎮上的自然環境，是因為這里被他視為精神家園。在英國，盧卡斯面對的生活是刻板沒有活力的，在普拉坦尼斯特他感到這是一個“年輕人的地方”，這里自然風景秀麗：水流形成一個美麗的琥珀色水洼，天空藍藍的，葉子綠綠的”，盧卡斯不僅是陶醉在自然美景之中，更是因為那些“純樸的鄉親們盡他們所能為自然增添美麗和神秘的色彩”，讓他感受到人性的溫暖。英國式的一成不變的紳士生活讓盧卡斯感到沉悶，到了新的環境后，老人仿佛一下子煥發了活力和強烈的好奇心，在他眼里，這里的水流是如此美妙，他甚至心生奇想，想鉆入樹干中探查水流的源頭在哪里。盧卡斯喜歡希臘村鎮的小客棧、梧桐樹、青草坪，在一個新的環境中，盧卡斯認定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這才是他生命的理想歸宿。在人生的最后階段里，老人也同樣有夢想，青年時代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實現的某種愿望，老人特別渴望在晚年來實現。盧卡斯就很愿意把自己想成是俄狄浦斯王，去尋找到屬于自己的“科羅諾斯”王國。因為希臘神話中的俄狄浦斯王就是在科羅諾斯的小樹林里獲得了精神的凈化，盧卡斯就把普拉坦尼斯特小鎮當成了他自己的科羅諾斯王國，他來到這里，就等于實現了他的靈魂凈化的夢想。

二 老人更需要精神上的理解

老人需要物質生活的照顧，但更需要心靈上的溝通和理解，顯然在小說當中盧卡斯的心理動態并不被重視，甚至他的親人也不能理解他。女兒艾瑟爾在小說中被比喻成俄狄浦斯王的女兒安提戈涅。安提戈涅具有優秀的品德，她在俄狄浦斯王又老又瞎，眾叛親離的情況下，依然對父親不離不棄。《來自科羅諾斯的路》中的盧卡斯和女兒艾瑟爾被作家譽為希臘神話里的俄狄浦斯和女兒安提戈涅，說明這對父女關系十分親密，父女相依為命，盡管這樣，女兒對父親仍然是不理解的。

艾瑟爾對父親的重視只表現在物質上的照顧，她對父親的心理狀態卻并不關注。小說對女兒艾瑟爾的評價是：她仁愛無私，大家都認為她將伴她父親度過余生，成為父親老年的安慰。艾瑟爾細心地服侍父親，如同照顧兒童一樣：她幫父親換襪子、穿靴子，然后把他安頓在野餐布上，食物籃旁邊……可是她自己卻與其他人一起鉆進小樹林里看自然美景。為了父親，艾瑟爾一直推遲結婚的時間，如此的犧牲卻并沒有換來父親的幸福感，這是因為她只重視父親的物質生活，和父親缺少精神上的溝通。艾瑟爾的行為說明她認為只要照顧好老年人的吃穿就可以了，所以她自顧自地去游玩，而沒有想過老人在精神方面也需要攝取營養，這比攝取食物營養還要重要。當父親表示喜歡留在希臘的普拉坦尼斯特時，艾瑟爾卻認為父親生活在這里簡直是在受苦，即使是留住在客棧一宿她都不能容忍。因為客棧里居然有跳蚤，對一個英國紳士來說，住在這樣的地方簡直是跌身份，所以艾瑟爾認為父親怎么可以住在這蠻荒之地，和寄生蟲為伍，和粗俗的土著人打交道。艾瑟爾覺得父親要留下來的想法是不可理喻的老小孩兒行為，當父親想要自己留下來時，她竟然沖父親嚷道：“您這么大把年紀，我們怎么丟下你一個人呢？誰侍候您吃飯、洗澡呀？”艾瑟爾最終對父親采取了強迫的手段，如同綁架一般，讓人把盧卡斯先生硬抬上騾鞍出發了，她對自己這種粗暴的做法心安理得：“什么方法都行。反正我們所做的都是為他好。”當她聽說小鎮的梧桐倒了，壓蹋了客棧，死了5個人，她更慶幸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幸運地躲過了一劫。總之，艾瑟爾按照自己的想法和邏輯去安排父親的生活，自始至終都認為自己做得對，做得完美。當父親心中理想樂園消失后，他內心的痛楚得不到親人的安慰，因為缺少溝通、交流而加大了父親和女兒之間的情感距離時，艾瑟爾也渾然不覺。

三 對英國社會老年現象的反思

福斯特通過一個英國老人日常生活的感受，也對英國社會環境進行了反思。小說中的盧卡斯從希臘返回英國現實社會中，回到了優越的物質生活里，可是這個老人無論如何也不能適應原來的生活了。在傳統的意念里，英國社會的中、上層社會所住的社區一直給人以有秩序良好的印象，人們彬彬有禮，可實際情況完全不這么回事。盧卡斯的生活環境雜亂無章，周圍的人人缺少公德，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冷漠，完全沒有蠻荒之地人們的熱心腸。小說通過盧卡斯的抱怨描繪出這樣的社會圖景：社區內養狗、養貓成患；半夜三更有人在洗澡，流水聲讓老人無法入睡；凌晨三點有年輕人哼著歌經過；鄰居的孩子吵鬧不休……這些就是英國中、上層社區的生活環境。相比之下，普拉坦尼斯特鎮上的流水聲動聽悅耳，山間溪水甜津津的，自然的天籟之音使人心境舒暢。作家用普拉坦尼斯特鎮上的自然環境的描寫反襯出英國社會生存環境的惡劣，讓人感同身受，從而對盧卡斯充滿同情和理解。

此后，福斯特又進一步描寫了不良的社會環境背后冷漠的人際關系，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但在這篇小說里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盧卡斯先生和他的鄰居無法融洽相處。例如，盧卡斯很想解決噪音的問題，他把意見反映給房東，房東也無能為力，他的女兒艾瑟爾直接找到鄰居提醒對方注意，鄰居是位教師，她雖然表面答應改變這種狀況，但收效不大，這些都讓父女二人很無奈。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小說中的盧卡斯幻想通過給房東寫信來解決問題，近在咫尺之間的人們本來直接交流即可，老人的做法恰恰說明英國社會人與人的關系的疏遠。在這種環境里的每個人都處于封閉系統之內，他們沒有互相交流磨合的意愿，這讓老人不知怎么辦才好。作家福斯特看清了在物質生活富足的背面，是英國社會缺乏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理解，即使連一位老人簡單的心愿都無法實現，讀者就可以找到了盧卡斯先生不愿回到英國生活的真正原因。

綜上所述，福斯特的《來自科羅諾斯的路》選擇了老年人盧卡斯這一典型人物，描寫了老年人的精神困惑。小說以悲劇式結尾：梧桐樹倒下，周圍的景物化為廢墟。那片神奇的小樹林的毀滅說明盧卡斯永遠也回不到自己理想的王國，這不只是老人的悲劇，更應當是人類社會的悲劇。所以，在物質社會的高度發展的今天更需要給予生命個體、尤其老年人以足夠的關注和關懷，只有關注老人心理，才會有效地提升讓他們的幸福感，才能體現人類社會的文明程度，這也是《來自科羅諾斯的路》這篇小說給予讀者的現實啟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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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劉文榮：《英國文學論集》，上海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

（袁云博，長春中醫藥大學講師）